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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Chapter 16 底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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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慕安到前线的第三天,日军发动了总攻。
那天凌晨,天还没亮,澜江北岸突然亮起了十几道探照灯的光柱,把南岸阵地照得如同白昼。紧接着,重炮开始轰击。炮弹从北岸飞过来,落在阵地上,炸开的泥土和弹片铺天盖地。祠堂的破屋顶被震得哗哗掉瓦,医疗队里的伤员一片惊呼。
程慕安从手术台边站起来,快步走到门口。
阵地上已经打起来了。
沈砚秋的防线分三段:右翼是老郑的团,守着一片芦苇荡和堤坝;左翼是顾长渊的独立团,守在靠近水道入口的斜坡上;沈砚秋自己坐镇中路,把指挥部设在阵地后方的一处土坡上。
日军的炮火很猛,但沈砚秋早有准备。他的部队在阵地上挖了三道战壕,第一道是前沿观察哨,只放少量兵力;第二道是主防线,架了六挺机枪,火力交叉覆盖;第三道是预备阵地,藏着两个连的预备队。炮击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在第二道和第三道战壕里,只有前沿观察哨的几个人在盯着对岸。
炮击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
程慕安站在祠堂门口,看着阵地上的火光。炮弹落在第二道战壕前面,炸起一人多高的土柱。有士兵在战壕里跑动,传令兵猫着腰在阵地上穿梭。他看见沈砚秋站在土坡上的指挥部里,举着望远镜,一动不动。
炮击停了。
北岸的探照灯熄了,日军的步兵开始渡江。十几条橡皮艇从北岸推下来,每条艇上坐着七八个日本兵,机枪架在艇头,往南岸划。
沈砚秋放下望远镜,对传令兵说了句话。
传令兵猫着腰跑出去,穿过战壕,跑到右翼老郑那边,又跑到左翼顾长渊那边。
命令很简单:等日军进入射程再打,不许提前开火。
日军的第一波橡皮艇划到江心的时候,南岸阵地上一片安静。士兵们趴在战壕里,手指搭在扳机上,盯着江面上的黑影。
江风很大,橡皮艇划得很快。
第一波艇靠岸了。
日本兵从艇上跳下来,踩着浅水往岸上冲。就在他们冲到离第一道战壕不到三十米的时候,沈砚秋的机枪手开火了。
六挺机枪同时开火,从左、中、右三个方向交叉射击。子弹像雨一样泼过去,第一波冲上来的日本兵倒了一大片。没倒的往后退,退到浅水里,被后面的橡皮艇挡住,成了活靶子。
但日军的第二波、第三波橡皮艇紧跟着就上来了。机枪火力被分散,日军开始从两侧迂回。
右翼,老郑那边先出了问题。
一股日军从芦苇荡里摸上来,绕过了老郑的前沿观察哨,直接插到了第二道战壕的侧翼。老郑的兵发现的时候,日军已经冲到了战壕边。双方在战壕里展开了白刃战。老郑提着大刀冲上去,一刀砍翻了一个,但左臂被另一个日军刺了一刀,血顺着袖子往下淌。
传令兵跑回指挥部报告。
沈砚秋听完,拿起电话,摇通了左翼。
“长渊,你那边能不能抽一个连,从侧面包抄,打掉摸到右翼后面的那股日军?”
电话那头,顾长渊的声音很快:“能。我亲自带人去。”
“小心。日军有刺刀,不要硬拼。”
“是。”
顾长渊放下电话,点了三排的兵,从独立团的阵地后面绕出去。他们沿着堤坝下面的水沟往右翼穿插,水沟里的水没到膝盖,冰冷刺骨,但没人出声。
摸到芦苇荡西侧的时候,顾长渊看见了那股日军的背影。大约有二十几个人,正趴在战壕外面往里面扔手榴弹。
顾长渊一挥手。
三排的兵从侧面冲出去,枪和刺刀一起上。日军猝不及防,被从侧面打散。老郑在战壕里听见外面的喊杀声,知道援兵到了,带着人从里面往外冲。
两面夹击,那股日军被全歼。
但代价不小。老郑的左臂挨了一刀,三排的兵伤了七八个。
中路。
沈砚秋站在土坡上,看着江面。日军的橡皮艇还在往南岸送人,但速度慢下来了。第一波冲上来的日军被压在了江滩上,趴在浅水里抬不起头。
他拿起电话,摇通了右翼。
“老郑,你那边怎么样?”
“没事。左臂挂彩,还能打。”
“日军退了没有?”
“退了。江滩上全是尸首。”
“好。你抓紧时间补弹药,把伤员送下去。日军可能还有第二波。”
挂了电话,沈砚秋又摇通了左翼。
“长渊,你那边?”
“顶住了。日军从水道入口摸上来一股,被我打回去了。”
“伤亡?”
