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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字字句句 那天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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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季语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的。从公园走回来的那段路,她完全没有记忆。好像身体自己认得路,把她从那个地方带回了这个门口。她靠着门板坐了很久,久到地板上的凉意从骨头缝里渗进去,从尾椎骨一路爬到肩胛。她站起来腿是麻的,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然后她换了衣服。不是刻意要换,是不想再穿着那条裙子了。那条黑色束腰长裙,那条她专门为今天买的裙子。她把裙子脱下来挂进柜子里,看着它在衣架上轻轻晃了几下,然后关上了柜门。
她换上牛仔裤和毛衣,把头发扎起来。镜子里的那个人又变回了平时的样子,不是那个穿着黑色长裙、涂着口红的女孩了。那个女孩只存在了短短几个小时就像一场梦。梦醒了,她还是那个生病的、不值得被爱的、一个人扛着所有事的季语桐。她坐在床上拿出手机,屏幕的光刺得她眯起眼睛。
许诺发了好几条消息问她今天怎么没来上课,是不是不舒服。她看着那些消息没有回复。许诺又发了一条:“语桐,你还好吗?我有点担心你。”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我没事。”发过去。
许诺秒回了——“你在宿舍吗?我过来找你?”她说不用的。许诺说她已经出门了,在来的路上了。她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不知道是因为许诺要来,还是因为许诺说“我有点担心你”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好像她本来就值得被担心。
没过多久,门被敲响了。她走过去开门,许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头发披着,手里拎着两罐可乐,还有一袋薯片——就像只是来找她闲聊的普通同学。但她看得出来,许诺是专门跑来的,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
“进来吧。”
她侧身让她进去。许诺走进来,把可乐和薯片放在桌上,在她床边坐下,环顾了一下房间,然后看着她。
“你怎么了?眼睛有点红。”
“没睡好。”
许诺看着她,并没有追问。她把可乐打开递给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让她意想不到的话:“语桐,我带你去个地方吧。”
“去哪?”
“酒吧。”许诺说,“你来瑞士这么久,去过酒吧吗?没有。我也是,所以一起去吧。”
她看着许诺亮亮的眼睛,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霍衿语也是这样,在她难过的时候拉着她出去吃饭,转移她的注意力,不让她一个人待着。她点了点头说“好”。
许诺笑了。“那你换件衣服。”
她站在衣柜前发了很久的呆。她的衣服不多,大多是牛仔裤、毛衣、卫衣这些平时上课穿的。她翻了很久才从衣柜最里面翻出一件黑色包臀裙,一件黑色长款大衣,还有一双没有穿过的高跟鞋。黑色包臀裙是她刚来苏黎世的时候买的,从来没有穿过,高跟鞋也是,买了一直放在那里。她不知道为什么当时会买这些——大概是觉得自己到了这个年纪,也许哪一天会用得上。
今天大概就是那个“哪一天”。
她换上那条黑色包臀裙,裙摆到膝盖上方。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太敢认。那条裙子把她的腰身勾勒出来,她的腿很直,黑色丝袜把腿上的疤痕遮住了。她穿上高跟鞋,把头发放下来披在胸前。
许诺在旁边看着,眼睛都亮了。“语桐,你好漂亮。”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个人确实很漂亮,黑色长裙,黑色高跟鞋,黑色长款大衣,头发披在胸前,手指间夹着一支烟,气质好极了。但那个人不是她。那个人是季语桐的壳,是那个会穿裙子、会化妆、会在酒吧里抽烟的女孩。那个人看起来什么都不怕,什么都能搞定。
那个人不是她。但今晚她想成为那个人。
