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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迟到的回答   两年。 ...

  •   两年。七百多个日夜。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足够让一个人从废墟里站起来,短到那些刻在骨头上的痕迹一点都没有淡。
      季语桐二十ー岁了。二十一岁的她和十九岁的她有什么不同?大概是瘦了一点,又胖了一点。瘦的是脸颊,胖的是力气。大概是笑得多了一些,虽然大多数时候还是不太笑。大概是学会了化妆,知道怎么把那层青黑色的眼圈遮住,怎么让苍白的嘴唇有血色,怎么让镜子里的那个人看起来像一个正常的、健康的、没有生病的女孩。所有人都以为她好了。她按时吃药,每周去看心理咨询师,正常上课,正常考试,正常和同学交往。
      没有人再问她“你还好吗”。大概是因为她看起来太好了,好到不需要被问这个问题。没有人知道她还是会失眠,只是学会了在失眠的时候不发出声音。没有人知道她还是会做噩梦,只是学会了在惊醒之后平静地呼吸,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人知道那些药片的副作用让她记性变差、让她手抖、让她有时候站在厨房里忘了自己要拿什么。她不说,所以没有人知道。
      许诺是唯一一个看出来的人,但她也没有说。她只是会在深夜给她发消息,问她睡了吗。她回“睡了”,许诺就知道她没有睡。她会在第二天早上给她带一杯咖啡,什么都不说,只是放在她桌上。许诺是那种能看穿你但不说穿的人。她在苏黎世遇到的最好的人之一。
      这两年间,她回过瑞士几次。每次都是放假的时候,坐火车从苏黎世到日内瓦,几个小时的车程。她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从山变成湖。那条路她走了很多遍已经熟记于心。
      日内瓦的别墅还是老样子,白色的墙,蓝色的窗,院子里那棵老树又粗了一圈。妈妈在门口等她,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说“瘦了”。她说没有,体重还重了两斤。妈妈说“脸瘦了”。她笑笑没有反驳。沈若清比两年前老了一些,但精神很好。她开始学画画,客厅里挂着她画的油画,一片湖一艘船一座山。她不太会画,但色彩很美。季鸿远还是老样子,话不多,每天早出晚归。周末的时候会带她们去湖边散步,走得很慢,等一等走不动的妻子,等一等看天鹅的女儿。他的头发几乎全白了,但他还是很威严。走在日内瓦的街上,没有人会认为这是一个普通的老人。他走路带风,目光如炬,几十年的商海沉浮刻在骨子里。
      他们的家庭算是富有的。季鸿远的生意越做越大,从进出口贸易扩展到地产、金融,在欧洲也有了不少产业。季语桐从来不过问家里的事,对钱没有概念。她只知道她不需要为钱发愁,想学什么就学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但她从来没有觉得这有什么值得骄傲的。那些钱是爸爸用无数个不眠之夜换来的,她没有资格骄傲。
      苏淮安家里比她家更富有。她后来才知道的。苏家在国内医学界的地位她听说过一些,苏老、苏教授、苏医生,三代名医。他的爷爷苏老是国内心胸外科的奠基人之一,父亲苏教授是神经外科的专家。他们家在医疗领域的财富不是普通人能想象的。但他从来不提这些,她在医院那么久,从来没有听他说过家里的事。他只说他爷爷也是医生,仅此而已。
      她想,他们大概是一种人——都不喜欢把自己的背景挂在嘴边,都觉得那些东西和自己无关。你是你,你家是你家,你的成就是你的成就,不靠任何人。
      二十一岁生日那天,她回了瑞士。不是刻意选的日期,是假期刚好从那天开始。火车行驶了几个小时。她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风景,手里拿着一本书没有翻。她在想事情,想这两年的日子。
      七百多个日夜。她以为她会忘了他,但是没有。她只是把他放进了心里很深很深的地方。平时不去碰,不去想,假装不存在。但偶尔在某个瞬间,他会自己冒出来——在失眠的深夜,在下雨的午后,在听到某首歌的时候。那几句许诺唱过的歌词,她再也没有听过第二遍,但那旋律刻在了脑子里。
      那天晚上季鸿远和沈若清给她过了生日。妈妈做了一桌子菜,爸爸开了一瓶红酒,还点了几根蜡烛。蛋糕是妈妈自己烤的,有点歪,奶油抹得不匀,但很好吃。她许了愿,吹了蜡烛。妈妈问她许了什么愿,她笑了笑说“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她没有说出来那个愿望——她想见他。
      她每年回来都会想,要不要去日内瓦大学医院看看他。她没有去过,因为她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出现在他面前。以前的病人?他有很多病人,不缺她一个。喜欢过他的人?他拒绝过她。
      她不想让自己再一次难堪。
      那天夜里她洗完澡穿着浴袍站在镜子前。瑞士的夜很静,远处的雪山在月光里泛着银白色的光。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二十一岁,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脸很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她想起十九岁那年,她穿着那条黑色束腰长裙涂着口红站在他面前问他“我们能不能试试”。那天的她很美,他用眼神告诉过她。但他还是拒绝了她。
