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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Chapter 15 动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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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秋的伤养了七天。
七天里,程慕安每天去给他换药。左肩的伤口愈合得不错,没有发炎,也没有粘连。拆线那天,程慕安检查完,合上药箱。
“好了。可以回前线了。”
沈砚秋把衣服穿好,看着他。
“你希望我回前线?”
“你是司令,前线需要你。”
“那你呢?”
程慕安收拾药箱的手停了一下。
“我留在江城。医疗队离不开人。”
沈砚秋没有接话。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江城的冬天来了,天灰蒙蒙的,风里带着寒意。
“后天走。周司令那边的事处理完了,李司令被停职调查,暂时翻不了身。”他转过身,“但李司令不会善罢甘休。他可能会在你身上做文章。我走之后,你凡事小心。”
“我知道。”
沈砚秋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程慕安,那天晚上的事,你记不记得?”
程慕安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哪件事?”
“你吻我的那件事。”
程慕安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眼神没躲。
“记得。”
“你说的那句‘有点喜欢’,还算不算数?”
程慕安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算。”
沈砚秋嘴角弯了一下。他伸出手,把程慕安拉过来,低头在他额头上吻了一下。很轻,像碰了一下就松开。
“等我回来。”
“嗯。”
沈砚秋松开他,拿起桌上的公文包,推门出去了。
程慕安站在屋里,摸了摸额头。还留着一点温度。
沈砚秋走后的第三天,前线传来消息。
日军在澜江北岸增兵了。两个联队变成三个,还有重炮。沈砚秋的部队在南岸死守,打得很苦。老郑的右翼被突破了一次,又夺回来了。沈砚秋亲自带着独立团顶在最前面,左肩的伤还没好利索,又上了阵地。
程慕安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江城医院做手术。方医生跑进来,脸色发白,说前线来人了,司令的部队伤亡很大,需要医疗队支援。
程慕安缝完最后一针,摘下口罩。
“谁来的?”
“老周的人。说司令让他们来请程医生,前线医疗队顶不住了。”
程慕安把手套脱了,扔进盘子里。
“我去。”
方医生愣了一下。
“程医生,您去前线?”
“前线需要医生。”
“可司令说了,让您留在江城——”
“他说的是让我小心,不是让我躲着。”程慕安拿起药箱,往外走,“方医生,江城医院这边交给你。轻伤你处理,重伤送到后方。有拿不准的,去找沈院长。”
方医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程慕安走出医院,外面停着一辆军车。老周的人站在车旁,看见他出来,拉开车门。
“程医生,司令说您要是来了,让您坐这辆车。”
程慕安坐进车里,车发动了。
军车开了大半天,天黑的时候到了澜江南岸的阵地。程慕安下车的时候,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味和血腥味。阵地上到处是弹坑,沙袋工事被炸塌了好几处,士兵们在夜色中抢修。
老周迎上来。
“程医生,您来了。”
“司令呢?”
“在指挥部。但您先别去,司令在开会。他让我先带您去医疗队。”
程慕安跟着老周往阵地后面走。医疗队设在一个半塌的祠堂里,地上铺着稻草,躺着几十个伤员。有几个军医在忙,但人手明显不够,很多人还在等着。
程慕安放下药箱,脱下外套,卷起袖子。
“老周,把重伤的先抬过来。”
老周应了一声,带着人开始搬伤员。
程慕安连续做了四台手术。第一个是腹部中弹的,肠子断了三处,他做了将近两个小时。第二个是胸部贯穿伤,肺叶被打穿,他做了肺修补。第三个是腿部炸伤,截肢。第四个是头部弹片伤,他取出了三块弹片。
做完第四台的时候,他的手已经开始抖了。他靠在墙上喘了口气,端起一碗凉水喝了两口。
“程医生。”
程慕安转过头。
沈砚秋站在医疗队门口。他穿着军装,左肩的绷带从领口露出来一截,脸上全是灰,胡子拉碴的,眼睛里有血丝。但看见程慕安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来了。”
程慕安放下碗,看着他。
“你的伤怎么样了?”