酒吧在市中心的一条小巷子里。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盏暗红色的灯。推门进去,音乐声不大不小人不多不少,大多是年轻人,三三两两地坐在卡座上聊天喝酒。许诺是这里的常客。她来瑞士好几年了,对这里很熟。她和朋友们熟稔地打招呼,然后把季语桐介绍给他们。
“这是我朋友,季语桐。”
他们笑着说“你好”。她的朋友们都很友好。季语桐点了点头,不太会笑,也不爱说话,在角落里坐下,点了一杯酒,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粉红色的,甜甜的,像果汁。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玻璃杯壁上凝出一层细密的水珠,她用指尖慢慢描着那层水雾。许诺坐在她旁边和朋友们聊天,偶尔转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还好。她对她举了举杯,她也举起杯,笑了一下。
后来许诺站起来走到小舞台旁边,和服务生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回来坐下。灯光暗了一些,音乐声也小了一些,麦克风前多了一把高脚椅,也许有人要唱歌,她在心里这样想着,没太在意——她对唱歌这件事本身没什么兴趣,她只是坐在那里喝酒,抽烟,看那些陌生人的脸在暧昧的灯光下模糊成一片。
高脚椅上坐着一个女人,短发,穿着一件黑色衬衫。音乐响起来了,前奏很慢。她并没有听出是哪首歌,喝了第三口粉色的酒,把那口酒含在舌尖上,尝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苦涩。
然后那个女人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低,有一点点哑,像风吹过沙漠。那是许诺。季语桐抬起头看着舞台上的人,她不知道许诺会唱歌,不知道她唱得这么好。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像有人在你耳边低语。酒吧里的嘈杂声渐渐小了,人们安静下来,听着那首歌———《字字句句》。
“他字字未提喜欢你,你句句都是我愿意。”
季语桐的手指顿住了。烟夹在指间,灰白色的烟雾缓缓升起。
“他一句寂寞时候的回应,你却激动不已。”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酒杯里的液体是粉红色的,灯光把它染成了暗红,像血。
“他次次回避着话题,你傻傻热情的贴近。”
她想起苏淮安坐在公园长椅上的样子,想起他说“我们不合适”时的语气,想起他垂在身侧微微蜷起的手指,想起他眼睛里那一闪而过的、她看懂了却不敢确认的东西。
“穿过多少城市为了他,只因为他淋湿了自己。”
………………
许诺的声音在酒吧里回荡。季语桐坐在角落的卡座上,手指间夹着那支细细的烟,烟雾在空气中慢慢升腾。她穿着那件黑色长款大衣,衣领竖起来遮住她半张脸。她的头发披在胸前,黑色包臀裙下露出裹着黑色丝袜的腿和高跟鞋。她很美,美得像一个被精心摆放在橱窗里的人偶。
她的眼眶红了。她没有流泪,只是看着舞台上的人。许诺还在唱,声音越来越轻,像叹息。
那几句歌词在她心里来回地撞,撞得她生疼。她想起苏淮安,想起他说的每一句话——“季语桐,我们不合适。”“你才十九岁,我已经二十五了。”他字字未提喜欢你。他真的没有说过喜欢她,从来没有,即使在今天她说“苏淮安,我喜欢你”的时候,他也没有说“我喜欢你”。他只是说“我们不合适”,只是说“你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他没有说“我不喜欢你”。但他也没有说“我喜欢你”。
她想起向栖迟,想起他说的那些话——“语桐,别无理取闹了”。他说“你是累赘”。他也是字字未提喜欢她,虽然他曾经说过。在很久很久以前,在玉兰树下,他说过“季语桐,我喜欢你”。那大概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后来他再也没有说过,他只说“你累了”,只说“我们分手吧”,只说“对不起”。他也字字未提喜欢你。
他次次回避着话题。她句句都是我愿意。
她想起自己说的那些话——“苏淮安,我喜欢你,我们试试吧。”“苏淮安,你真的没有一丝喜欢过我吗?”她把自己放得很低很低。她是季语桐,晴兰一中的季语桐。老师们说她是清冷如月的水仙,不是会在深夜酒吧里借酒浇愁、为一个人哭都哭不出来的普通女孩。可她本来就是普通女孩,会喜欢一个人,会因为他一句话而高兴一整天,也会因为他一句话而难过很久。她只是不会说,她只是把那些情绪都压在心底。她只是从来不让任何人看见。
