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爱意难藏》落笔藏山海

3、旧事 黑色轿

　　黑色轿车平稳穿梭在城市的晚风里，一路无言。

　　漫长的沉默像一层薄薄的雾，裹住狭小的车厢，压得人心口发闷。没有人再主动挑起话题，那些翻涌在心底的情愫，思念、委屈、愧疚、忐忑，全部被两人默契地藏在寂静之下。

　　街边的灯火次第铺开，流光掠过两人紧绷的眉眼，四年的空白岁月，在无声的相处里，被无限放大。

　　不知过了多久，熟悉的老街景致映入眼帘。

　　车子缓缓减速，最终稳稳停在街边一家老旧面馆门口。

　　门头的灯牌有些斑驳，暖黄色的灯光温柔地洒落，招牌上的字迹历经数年风雨，依旧清晰，是刻在两人青春里最深刻的模样——是四年前他们无数次并肩赶来、挤在小小的餐桌前吃面的老店。

　　厉枭尧的瞳孔微微一震，紧绷的脊背骤然僵住。

　　他下意识抬眼看向窗外，熟悉的街巷、熟悉的店面，瞬间将他的思绪拽回四年前的盛夏。原来这么多年过去，这家面馆还在，原来慕玄宸，从来没有忘记。

　　慕玄宸熄了引擎，周遭彻底陷入安静。

　　“下车吧。”他轻声开口，语调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两人先后推门下车，晚风吹过街边的梧桐，簌簌落叶轻响，冲淡了几分车厢里的压抑，却解不开两人之间缠绕了四年的结。

　　店面依旧热闹，烟火气袅袅升腾，人声嘈杂，热气裹着浓郁的面香扑面而来。狭小的小店坐满了食客，谈笑声、碗筷碰撞声此起彼伏，热闹鲜活的烟火人间，衬得并肩走进来的两人愈发沉默疏离。

　　他们默契地选了最角落的双人卡座，是年少时他们最常坐的位置。

　　木质桌椅带着岁月打磨的粗糙质感，座椅狭小，两人落座后，手肘几乎相触，距离近得过分，心却隔着万水千山的四年光阴。

　　店员拿着菜单走来，慕玄宸点了两碗招牌牛肉面，加了同款的溏心蛋和香菜，是四年前厉枭尧最爱吃的口味，一丝未改。

　　简单报完菜品，店员应声离开。

　　喧闹的面馆里，唯独这一方小小的卡座，安静得诡异。

　　空气再次凝固，尴尬又沉重的氛围缓缓蔓延。两人垂着眼，谁都没有率先开口，指尖都下意识微微收紧，心底翻涌着各自的心绪。四年的隔阂、未说出口的告白、无疾而终的离别，全部积压在这一刻，沉甸甸的压在心头。

　　漫长的沉默僵持了许久，久到后厨飘来的面香反复萦绕鼻尖，慕玄宸才缓缓抬起眼。

　　他抬眸看向身侧眉眼紧绷、眼底藏满落寞的少年，曾经张扬鲜活的小孩，如今褪去了稚气，只剩一身隐忍的清冷。四年积压的愧疚与煎熬，在此刻彻底冲破了所有伪装。

　　慕玄宸喉结轻轻滚动，声音低沉又沙哑，带着沉甸甸的歉意，率先打破死寂：“对不起。”

　　三个字很轻，却像重锤一般，狠狠砸进厉枭尧的心底。

　　积攒了四年的委屈、不甘与煎熬，在这一刻轰然翻涌而上，瞬间席卷了所有理智。

　　厉枭尧猛地抬眼，漆黑的瞳孔里翻着细碎的红，眼底隐忍的情绪再也藏不住，声音微微发颤，带着极致的偏执与赌气，字字清晰：
　　“如果我不接受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慕玄宸浑身的动作骤然一滞。

　　温和沉稳的面具彻底碎裂，眼底的从容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无地自容与狼狈。

　　他微微垂眸，长睫轻颤，不敢再直视厉枭尧滚烫又委屈的目光，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收紧，心底掀起汹涌的惊涛骇浪。

　　这四年，他身在异国他乡，看过无数风景，熬过无数个无人的深夜。他无数次强迫自己翻篇，强迫自己忘记那个傍晚，忘记少年通红的眼眶，忘记那句盛大又赤诚的告白。

　　他拼命忙碌、拼命成长，用事业和生活的忙碌麻痹自己，一遍遍告诉那不过是小孩子一时的冲动。他逼着自己放下，逼着自己遗忘，试图用时间冲淡一切。

　　可整整四年，那件事、那个人，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他的心底。

　　无数个深夜，记忆总会不受控制地回溯，牢牢将他困住。那个黄昏，门口的晚风、少年颤抖的嗓音、滚烫又纯粹的爱意，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反反复复缠绕着他，成为他四年里最深、最无解的执念与愧疚。

　　那些刻意的遗忘，不过是自欺欺人的逃避。

　　慕玄宸心口酸涩发胀，尘封四年的回忆，伴随着眼前的人，轰然炸开，清晰得恍如昨日。

　　四年前的盛夏，蝉鸣聒噪，晚风炽热。

　　十七岁的厉枭尧，眉眼青涩，眼底却盛满了孤注一掷的赤诚，死死攥着他的衣角，眼眶通红，带着哽咽的鼻音，认认真真、用尽全部勇气告白：“哥，我喜欢你，我爱你，你能不能别走……”

　　彼时即将出国的慕玄宸，骤然听闻这般直白滚烫的爱意，满眼错愕，愣在原地。

　　几秒的怔忡过后，他才轻轻抿唇，扯出一抹浅淡、带着疏离的笑意，语气温柔，却字字残忍，轻易打碎了少年所有的期盼：“谢谢，我也很喜欢我自己。”

　　他看着眼前满眼是他的小孩，语气带着自以为是的成熟与笃定，轻飘飘地否定了少年所有的真心：
　　“你还小，不明白爱。”
　　“现在的你爱我，可未来的你还爱我吗？”
　　“你能保证你未来会一直爱我吗？”

　　一句句反问，温柔又锋利，像细密的针，狠狠扎进厉枭尧的心底。

　　那年的他，自以为看透了年少的一时热忱，以为少年的爱意转瞬即逝，所以轻描淡写地敷衍，果断地推开了满腔赤诚奔赴而来的厉枭尧。

　　他以为是保护，是规劝，是让懵懂的小孩及时收手。

　　可时隔四年他才彻底明白，当年那个十七岁的少年，给出的是这辈子最纯粹、最长久、最坚定不移的爱意。

　　是他眼拙，是他愚钝，是他亲手推开了满心是他的人，让那个执拗爱他的小孩，独自熬过了整整四年的思念、委屈与煎熬，如今，爱他的小孩长大了，而他却……

　　滚烫的回忆翻涌不息，慕玄宸的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漫上浓重的酸涩与悔恨。

　　四年刻意的遗忘，在此刻彻底崩塌、溃不成军。

　　餐桌对面，厉枭尧静静看着他隐忍失态的模样，眼底泛红，沉默不语。

　　四年的隔阂，四年的错过，四年的自我拉扯。

　　原来困住的，从来不止他一个人。

　　只是这份迟来的愧疚与后悔，迟到了整整四年，也终究填不满那些空空荡荡、独自煎熬的日夜。

　　小店的烟火依旧热闹，可两人的世界，依旧安静得只剩彼此沉重的呼吸，和心底翻涌不息、无处安放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