      她不知道自己在镜子前站了多久。回过神来的时候,水已经凉了。她放掉浴缸里的水,重新躺进去。热水漫过她的身体,漫过她的肩,漫过她的锁骨。她把整个人都沉进水里,只露出半张脸。水很热,她的皮肤被烫红了。她没有动,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白的,空空的。她又想起爷爷,想起他说过“桐桐,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好好活着”。
      她的眼泪滑进水里,没有声音。水很热,泪很凉。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道疤还在,很长很丑。她一直想遮住它,用手链遮住,用粉底遮住,用长袖遮住,但它还在,提醒她发生过什么,提醒她她是一个曾经不想活的人。
      她把手沉进水里。
      后来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也许是因为回到瑞士想起了太多的事,也许是因为生日意味着她又老了一岁却还没有好起来,也许是那些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一刻她不想再撑下去了。她太累了,累到不想再吃药,累到不想再看心理咨询师,累到不想再假装自己很好,累到不想再活着。
      她拿出那把小小的修眉刀。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带着它回瑞士,也许从来没有想过要扔掉,也许只是想留着那个伤疤,也许一切都是注定的。
      她划开了自己的手腕。血涌出来的那一刻她感觉不到疼,只觉得那些压抑了那么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她看着那些血溶进水里,看着水从透明变成淡红,从淡红变成深红。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在变轻,像一片叶子,像一瓣花,像那个从十八楼坠落的女孩。她想,原来死亡是这种感觉——不疼,不冷,不害怕。只是很轻,很轻很轻,轻到可以被风吹走。
      她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很远很远的声音,像隔了一层水。“桐桐——桐桐——”妈的声音,妈在哭,一边哭一边喊她。
      她用力睁开眼睛,看见妈妈的脸在门缝里。那张脸上的表情她从来没有见过,那种恐惧和一个母亲即将失去女儿的恐惧。她张了张嘴想叫“妈”,发不出声音。然后一切就暗了。
      她在医院醒来的。睁开眼看见天花板,白色的,很亮。不是家里的那种暖黄,是医院那种刺目的日光灯的白。手很疼被绷带缠着,缠得很厚。
      门被推开了,沈若清走进来。她的眼睛肿得很厉害,头发乱着。她走到床边坐下,握住女儿那只没有受伤的手,只说了一句:“桐桐,你吓死妈妈了。”她没有说“你为什么这么做”,没有说“你怎么不想想我们”,她只是说“你吓死我了”。季语桐看着妈妈哭肿的眼睛,看着她乱糟糟的白头发,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有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沈若清给她擦了眼泪,声音沙哑。“桐桐,不管发生什么,妈妈都在。”
      她没有问她为什么,没有责怪她。她只是握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地说——“妈妈在,妈妈在。”
      季鸿远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靠着门框,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她在用这种方式阻止眼泪流下来。他这辈子只哭过两次——第一次是她出车祸的时候,第二次是这一次。他没有进去,因为他怕自己在女儿面前撑不住。他是这个家的顶梁柱,如果他在女儿面前崩溃了,女儿会更崩溃。
      苏淮安是第二天来的。沈若清通知他的,不是作为病人的主治医生,是作为一个朋友。她不知道苏淮安和他们家是什么关系,但她知道这个人曾经救过她女儿的命,女儿信任他,也许能帮上忙。
      他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着黑色的围巾。走进病房的那一刻看见她的那只手,纱布从手腕缠到手指。她的脸很白,比白色的床单还白,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他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然后拉过椅子坐下。他的眼眶红着,但没有哭。他不会哭。坐在那里握着她的手,握了很久。她醒来了,睁开眼睛看着他。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哑,像很久没有用过嗓子的人发出的第一声。
      “你怎么来了?”