“伤了十几个,死了三个。”
沈砚秋沉默了一瞬。
“把名字记下来。打完这仗,我亲自给他们立碑。”
“是。”
程慕安在医疗队里,伤员开始往后送。
第一个送进来的是右翼的兵,腿上中了一枪,子弹卡在大腿骨旁边。程慕安给他做了手术取弹片,缝合伤口,前后不到半个时辰。
第二个是左翼的,腹部被刺刀划开,肠子流了出来。程慕安给他做了肠吻合,清理腹腔,缝合腹壁。这个花了将近两个小时。
第三个是中路指挥部的传令兵,炮弹在附近爆炸,弹片削掉了他半边耳朵。程慕安给他清创缝合,又处理了身上几处小伤。
伤员的数目比昨天多了一倍。
方医生不在,程慕安一个人顶着。他连续做了六台手术,中间只喝了一口水。到第七个伤员抬进来的时候,他的手开始抖了。
但他没停。
第七个是个年轻的排长,胸部中弹,肺叶被打穿,呼吸已经微弱了。程慕安给他做了肺修补,但血氧一直上不来。他缝完最后一针,看着排长的脸色,没有说话。
排长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程医生……我娘还在江城……”
“我知道。你撑住,我让人去找你娘。”
排长摇了摇头。
“不用了。告诉她……我没给她丢人。”
他的手垂下去了。
程慕安站在手术台边,看着他的脸。那张脸很年轻,比他弟弟还年轻。他伸手把排长的眼睛合上,然后转过身,走向下一个伤员。
阵地上的战斗持续了大半天。
日军一共发动了三次渡江。第一次被沈砚秋的机枪火力压在了江滩上,死伤惨重。第二次从水道入口摸上来一股,被顾长渊打回去了。第三次规模最大,日军动用了两个中队的兵力,从左右两翼同时强攻。
沈砚秋把预备队全部调了上去。
中路是日军的主攻方向。沈砚秋亲自带着一个连顶在第一道战壕里,左臂的绷带被血浸透了,但他一直没下火线。
顾长渊的独立团顶在左翼,打退了日军两次冲锋。第二次冲锋的时候,顾长渊被一颗子弹擦过右臂,军装袖子破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胳膊流下来,但他没退。
右翼老郑那边,日军从芦苇荡里又摸上来一股。老郑带着人跟他们打了一场白刃战。左臂的伤口裂开了,血把整个袖子都染红了,但他提着刀站在战壕里,一步没退。
打到傍晚的时候,日军退了。
江面上恢复了安静,只有北岸的探照灯还在亮着。南岸的阵地上到处都是弹坑,沙袋工事被炸塌了大半,战壕里积着血水和泥水。
沈砚秋从第一道战壕里站起来,扶着沙袋,看着对岸。
老周跑过来。
“司令,伤亡统计出来了。右翼伤亡四十三个,左翼五十二个,中路三十六个。独立团死了七个,老郑那边死了十一个。”
沈砚秋闭了一下眼。
“把名字都记下来。一个不能漏。”
“是。”
“弹药呢?”
“打掉了将近一半。机枪子弹只剩不到两个基数,手榴弹剩得不多。”
“去后方催。明天天亮之前,我要见到弹药。”
“是。”
老周转身要走,沈砚秋叫住了他。
“老郑和长渊呢?”
“老郑在右翼,伤口裂了,但他说没事。顾团长在左翼,胳膊上挨了一下,也不肯下。”
沈砚秋沉默了一瞬。
“告诉他们,打完这一仗,我请他们喝酒。”
“是。”
夜色落下来。
程慕安在医疗队里,终于做完了最后一台手术。他靠在墙上,腿发软,手在抖。药箱里的磺胺快用完了,吗啡只剩一支。他把最后一支吗啡留着,没动。
沈砚秋走进来的时候,程慕安正闭着眼靠在墙上。
“程慕安。”
程慕安睁开眼。
沈砚秋站在他面前,军装上全是泥和血,左肩的绷带被血浸透了,脸上有新结的痂,还有几道没擦干净的灰。但他站得依然笔直。
“你的伤。”
“没事。”
“我看看。”
程慕安站起来,解开他的衣领。左肩的伤口第三次裂开了,周围的皮肤红肿得发亮,边缘有脓。他皱了一下眉。
“你不能再上阵地了。”
“明天可能还要打。”
“沈砚秋,你这条胳膊还要不要了?”
沈砚秋看着他,没有说话。
程慕安取来药和纱布,重新清创。感染比昨天更重了,他用了比平时多一倍的磺胺,缝了三层。缝完最后一针,他用纱布包好,动作很轻。
“明天不要上阵地。在指挥部待着。”
“我是司令——”
“我知道你是司令。但你要是这条胳膊废了,你连枪都握不了,还当什么司令?”
沈砚秋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程慕安,你骂人的时候比平时好看。”
程慕安没有接话。他把药箱合上,转过身。
“我去看看其他伤员。”
沈砚秋伸出手,拉住他的手腕。
“程慕安。”
“嗯。”
“今天的仗,我打得很苦。”
程慕安停下脚步。
“我看出来了。”
“死了二十一个。”
“我知道。”
“他们都是跟着我打了很久的兵。”
程慕安转过身,看着他。
沈砚秋站在那儿,左臂吊着绷带,右手攥着程慕安的手腕。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底有东西在翻涌。
“沈砚秋。”
“嗯。”
“你尽力了。”
沈砚秋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你留下来。”
“我留下来。”
沈砚秋松开他的手腕。程慕安站在他面前,没有走。
两个人站在医疗队的破祠堂里,月光从屋顶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
外面,澜江的水声在夜色中响着,沉闷而有力。
北岸的探照灯还在亮着。
但南岸,暂时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