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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那场没有结果的告白   苏黎世 ...

  •   苏黎世的春天总是来得很慢。雪化了,但风还是冷的。阳光照在身上没有多少温度,像一个迟暮美人的回眸,你知道她曾经暖过,但此刻只剩余晖。
      最后一天的会议季语桐没有去。她不是没有收到邀请——苏淮安在会议开始前给她发过消息,说最后一天下午有一个公开讲座,她可以来听。她回复了一个“好”,但她没有去。不是因为不想去,是因为她需要时间。需要时间想清楚一些事,需要时间鼓起勇气做决定。
      她坐在宿舍窗前,看着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那件黑色束腰长裙挂衣柜里,是她昨天从商场买回来的。她很少穿裙子,在医院里穿病号服,出院后穿牛仔裤和毛衣。柜子里那条裙子是她专门买的,黑色,收腰,裙摆到小腿,配一双白色袜子和黑色小皮鞋。她试穿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站了很久。她不常照镜子,因为不太喜欢镜子里的那个人——太瘦了,太白了,眼睛下面总有青黑色,看起来像一个大病初愈的人。但穿上这条裙子之后,她觉得自己好像没有那么难看了。裙子衬出她不常示人的腰身,黑色的布料像一片夜色拢住她单薄的身体,收腰的设计恰好勾勒出一弯柔软的弧线,让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一个病人,而是一个年轻的、可以被人喜欢的女孩。
      那条裙子遮住了腿上的疤。
      她穿好裙子,把头发放下来。她的头发已经很长了,从肩膀长到了腰际,黑黑的,直直的,披在身后像一匹黑色的绸缎。她从抽屉里拿出那支很久没用过的口红,对着镜子慢慢地涂。薄薄的一层红色覆在唇上,那张苍白的脸忽然有了颜色。像一朵白色的花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红。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霍衿语说过的话——“语桐,你长得真好看。”那时候她没当回事,她从来不觉得自己好看。镜子里的那个人眉眼清冷,五官精致得像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人,眉眼间距刚好,鼻梁高挺,唇形优美却不张扬。她的美不是那种热烈的、张扬的、一眼就能把人灼伤的美,是那种安静的、需要细细看的、像月光洒在雪地上的美。你走进那片月光里,不会觉得刺眼,但会不知不觉地放慢脚步。
      她走出宿舍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校园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碎碎的金色。她走在那些光里,黑色长裙的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白色袜子和黑色小皮鞋在裙摆下若隐若现。有人从她身边经过,多看了她两眼,她没有注意。她只是往前走着,一步一步往那栋开会的教学楼走去。
      会议应该已经结束了。她从苏淮安发来的日程表上看到最后一场是在下午时分结束。现在已是傍晚,她不知道他还在不在,也许已经走了,也许正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她只是想去碰碰运气。
      她在教学楼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走进去。走廊很长,灯很亮,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走到那间会议室门口,门开着,里面有人在收拾东西——搬桌椅,收名牌,整理资料。她往里面看了一眼,没有看见苏淮安。她站在门口,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要不要进去问他走了没有。
      “季语桐?”
      她转过头。苏淮安站在走廊另一端,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敞开两颗扣子。她从来没见过他穿西装的样子。在医院里他总是白大褂,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此刻的他和那个医生判若两人。
      她点了点头。“苏医生。”
      他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他低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从她的脸移到她黑色的长裙,再移到她披在身后的头发。他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会议结束了?”她问。
      “嗯。”
      “你什么时候回去?”
      “明天早上。”
      她沉默了一会儿,走廊上有人在搬桌椅,声音很大。苏淮安看着她,那双眼睛很平静,但她觉得他在等她说下一句话。
      “苏淮安。”她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不是“苏医生”,是苏淮安。用那种很轻的、像怕惊动什么的声音。
      他看着她。“嗯。”
      “你能不能单独聊聊?”
      他看了她几秒,把手里的咖啡杯放在旁边的窗台上。“好。”
      苏黎世大学旁边有一个很大的公园。春天的傍晚有很多人在那里散步,推婴儿车的,遛狗的,跑步的,坐在长椅上聊天的。他们沿着湖边走了一段路。
      季语桐走在他右边,她走得很慢,他也走得很慢。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不算远不算近。湖面上有天鹅在游,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在消失。
      “你穿这样不冷吗?”苏淮安忽然问。
      她愣了一下,笑了。“有一点。”
      他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西装还带着他的体温,还有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她拢了拢西装衣领,把自己裹在里面。
      “你呢,你不冷?”