      “你妈打电话给我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对不起。”
      苏淮安握着她的手。“不要说对不起,不是你的错。”
      “是我自己的选择,是我自己……”她说不下去了。
      苏淮安看着她,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她愣住的话:“季语桐,你听好了。你的命是我救回来的。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许拿走。”
      那一字一句很重,重到她无力反驳。她看着他通红的眼眶,他垂在身侧微微发抖的手,他紧绷的下颌线。她想——他大概也是在乎她的,只是那种在乎和她想要的不一样。
      情况稳定下来之后,苏淮安每天都会来看她。不是以医生的身份,因为他不是她的主治医生,这间医院有别的医生负责她。他只是以苏淮安的身份来的。
      他来了不说话,坐在床边看书。她也不说话,躺在床上看天花板。两个人各做各的事,互不打扰。但他会在她睡着的时候帮她把被子掖好,会在她吃药的时候把水杯递到她手边,会在她做噩梦惊醒的时候握住她的手说“我在”。
      有一天下午阳光很好。他从病房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件外套,说“出去走走”。她点了点头,穿上外套下了床。
      医院后面有一个小花园。花园里有一棵很大的树,树下有长椅。他走得很慢,配合她的步伐。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她看着那些光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晴兰一中,那条种满梧桐的甬道。那些光影和现在一样。
      “苏淮安。”她开口。
      “嗯?”
      “你为什么要来?”
      他看着前面的路,没有说话。走了一会儿才开口:“因为你在。”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白色运动鞋踩在石板路上。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你在”这四个字太重了,重到她不敢去理解。
      他们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苏淮安忽然站起来伸出手。“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她看着他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她犹豫了一下,把手放进了他的手心里。他握住,掌心干燥温暖。
      他带她去了他的办公室。那间办公室在医院主楼的顶层,窗户很大,能看见整个日内瓦湖。她以前没有来过。病人不会来医生的办公室,他只是她的主治医生,他们在这里没有过交集。
      办公室里有一张很大的办公桌,桌上堆着文件和书。墙上挂着各种证书和奖状——他从小就是第一名。她没有细看那些证书,目光被桌上那个相框吸引了。那是他的爷爷,上次在她出院前的复查时就见过的那张照片。两个人站在一起,都穿着白大褂。她还是问出了当年没有问完的那些话。
      “你爷爷身体还好吗?”
      “挺好的。退休了,在家种花。”
      “你爸妈呢?”
      “也好。我爸还在做手术,我妈退休了。”
      “你家里人都很厉害。”
      他看着她。“还好。”
      她低下头。“比我家里人厉害。我爸只会赚钱。”
      苏淮安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掐着她的腰把她抱上了办公桌。她的身体腾空了一瞬,然后坐在了桌沿上。他很高,一米九二,她只有一米六七。坐上去之后他们的视线才勉强平齐。
      一只手紧紧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扣住了她的后脑勺。他的手指插进了她的头发里,微微收紧。他吻了下来。
      那个吻来得太突然,突然到她没有时间反应。他的嘴唇很凉,带着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他吻得很用力,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了他,甩了一巴掌上去。
      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他的脸偏向一边,白皙的皮肤上浮起淡淡的红印。他没有动,保持着偏头的姿势,睫毛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医生。”她的声音在发抖,“你越界了。”
      苏淮安转过头看着她。她的眼睛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露出绷带的纱布上,白色纱布上隐约渗出一小片淡红。