“没事。”
“我看看。”
沈砚秋走过去,在墙角坐下。程慕安蹲下来,解开他的衣领。左肩的伤口没有裂开,但周围的皮肤红肿得厉害,明显是这几天在阵地上反复用力,把伤口又扯着了。
“你不该上阵地。”
“我是司令,我不上谁上?”
程慕安没有接话。他取来药和纱布,重新处理了伤口,换了药,包好。
“这几天不要再用力了。不然伤口裂开,要重新缝。”
“知道了。”
程慕安站起来,看着他。
“沈砚秋。”
“嗯。”
“你让我来前线,是不是因为你想见我?”
沈砚秋靠在墙上,抬头看着他。月光从祠堂的破屋顶漏下来,落在程慕安的脸上。
“是。”
程慕安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砚秋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
“程慕安,我这几天在阵地上,脑子里全是你。我怕我死在阵地上,来不及见你最后一面。所以让老周去请你。”
程慕安蹲下来,跟他平视。
“你不会死。”
“打仗的事,谁说得准。”
“我说你不会死,你就不会死。”
沈砚秋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程慕安,你这个人,嘴硬的时候比我还硬。”
程慕安没有接话。他伸出手,把沈砚秋脸上的灰擦掉了一点。
“你几天没睡了?”
“三天。”
“去睡一会儿。我在这儿守着。”
“你也要休息。”
“我是医生,我知道自己的极限。”
沈砚秋看着他,没有再争。他闭上眼,靠在墙上,很快就睡着了。
程慕安坐在他旁边,守着医疗队。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日军又发动了一次进攻。
炮声把程慕安从浅睡中震醒。他睁开眼,沈砚秋已经不在旁边了。祠堂外面传来喊杀声和枪声,医疗队的伤员在慌乱地喊。
程慕安站起来,走到门口。阵地上硝烟弥漫,士兵们在沙袋工事后面射击。他看见沈砚秋站在阵地中央,左臂吊着绷带,右手举着枪,正在指挥。
子弹从他身边飞过,他像没感觉一样。
程慕安攥着门框,指节发白。
炮声停了之后,伤员开始往后送。程慕安回到手术台前,继续做手术。一个接一个,手一直没有停。
傍晚的时候,沈砚秋从前线下来,走进医疗队。他的军装上全是血,有别人的,也有自己的。左肩的绷带被血浸透了,但他还站着。
程慕安正在缝一个伤员的伤口,看见他进来,手顿了一下。
“你受伤了?”
“不是我的血。”
程慕安缝完最后一针,走过去检查他的左肩。绷带下面的伤口果然裂开了,血渗出来,把绷带粘在皮肤上。
“坐下。”
沈砚秋坐下。程慕安剪开绷带,重新清创缝合。他的动作很稳,但嘴唇抿得很紧。
“沈砚秋,你答应过我什么?”
“下次受伤第一时间回来。”
“你做到了吗?”
沈砚秋没有接话。
程慕安缝完最后一针,剪断线头,用纱布包好。他站起来,看着沈砚秋。
“你这个人,说话不算话。”
“程慕安——”
“别说了。”程慕安转过身,背对着他,“你去休息。明天如果还这样,我就回江城。”
沈砚秋站起来,走到他身后。
“你不会走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要是想走,刚才就不会给我缝伤口。”
程慕安没有回头。
沈砚秋伸出手,从背后抱住他。左臂的伤还没好,但他用右臂圈住程慕安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
“程慕安,我知道你在担心我。但你放心,我命硬。打了十年仗,每次都活着回来。”
程慕安站在那儿,没有挣开。
“沈砚秋。”
“嗯。”
“你要是死了,我不会哭。”
“我知道。”
“但我会恨你。”
沈砚秋笑了一声。
“恨我也行。只要你还记得我。”
程慕安低下头,看着沈砚秋圈在他腰间的手臂。那只手上有茧,有旧疤,有洗不掉的血。但此刻它很稳,很暖。
他闭上眼,站了一会儿。
“去睡吧。明天还要打仗。”
“好。”
沈砚秋松开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步。
“程慕安。”
“嗯。”
“你来了前线,我很高兴。”
他推门出去了。
程慕安站在医疗队里,看着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缝合的时候很稳,此刻却有一点点抖。
他攥了攥手指,转身回到手术台前。
还有伤员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