      “不冷。”
      他们继续走。走到湖边的长椅前停下来。苏淮安看了一眼椅子——木头的,没有靠背。他拿出纸巾擦了擦椅面,然后坐下来。季语桐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还是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湖面上的天鹅游过来了,大概以为有吃的,在他们面前停下来,歪着头看着他们。她看着那只天鹅,笑了,说它好像在等你喂它。苏淮安说我没吃的。她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笑了。他看着她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她忽然不笑了,他看着她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在闪。他说你想跟我说什么。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她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苏淮安,我喜欢你。我们试试吧。”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拨,只是看着他。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好几秒,说:“季语桐,我们不合适。”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才十九岁,我已经二十五了。”
      她看着他,只是看着。
      “你还在读书,我已经工作了。”他的声音很低很平,像在医院里问“今天感觉怎么样”时一模一样。“我们之间差了那么多岁,你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
      她听见了那六个字——“更好的人。”
      “苏淮安,你真的没有一丝喜欢过我吗?”她的声音在发抖。“喜欢我就这么难说出口吗?”
      苏淮安看着她,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紧紧攥住他西装衣角的手指,看着她那件黑色长裙在风里轻轻摆动的裙摆。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浑身是血,脸上戴着氧气面罩。他想起她醒来的时候,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像被水洗过一样。他想起她做康复训练时咬着嘴唇不叫出声的样子,想起她站在窗边看日出时嘴角微微翘起的那个弧度,想起她叫他“苏医生”时那种淡淡的、不冷不热的语气。
      他想说——喜欢的,从第一眼就喜欢了。不是因为你好看,是因为你在那么痛苦的时候,没有喊过一声疼。你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不麻烦任何人,不抱怨任何事,只是咬着牙往前走。他看着你走在那条路上,一步一步的,腿在发抖,但没有停。那时候他心里就在想——这个人,我想保护她,我想让她不用再一个人扛。
      但他不能说出来。他是她的主治医生。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六岁的年龄差,是那道永远不能越过的界限。她是他的病人,永远都是。即使她已经出院了,即使她不再穿病号服,即使她穿着那条黑色长裙坐在他身边,她在他心里还是那个浑身是血的、躺在手术台上的、他拼尽全力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女孩。
      “对不起。”他说。
      季语桐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听了那三个字——“对不起。”不是不喜欢,是不能喜欢。
      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已经学会了不哭。她低下头把他西装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长椅上。她说了一句“我先走了”。站起来走了。
      她走得不快不慢,裙摆在风里轻轻摆动,头发被风吹起来,披在身后,像一个黑色的披风。她的背挺得很直。
      苏淮安坐在长椅上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走远。他低下头看着那件叠好的西装外套,把它拿起来搭在手臂上,西装上还残留着她的温度,还有她头发上的那缕淡淡的花香。他把那件西装攥在手心里。
      他想叫住她。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季语桐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回去的。那条路她走了无数遍,但今天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她走进宿舍,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她没有哭。她哭不出来,只是坐在那里。
      她不应该说的。不该对他说“我喜欢你”,不该问他“你真的没有一丝喜欢过我吗”。她把自己放在一个很低很低的位置上,像在求他喜欢她。她想起很久以前别人叫她“季学神”“季学神”,清冷如月,高不可攀。她从来不在乎那些称呼,甚至觉得有些可笑。可是此刻她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很卑微。她从那个站在光荣榜顶端的人变成了一个蹲在门口哭着问“你为什么不喜欢我”的人。
      她抬起头看着天花板,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一滴,两滴,三滴。很安静的,没有声音的。她用手背擦了,又流下来,又擦了,又流。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后来去阳台上点了一支烟。火苗在黑暗中跳动,蓝黄色的,很暖。她的手指还在抖,打了好几次才打着。她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进入血液,心跳慢下来。那些翻涌的念头慢慢退潮。
      她看着灰白色的烟雾在夜空中升腾、散开、消失。想起他对她说“不抽烟了”,她说的“好”。她食言了。
      她靠在阳台栏杆上把那支烟抽完了。又点了一支,又抽完了。打火机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动,她在那片火光里,看见自己的倒影映在玻璃窗上——黑色长裙,白色袜子,头发披散着。她忽然觉得自己真傻。
      她想起他说的话——“你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她不需要更好的人。她只是想要他而已。
      她把烟掐灭在阳台栏杆上火星子溅了一下,灭了。她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山。天已经黑透了,山的轮廓也看不见了,只有路灯的光一盏一盏的,像散落在人间的星星。
      她想起陈老师问过她——“你觉得你值得被爱吗?”她那时候没有回答,现在知道了答案。
      她不值得被爱。
      她回到屋里关上门窗翻出日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几个字——“苏淮安拒绝我了。”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又在下面写了一句——“也许他说得对,我们不合适。”
      她合上日记本关了灯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明天还要上课,还要吃药,还要去看心理咨询师,还要继续活着。她闭上眼睛,可是睡不着。她又坐起来去了阳台,又点了一支烟。火苗在黑暗中跳动。
      瑞士的春天来了。但她,还留在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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