      “对不起。”他说。
      她不需要他的对不起。她想知道他为什么吻她。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很深很沉的眼睛,问不出口。她怕听到的答案不是她想要的。
      “苏淮安。”
      “嗯。”
      “你和你的病人,都这样吗?”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她好像说了什么让他不高兴的话,他的眼神变了。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情绪。
      他开口说:“季语桐,我没有别的病人。”
      她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对别的病人那样过。没有在休息日来医院查房,没有在生日那天带蛋糕,没有去几百公里外的城市看望,没有说过“你的命是我救回来的,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许拿走”。只有她。每一个例外,都是她。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
      “你不应该那样做。”他的声音很低,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不应该那样伤害自己。”
      她不知道他在说割腕的事,还是在说她甩他巴掌的事,也许两者都有。
      后来她回了苏黎世。石膏拆了,换了轻便的固定支具。手上的纱布拆了,露出那道新伤疤,叠在旧伤疤上更长了。
      她瞒着所有人去纹了身。在一家很小的纹身店,师傅是个光头的中年人,手臂上全是纹身。问她纹什么。她伸出手腕露出那道疤。纹一朵水仙花,师傅看了看说可以。
      针扎进皮肤的时候很疼,但那种疼和割腕的疼不一样,那种疼是向上的——她在创造,而不是毁灭。纹身持续了很久,也许是两小时,也许是三小时。
      她看着那朵水仙花在手腕上慢慢成形,花瓣一层一层地绽开。那是一朵很小的水仙,白色的花瓣黄色的花蕊,安安静静地开在她手腕上,遮住了那道疤。
      她觉得爷爷会喜欢。
      回到苏黎世之后生活又恢复了平静——上课,下课,去图书馆,回宿舍。她还是会在深夜站在阳台上抽烟,火光在指尖明明灭灭。她看着远处的山,不再想起苏淮安了。也许放下了,也许没有。她只是不再去想了。
      又过了两个月。苏黎世的夏天来了,阳光很好。窗户开着还能听见鸟叫,她换了件衣服准备出门。
      那天许诺发烧了,三十八度多。她陪许诺去校医院。许诺烧得迷迷糊糊,靠在她肩上。
      校医院在校园东边一栋老建筑里。她让许诺坐在椅子上,自己去挂号。排队的人不多,很快就轮到了她。护士问她什么症状,她说发烧。
      “朋友?”
      “嗯。”
      护士给她一张表格,让她在旁边等着。
      她走回许诺身边,坐下,从包里拿出手机。等号的时候其实有点无聊,她拿出手机随便翻着朋友圈,看同学们发的照片和动态。偶尔回一条消息。
      又过了一阵子,她起身去窗口问药。办理完回来,她从包里拿出一支烟点上了。校医院门口有个小花园,旁边是吸烟区,几个学生在那边抽烟聊天。她坐在那里翘着二郎腿,一只手夹着烟,另一只手拿着手机。
      苏淮安从门诊楼里走出来。他不是来苏黎世开会的,是来会诊的。有个棘手的病例,对方医院请他来帮忙看看。手术很顺利,他和主治医生讨论完后续治疗方案就出来了。他正准备去停车场开车回去,路过小花园的时候停住脚步。
      她穿着一袭红色挂脖V领不规则长裙,裙摆到小腿,侧边开了一道浅浅的缝。红色衬得她的皮肤很白,白色和红色撞在一起像雪地上的玫瑰。她穿着红色高跟鞋,鞋跟很高,把她的腿衬得很长。她的头发披在胸前,黑色的波浪卷发垂在红色裙子上。
      她翘着二郎腿坐在那里,一只手夹着烟,另一只手拿着手机。烟雾在空气中慢慢升腾,阳光落在她身上。她没有看见他,她在看手机,大概是在回什么消息,嘴角微微翘起。
      她真的很好看了。那种好看不是精心打扮出来的,是骨子里的,头发黑黑的亮亮的,皮肤白白的透透的,眉眼之间那种清冷的气质被红色长裙衬得天衣无缝。她是水仙,她一直都是,只是从前是白色的水仙安安静静地开在无人经过的角落,现在她穿上了红色,热烈而疏离,让人移不开眼。
      他皱了皱眉,大步走过去。她还没有反应过来,手里的烟已经被夺走了。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苏淮安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他没有穿白大褂,但那股消毒水的味道还在。她认出他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容很淡,像是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
      “苏医生,你怎么在这?”
