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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Chapter 17 打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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澜江前线的仗打了三天,日军退了。
北岸的探照灯熄了,江面上恢复了平静。南岸的阵地上到处都是弹坑和烧焦的木头,士兵们在清理战场,把阵亡的弟兄抬下去,把受伤的往后方送。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血腥混在一起的味道,呛得人喘不过气。
沈砚秋的左肩伤得厉害。程慕安每天给他换药,每次解开绷带,伤口边缘都是红的。第三次裂开之后,感染一直没退下去,用了加倍的磺胺,也只是压着。程慕安不让他上阵地,他就待在指挥部里,对着地图和电话,一坐就是一整天。
第四天,周司令从前线撤下来,让沈砚秋的部队换防。沈砚秋带着残部回江城休整,程慕安跟着一起回了。
回江城的路上,沈砚秋坐在车里,左臂吊着绷带,闭着眼。程慕安坐在旁边,看着窗外的荒野。两个人都没说话。
到了江城,沈砚秋没回司令部,直接去了医疗队。
程慕安让他躺在手术台上,剪开绷带。伤口比走之前更严重了,边缘的皮肤红肿发亮,有一小块已经发黑。程慕安用镊子探进去,夹出一小块碎布——是军装上的布屑,之前没清干净,埋在伤口里,一直在化脓。
“你上阵地的时候,是不是又扯着了?”
“有一天晚上,日军摸上来了,我带着人打了一仗。”
程慕安没有接话。他把碎布取出来,清理了发黑的组织,重新缝合。这一次他缝得很慢,一针一针,像是在缝什么重要的东西。
缝完最后一针,他剪断线头,用纱布包好。
“七天之内,不要动。不要上阵地,不要碰枪,不要扯着它。”
“七天?”
“七天。”
沈砚秋看着他,没有争。
那天晚上,程慕安在医疗队里整理药品。方医生已经睡了,院子里很安静。他把药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清点,磺胺、吗啡、缝合线、手术刀。那把刻着“慕安”的手术刀,他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放回去。
门开了。
沈砚秋走进来,右手里提着一把枪。是一把驳壳枪,枪身擦得很亮,枪柄上缠着一层旧布条。
“你怎么又来了?你的伤——”
“不是来换药的。”沈砚秋把枪放在桌上,“来教你打枪。”
程慕安看着他。
“我是医生,学打枪做什么?”
“你是医生,但你也是我的人。这世道,医生也要会保护自己。”沈砚秋把枪往前推了推,“拿着。”
程慕安看着那把枪,没有动。
“沈砚秋,我不想学。”
“为什么?”
“我是救人的。枪是杀人的。”
沈砚秋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程慕安,你听我说。我在澜江北岸打了三天,死了二十一个人。那些兵跟着我,有的跟了三年,有的跟了五年。他们都会打枪,但还是死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程慕安没有说话。
“因为他们只会往前打,不会往后看。”沈砚秋走到他面前,“你会往后看。你做手术的时候,会注意后面的护士,会注意旁边的器械,会注意伤员的呼吸。你比别人细心。所以你要学会打枪。你不用它杀人,但你得知道怎么用它保护自己。”
程慕安低头看着那把枪。
“你教我?”
“我教你。”
第二天傍晚,沈砚秋带着程慕安去了司令部后面的空地。
空地不大,靠墙立着一排木板,上面画着几个圆圈。沈砚秋站在程慕安身后,右手握住他的手,把枪举起来。
“先学握枪。右手握紧,虎口对准枪柄,食指扣在扳机上,但不要用力。左手托住枪身,稳住。”
程慕安的手被他握着,能感觉到他掌心的茧和温度。沈砚秋的呼吸就在他耳边,很轻,很稳。
“看着前面的圆圈。准星对准圆心,三点一线。”
程慕安眯起眼,对准了。
“扣扳机。”
他扣了一下。枪没响。
“保险没开。”沈砚秋松开他的右手,把枪上的保险拨开,“再来。”
程慕安重新举枪。这一次,他扣下扳机的时候,枪响了。后坐力震得他手腕一麻,子弹打在了木板边缘,离圆圈很远。
“手不要抖。肩膀放松,别绷着。”沈砚秋重新握住他的手,“再来。”
第二枪,第三枪,第四枪。程慕安一枪一枪打出去,子弹越来越靠近圆圈中心。打到第八枪的时候,终于打中了圆心。
沈砚秋松开他的手。
“不错。”
程慕安放下枪,活动了一下手腕。手腕有点酸,但还能动。他转过头,看着沈砚秋。
“你打仗的时候,也是这样瞄准的?”
“比这快。”沈砚秋接过枪,检查了一下弹匣,“战场上没时间慢慢瞄。看到人,举枪就打。靠的是手感,是本能。”
“你打过多少人?”
沈砚秋看了他一眼。
“很多。”
“你数过吗?”
“数过。刚开始数。后来不数了。”沈砚秋把枪收好,“数多了,会睡不着。”
程慕安站在那儿,看着他的侧脸。暮色落下来,把沈砚秋的轮廓勾出一条暗色的线。他的左臂还吊着绷带,右手握着枪,站在那里,像一棵长在石头缝里的树。
“沈砚秋。”
“嗯。”
“你怕过吗?”
沈砚秋偏过头,看着他。
“怕过。”
“什么时候?”
“在澜江北岸的时候。日军炮击最猛的那天晚上,我站在阵地上,看着对岸的探照灯。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什么念头?”
“我怕我死了,你怎么办。”
程慕安站在暮色里,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深,里面有很多东西,他看不太懂,但他知道,那些东西都是真的。
“沈砚秋,你不会死。”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说过,你命硬。”
沈砚秋笑了一下。他把枪收进枪套里,走到程慕安面前。
“程慕安,我教了你打枪。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你身边,有人要伤你——你要开枪。”
程慕安低下头,看着自己握枪的手。手指上还留着刚才后坐力震出来的红印。
“我不会让人伤我。”
“我知道你不会。但我要你答应我。”
程慕安抬起头,看着他。
“好。”
沈砚秋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他伸出右手,把程慕安拉过来,低头吻了一下他的额头。
“走吧。天黑了。”
两个人并肩往医疗队走。江城的街道很安静,路灯一盏一盏亮着。路边的梧桐树落了满地黄叶,踩上去沙沙响。
路过荣春班的时候,程慕安停了一下。
院子里亮着灯,台上有人在唱戏。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是柳云棠的声音。台下坐着十几个人,其中有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身影。
顾长渊。
他坐在最后一排,胳膊上还吊着绷带,但坐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台上。
程慕安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顾长渊的伤好了?”
“没有。但他非要来。”沈砚秋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顾长渊,“他说柳云棠今天唱新戏,他不能错过。”
程慕安没有接话。他转身继续走。
沈砚秋跟在他旁边,两个人走在江城的夜色里。
“程慕安。”
“嗯。”
“你今天打枪的时候,手很稳。”
“我是医生。”
“医生不一定手稳。你手稳,是因为你心里有数。”
程慕安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沈砚秋,你今天话很多。”
“因为我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你愿意学打枪。”沈砚秋停下脚步,看着他,“高兴你答应我,会保护自己。”
程慕安站在路灯下,看着他的脸。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沈砚秋的眉眼照得很清楚。那双眼睛里有光,很亮,很暖。
“沈砚秋。”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麻烦。”
“我知道。”
程慕安没有再说。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沈砚秋跟上去,走在他旁边。
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落在地上,挨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