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殊途 碗底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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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底最后一点汤汁被热气敛尽，面馆里的喧闹依旧从窗外涌进来。
慕玄宸放下筷子，指尖微微发僵。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低头看着那两只空了的碗，像是在看四年前某个盛夏夜晚的余温。
厉枭尧抽出纸巾，递到他手边。
“走吧。”
慕玄宸接过纸巾，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走出面馆，晚风卷着梧桐叶擦过街角。黑色轿车停在路灯下，厉枭尧替他拉开副驾车门，慕玄宸弯腰坐进去。车厢里很静，空调风低低地响，窗外的霓虹一道道掠过他眼底，像四年里反复闪现却抓不住的片段。
厉枭尧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
平稳行驶一段后，他拿起手机，翻出班主任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接通，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李教授，我是厉枭尧。我有点事，想请两天假。落下的功课我会自己补上。”
那边不知说了什么，厉枭尧又应了两声，便挂了电话。
他侧头看了慕玄宸一眼。
“我请了两天假，我们要好好出去玩玩。”
慕玄宸望着窗外倒退的街灯，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嗯。”
车驶入别墅区，最后在厉家大宅前停下。
玄关灯亮着，门刚推开，客厅里的视线便齐齐落了过来。
厉无岸和谭缘坐在沙发上。谭缘神色焦灼，手指不住捏着杯沿；厉无岸则面色沉冷，整个人像一座即将压下来的山，目光锐利地钉在门口两人身上。
慕玄宸是他和前妻的孩子，在慕玄宸年少时父母离异（所以慕玄宸不姓厉，他被他母亲带走后随母姓，后来又回到了这里，可是他的父亲已经结婚了，而且还有了一个孩子），心底的苦闷积压了许多年。
谭缘一看见他们，立刻使了个眼色，像是在说“先别硬碰硬”。
可厉无岸根本没有给他们缓和的余地。
两人走到茶几前站定，慕玄宸先开了口，声音很稳：
“爸。”
厉无岸冷冷看着他，半晌，声音沉得发颤：
“我问你，你哪点有一个做兄长的样子？”
慕玄宸抬眼。
厉无岸的声音骤然拔高，“跪下！”
谭缘脸色一变，立刻起身：“无岸，你别这样，他们刚回来，有话慢慢说——”
“慢慢说？”厉无岸打断她，眼神凌厉，“他把枭尧耽误成这样，你让我怎么慢慢说？”
厉无岸眼神死死锁着慕玄宸，“当年要不是他，枭尧怎么会蹉跎这么多年！现在好不容易……好不容易……他现在又去招惹他干什么！招惹他，然后再走当年的路？！”
慕玄宸安静地站在那里。
慕玄宸心底了然。他明白厉无岸本就对自己心存嫌隙，在这位父亲眼里，所有过错，尽数归于自己。他没有争辩，没有辩解，脊背挺直，双膝缓缓弯曲，重重跪在冰凉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
大理石地面冰凉刺骨，顺着膝盖往上蔓延。
厉枭尧却在他跪下的同一瞬间，心口像被人狠狠攥住。
他几乎没有犹豫，紧跟着屈膝，重重跪在慕玄宸身侧。
谭缘惊呼：“小尧！你干什么？！”
厉枭尧没有看她，目光只盯着慕玄宸跪得笔直的背影，声音发紧：“要跪，一起跪。”
“你疯了？”谭缘急得眼眶都红了，“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他没有错。”厉枭尧沉声道。
“他没有错？”厉无岸冷笑，“他都让你变成这样了，还叫没有错？”
“我变成哪样了？他没错。”厉枭尧抬眼，声音很稳，“是我不肯放他走。是我四年里一直没忘他。是我又去招惹的他。”
“所以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他望着厉无岸，一字一句，“要罚，一起罚。”
谭缘愣住了。
厉无岸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被气得不轻。他猛地抬起手，朝着慕玄宸的方向扇了下去。
“啪——”
清脆的巴掌声炸开在客厅里。
慕玄宸半边脸颊迅速浮起一片赤红，脑袋被打得偏向一侧，口腔里漫开淡淡的腥涩。他没有躲闪，也没有呼痛。从小到大，来自生父的冷淡、偏见他早已习惯，这一巴掌，像是把积攒多年的不喜，尽数宣泄在他身上。
谭缘吓得捂住嘴：“无岸！你干什么打孩子！”
厉枭尧却在那一瞬间彻底冷了。