许诺唱完了。掌声稀稀拉拉的,人们继续喝酒聊天,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季语桐红着眼眶。她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火星子溅了一下,灭了。她端起那杯粉红色的酒一饮而尽,剩下几块碎冰贴在杯壁上,慢慢融化。
许诺走回来坐在她旁边,没有问她好不好,只是拿起自己那杯酒喝了一口。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语桐,这首歌送你的。”
季语桐看着她。“我知道。”
许诺看着她。“你哭了。”
“没有。”
许诺没有拆穿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指凉凉的,许诺的手很暖。
她们在酒吧待到很晚。许诺的朋友们陆陆续续走了,最后只剩下她们两个。季语桐又喝了几杯,她已经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她的头有点晕,但意识是清醒的。清醒得过分。
走出酒吧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天边有一抹淡淡的橘红色。路灯还亮着,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她穿着高跟鞋走了一夜,脚很疼,把鞋脱了拎在手里,赤脚走在石板路上。许诺走在她旁边,也没有穿鞋。两个人赤着脚提着高跟鞋走在凌晨的街道上,像两个没长大的小孩。
“语桐。”许诺叫她。
“嗯。”
“你会好起来的。”
她看着天边那抹橘红色的光。她不知道会不会好起来,但她知道,今天晚上的苏黎世,这个酒吧,这首歌,那个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的人,她会记住很久。
许诺把她送回宿舍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换了衣服卸了妆躺在床上,窗外的天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天花板上。她没有睡着,看着那道光。
手机震了一下,许诺发来一条消息:“语桐,明天没课,好好休息。”
她回复了一个“好”。没有告诉许诺,她明天早上有课。她不会逃课,因为她已经习惯了,即使一夜没睡,即使心像被掏空了一块,她还是会准时出现在教室里坐在那个角落的位置听教授讲那些她不知道能不能听进去的东西。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没有哭。她已经不会哭了。
从那天起,她再也没有联系过苏淮安。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自己控制不住,怕看到他的消息会忍不住问他,怕听到他的声音会忍不住哭。她删了和他的聊天记录但没有删他的号码。她不知道留着那个号码有什么用,也许只是想留着,也许只是不想承认他们已经结束了。虽然没有开始过,但结束这个词,似乎可以用在任何一个关系的终点上。
许诺成了她在那座城市里最好的朋友。她们一起上课,一起去图书馆,一起去食堂。许诺会拉着她去逛街,去吃好吃的,去做那些普通的大学女生会做的事情。她跟着她去,不太说话,但她听着许诺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有时候会被她逗笑,那种笑很轻很淡,但许诺看见了,会说“语桐你笑起来真好看”。
她愣了一下。她不知道她笑起来好不好看,只是很久没有笑过了。偶尔笑一下,像是生锈的齿轮重新转动,涩涩的,但确实在动。
她的生活回到了正轨,上课,下课,去图书馆,回宿舍,吃饭,睡觉。药还在吃,心理咨询还在继续。陈老师问她最近怎么样,她说还好,是真的还好,不是假装的好。陈老师看着她的眼睛,大概在判断她有没有说谎,也许她没有。
苏淮安这个名字从她的生活里消失了。她不再提起他,不再在深夜翻他的号码,不再在阳台上想起他站在门口的样子。她把他放进了心里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和爷爷放在一起,和向栖迟放在一起,和那些她不想忘记但不敢触碰的人放在一起。
她以为自己放下了。她以为时间真的可以冲淡一切。
有一天晚上,她又在阳台上抽烟,火光在指尖明明灭灭。她看着远处的山,山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她忽然想起苏淮安说过的“别抽烟了”。她把烟掐灭了,没有再点。但过了几天她又抽了,又掐灭了,又抽了。反反复复的,像一个戒不掉的习惯。
烟没有戒掉,也许永远戒不掉。就像有些人,你以为你忘了,其实没有。他只是被压在了心底最深处,等着某个深夜翻涌上来,让你猝不及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