      他没有回答,掐灭了她的烟。
      她看着他的动作,和两年多前一模一样。两年前在她宿舍阳台上他也是这样,从她手里拿走烟,掐灭,扔进垃圾桶。然后说“别抽了”。她说了“好”。但她没有做到。
      苏淮安拽着她的手腕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一路拽到小花园外面。她的手被他拽得有点疼但没有挣开。
      一棵大树下他将她抵在树干上。
      他吻了她。一只手掐着她的脖子,力度不轻,拇指抵在她下颌骨的位置,迫使她仰起头。他吻得很用力,几乎是带着惩罚的意味。他的嘴唇很凉,消毒水的味道和她唇上的烟草味混在一起。
      她推他。他不动。她再推,他还是不动。
      “放开。”她说。
      他没有放。她用力推开他,喘着气看着他。“你凭什么管我,你跟我什么关系啊苏淮安,你越界了。”
      话没说完。他再次吻了上来。
      这一次比刚才更用力,像是要把这两年的所有沉默和想念都倾注在这个吻里。她用力捶他的胸口,他不躲;她咬他的嘴唇,他不退。血的味道在两个人唇间蔓延。
      他终于放开了她。她的头发乱了,口红花了,红裙子的肩带滑落了一边。她靠在树干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看着他。
      他的嘴唇破了,血珠渗出来。他用拇指擦了一下,看着那抹红色。
      他开口。他的声音很低很哑,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季语桐,我们试试吧。我喜欢你。”
      她愣住了,看着他那双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的眼睛,看着他嘴唇上那一点血,看着他微微发红的眼眶。
      她等了两年多,等这句话等了两年多。十九岁那年她站在他面前说“苏淮安我喜欢我们试试吧”,他说“我们不合适”。她说“你真的没有一丝喜欢过我吗”,他没有回答。她以为他不喜欢她,以为她不够好,以为她不值得被爱。她用了两年多的时间来消化这个答案,来告诉自己没关系,来学着放下。
      原来他喜欢她。一直喜欢。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她躺在手术台上浑身是血的时候从她睁开眼叫他“医生”的时候从她站在窗边看日出他站在门口没有出声的时候从她穿着黑色长裙涂着口红问他“能不能试试”的时候从她割开自己的手腕他握着她的手说“你的命是我救回来的,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许拿走”的时候。
      他看着她,薄唇轻启:“季语桐,我喜欢你。十九岁那年你问我是不是一丝喜欢都没有,我没有回答。不是没有,是不能有。你是我的病人,我不可以。”
      “那现在呢?”
      “现在你不是我的病人了。”
      没有人知道他是从那一天开始喜欢她的。那时候她叫季语桐,十八岁,刚从死亡线上被拉回来,浑身缠满绷带,脸上戴着氧气面罩。他说不清是哪一刻——也许是她睁开眼睛的那一瞬,也许是她在康复室里咬着嘴唇不叫出声的样子,也许是她在阳光里微微笑起来的时候。他只知道从某一天开始,他早上来医院的第一件事不再是去办公室,而是去她的病房。他只知道从某一天开始,他在病历上写她的名字的时候,会比写其他病人多花一秒。多一秒,就多一秒。他以为他藏得很好,但他没有。
      他忍不住去苏黎世看她。站在她宿舍阳台上拿走她的烟,说“别抽了”。他没有资格说那句话,但他忍不住。他忍不住在她生日那天发“新年快乐”,没头没尾的。他知道这不合规矩,但他忍不住。
      他是一个克制的人。他这辈子做过最不克制的事就是喜欢她。
      他二十五岁那年喜欢上一个十九岁的女孩。她是他的病人,他不能。他在心里把这道算术题做过无数遍——二十五减十九等于六。六岁,不长不短,但他觉得漫长。漫长到她长大了,漫长到她不再是他的病人了。
      漫长到他可以承认了。
      “季语桐,我二十五岁那年就喜欢你了。你十九岁,太小了。我不敢。”
      她看着他。“现在呢?”
      “现在你二十一了。”
      “三年。”
      “嗯,三年。”
      她等了他三年。
      他让她等了三年。
      她站在苏黎世的阳光里穿着一身红色的长裙,头发披散着垂在胸前。手腕上那朵水仙花在光影里微微发亮。她看着他那双从来不曾如此炽热过的眼睛,那对被藏了太久的心事。
      她开口。
      “苏淮安,你让我等了好久。”
      “我知道。”
      “我不会说‘没关系’。”
      “不用你说。”
      他走上前一步把她重新拉进怀里,低下头把脸埋在她颈窝里。他的声音闷闷的。
      “季语桐,我们在一起吧。”
      树枝在头顶轻轻摇晃,阳光被摇碎了落了一地。她抬起手慢慢环上他的背,把脸靠在他肩上。
      “好。”
      这一刻她等了两年多。无数个失眠的夜晚,无数次拿起手机又放下,无数次在梦里见到他醒来发现枕头是湿的。她以为她等不到了,以为他已经从她的生命里彻底消失了。
      他还在。
      他一直在。
      她不知道的是,在那些她没有看见的时刻里,他也在等她。等她的伤好,等她长大,等她不再是他的病人。等他有资格对她说出那三个字。
      他们都等了太久。久到终于不用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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