他抬手，猛地攥住厉无岸尚未收回的手腕。
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厉无岸皱眉：“你干什么？松开！”
厉枭尧抬眼，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你凭什么打他？”
厉无岸被他眼中的寒意震了一下，竟一时没挣开。
厉枭尧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你没有资格动手打他。”
厉无岸怒视着他。
他没有招惹我。”厉枭尧回答得很快，“是我招惹的他，是我给他打的电话，是我再一次向他表的白。”
慕玄宸终于抬眼看他。
厉枭尧却没有看他，仍旧盯着厉无岸，喉结滚动了一下。
“爸，你要是真要算，就把这四年里我该受的，都算到我头上。”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发哑。
“别碰他。”
客厅里一片死寂。
谭缘站在原地，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知道厉无岸脾气硬，也知道厉枭尧一旦认定什么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可她没有想到，这一次，厉枭尧会护得这么彻底。
护到连父亲的巴掌，都不肯让慕玄宸再受一下。
厉无岸盯着厉枭尧，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良久，他忽然低笑一声，笑得冷极了。
“好，好得很。”
他甩开厉枭尧的手，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
“你们俩，真是一模一样的贱骨头。”
慕玄宸听见这话，指尖轻轻蜷了起来。
可他没有反驳。
厉枭尧也没有。
厉无岸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极力压制什么，最后却只冷冷抛下一句：
“跪到你们想清楚为止。”
他转身拂袖而去，脚步声重重踩在地板上，一路消失在楼梯口。
客厅里只剩下三个人。
谭缘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孩子，眼眶红得厉害。
她蹲下来，想去碰慕玄宸被打红的半边脸，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疼不疼？”她声音发颤。
慕玄宸轻轻摇了摇头。
厉枭尧却忽然开口：“妈，你别管了。”
谭缘看向他。
厉枭尧垂着眼，声音有些哑：“他不疼，我疼，我心疼。”
慕玄宸心口猛地一震。
他侧过头，第一次在这样狼狈的境地裡，认真看向厉枭尧。
少年跪在他身边，肩背绷得很直，眼底却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红。
不是委屈。
是后怕。
后怕他再一次替所有人承担后果。
后怕他再一次把自己活成那个最该被责怪的人。
慕玄宸忽然低声开口：
“厉枭尧。”
“嗯。”厉枭尧立刻应他。
“我没你想的那么脆弱。”
厉枭尧看着他，喉结滚动。
“我知道。”
“那你还替我说话？”
厉枭尧沉默了很久，久到谭缘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轻轻说：
“因为我舍不得。”
他望着慕玄宸被打红的脸，声音低得发颤：
“哥，我舍不得你受一点委屈。”
慕玄宸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四年前那个黄昏，也是这样一双眼睛，赤诚、热烈、带着不管不顾的偏执。
可那时候的他，不敢接。
现在的他，终于敢回头看了。
慕玄宸抬手，轻轻碰了碰厉枭尧的手背。
“起来吧。”他说。
厉枭尧看着他。
“爸那边，我去说。”慕玄宸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但不是现在。”
谭缘愣住：“小宸，你要干什么？”
慕玄宸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膝盖因为跪得太久，微微发麻。厉枭尧也跟着起身，伸手扶了他一把。
慕玄宸站稳后，才看向谭缘。
“谭姨，谢谢你刚才想替我们说话。”
谭缘眼圈更红了：“傻孩子，我怎么能看着他打你？”
慕玄宸勉强笑了一下。
“但有些事，必须我自己去解决。”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楼梯方向。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殊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