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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Chapter 18 荣春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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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慕安从前线回来之后,日子又恢复了之前的节奏。
每周三天去江城医院坐诊,其余时间在医疗队处理军中的伤员。方医生已经能独立完成一些简单的手术,程慕安开始教她做肠吻合和血管缝合。她学得很快,手也稳,程慕安有时候会站在旁边看她操作,不说话,但也不走开。
沈砚秋的左肩伤养了半个月,终于拆了线。伤口愈合得不错,但留下一道很深的疤,叠在旧伤上面,像两条交错的裂谷。程慕安每次换药的时候都会多看两眼,然后若无其事地包好。
那天下午,程慕安在医疗队整理药品,小何跑进来,说司令让他去一趟荣春班。
程慕安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司令去荣春班做什么?”
“顾团长请司令去看戏,司令说让您也去。”
程慕安皱了一下眉。他对戏没什么兴趣,但沈砚秋叫他,他还是去了。
荣春班离医疗队不远,走两条街就到了。程慕安到的时候,沈砚秋已经坐在院子里了。他穿着一身便装,左肩看不出任何异样,坐在最后一排的长凳上,手里端着一碗茶。
顾长渊坐在他旁边,胳膊上的绷带还没拆,但精神很好,看见程慕安进来,站起来敬了个礼。
“程医生。”
程慕安点了点头,在沈砚秋旁边坐下。
台上还没有开演。幕布垂着,后面传来胡琴调弦的声音。院子里的长凳上坐了二十几个人,大多是附近的百姓,也有几个穿军装的,是顾长渊团里的兵。
“你叫我来做什么?”程慕安压低声音问沈砚秋。
“看戏。”
“我不懂戏。”
“不用懂。看人就行。”
程慕安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沈砚秋端着茶碗,目光落在台上,嘴角微微弯着。
胡琴响了。
幕布拉开,柳云棠从后台走出来。他穿着一身素白的戏服,水袖垂在身侧,脸上画着淡妆。他今天唱的是《白蛇传》里的一折,扮的是白素贞。程慕安不懂戏,但他能听出来,柳云棠的嗓子很好,清亮圆润,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
台下很安静。连那些不懂戏的兵也安静了。
程慕安看了一会儿,目光从柳云棠身上移开,落在了顾长渊身上。
顾长渊坐在沈砚秋另一侧,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台上。他的胳膊还吊着绷带,但另一只手攥着膝盖,指节发白。他不是在听戏,他是在看人。
程慕安收回目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戏唱到一半,柳云棠有一个转身甩袖的动作。水袖甩出去的时候,他的目光越过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在最后一排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但程慕安看见了。
柳云棠在看顾长渊。
顾长渊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
程慕安偏过头,看了一眼沈砚秋。沈砚秋端着茶碗,目光落在台上,但嘴角也弯着。
“你笑什么?”
“没笑。”
“你笑了。”
沈砚秋放下茶碗,偏过头看着他。
“我笑是因为顾长渊那小子,平时打仗跟个疯子一样,一坐到戏台下面就变成木头了。”
程慕安没有接话。他重新看向台上。
柳云棠已经唱到了最后一段。水袖收回来,他站在台中央,灯光落在身上,把那身白衣照得像雪。他开口唱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戏散了。
台下的百姓陆续往外走,顾长渊团里的兵也站起来整队。顾长渊没有动,坐在长凳上,看着台上。柳云棠已经退到后台去了,幕布垂下来,遮住了戏台。
沈砚秋站起来。
“走吧。”
“不等顾长渊?”
“等他做什么。他等会儿自己会走。”
程慕安跟着沈砚秋往门口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顾长渊还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攥着那根红头绳,目光落在幕布上。
幕布后面,有一个人影站在那儿,没有动。
程慕安收回目光,跟着沈砚秋走出了荣春班。
两个人走在江城的街道上。天快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沈砚秋。”
“嗯。”
“顾长渊和柳云棠,是什么时候的事?”
“有一阵了。”沈砚秋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顾长渊第一次路过荣春班就听见他唱戏,之后天天去,风雨无阻。柳云棠一开始躲他,后来不躲了。”
“你不管?”
“管什么。顾长渊打仗不含糊,私事我不插手。”
程慕安沉默了一会儿。
“柳云棠是戏子,顾长渊是团长。这世道,他们两个能走多远?”
沈砚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在问他们,还是在问我们?”
程慕安没有回答。
沈砚秋停下脚步,站在路灯下面。
“程慕安,我不管你是什么出身,什么身份。你是医生,我是司令。我认定了你,就不会变。顾长渊也一样。他认定了柳云棠,不管他是戏子还是什么,他都不会放手。”
程慕安抬起头,看着他。
“那柳云棠呢?”
“柳云棠也认定了顾长渊。”沈砚秋的声音很平,“你没看见他刚才在台上看顾长渊的眼神?”
程慕安想起那一瞬。柳云棠甩出水袖的时候,目光越过人群,在最后一排停了一下。很轻,很短,但确实停了。
“他们比我们干脆。”程慕安说。
“什么?”
“顾长渊敢坐在台下,柳云棠敢在台上看他。我们两个,一个在司令部,一个在医疗队,隔着一整条街,还要找借口才能见面。”
沈砚秋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程慕安,你这是在抱怨?”
“不是。”
“那就是在承认。”
“承认什么?”
“承认你想见我。”
程慕安偏过头,不看他。
沈砚秋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
“明天来司令部换药。”
“你的伤已经好了。”
“那就来坐坐。”
程慕安把手抽回来,继续往前走。
“明天有手术。”
“做完手术再来。”
“沈砚秋。”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麻烦。”
“我知道。”
两个人走在江城的夜色里,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路过医疗队门口的时候,程慕安停下来。
“到了。”
“嗯。”
沈砚秋站在门口,看着他。
“程慕安。”
“嗯。”
“今天的戏,你觉得怎么样?”
程慕安想了想。
“听不懂。但柳云棠唱得不错。”
“我说的是人。”
程慕安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顾长渊坐在台下的时候,柳云棠唱得比之前好。”
沈砚秋笑了一下。
“你果然懂。”
他转过身,往司令部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着程慕安。
“明天见。”
“明天见。”
沈砚秋走了。
程慕安站在医疗队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刚才沈砚秋握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温度。
他攥了攥手指,转身推门进去了。
院子里很安静。方医生已经睡了,屋里没有灯。程慕安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桌前。
他打开药箱,把玉佩拿出来,放在掌心。
玉是温的。
他攥了一会儿,放回去,合上药箱。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落在地上,一片白。
程慕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想起柳云棠甩出水袖的那一瞬。想起顾长渊坐在台下,攥着膝盖的手指。想起沈砚秋说的那句话。
“柳云棠也认定了顾长渊。”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沈砚秋,你这个人,真的很麻烦。”
他低声念了一遍,嘴角弯了一下。
自己察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