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裁本能[星际]》李殊调

30、獠牙 他还愿意做

　　“嗯，嗯。我明白。”祢长空垂着眼睛听星际广播里风云变幻的汇报，胸前的宇宙四方灼烫着向她传递来属于异种的力量，一丝一缕地汇入她的腺体中。

　　时间差不多了。
　　那一位曾在罅隙中与她纠缠三年的异种王族，她唯一熟悉而忌惮的东西，到了差不多该沉不住气的时候了吧？

　　在她四散的外甲与研究院的军火压制之下，异种的战线可以说是一溃千里；无论它原本想通过异种的进化与突袭达成何种目的，现在都显而易见地失败了。

　　宇宙四方兴奋地颤动着，期待远隔三年，再次与自己的主人并肩作战。祢长空轻轻抚了抚雕镂精致的吊坠，侧过头看坐在自己身侧座椅上的顾焉，含笑问：“怎么不到外面去看看？”
　　“约纳斯在，她看着就够了。”顾焉轻声说，长睫微垂，目光落点定在她军装制服的腰带上，那里的垂穗妥善地坠在大腿侧，一根流苏勾着腰带的金属装饰，弯出漂亮而暧昧的弧度。

　　他盯着那弧度出了几秒神，直到祢长空回复完最后一份汇报，转过头来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顾焉感觉自己从耳廓到脖颈轰一声烧起来，不由得想起身后退，一直退到自己熟悉的遥远距离；然而某种长久的渴求让他不依不饶地坐在原地，眼睛也没有挪开半分，执着地盯着那根凝滞的流苏。

　　祢长空向他微微倾身，流苏随之一动，漂亮的弧度顿时消弭，垂穗在半空中悠悠地晃荡，她的声音很轻，却毫无阻力地穿透耳膜直抵他脑海中战栗的最深处：“想我了？”
　　“老师，”自从他成为她的副官，这个称呼得有四五年没用过，再次出口却还熟悉得恍如昨日，他的语调里有难以察觉的微颤，“我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了。”
　　“怎么会，让你们仓促接手我打下来的基业，多少还有些不放心。”她说。

　　顾焉刚要接话，会议室的门被砰地打开，C0001研究院的工作人员兵荒马乱地搬着一堆精密仪器鱼贯而入，放下之后立刻开始校准。
　　偆越最后进来，反手关了门。

　　“诸星内部的Enigma信息素渠道猝然断裂，先前的对接高层被发现死在C0001的高档酒店。”她语速很快，眉头紧皱，“我原以为研究使用的是你曾留在C0001研究院的信息素，结果查到竟然还有其他来源？！”
　　能进这间会议室的都是绝对心腹，工作人员都眼观鼻鼻观心，只有顾焉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去看祢长空。

　　电光火石之间祢长空抬眼与他轻描淡写地对视，微微点了点头。

　　那么他的猜测就是正确的……唯一能威胁到她的异种王族，恐怕是宇宙中的另一个Enigma！

　　基础分析仪器调试完毕，一根长而尖锐的针被偆越握在手里，祢长空轻轻叹息一声，将左手送过去。
　　内侧嶙峋的骨骼之上纹着那只展翅欲飞的雌鹰，偆越在两边翅膀的飞羽正中迅速消毒，斜对着淡青色微凸的血管刺了下去。

　　血液刚流出来的时候，在针管里是鲜红色；进入到内径仅有零点五毫米的输送管后骤然拉长成一道透明度很高的黑线，向着基础分析仪器内部蜿蜒而去。
　　所有人屏息凝神，工作人员的手在操作面板上不停移动，仪器发出高速运转中的微弱嗡嗡声。

　　那声音终于停止，面板上显现出总匹配度。
　　49.986%。

　　会议室中一时气氛压抑，好几十秒无人出声；祢长空垂下眼睛微笑起来，打破一室冰冷的静默：“这足以证明，诸星的研究中使用的Enigma信息素并不是来自于我，和C0001研究院也并无合作。”
　　“而据我所知……宇宙中只有另外一个东西能够与我抗衡。”

　　诸星的研究材料，怎么可能来自异种王族？！
　　偆越死死地咬着牙，一想到自己曾经的愿景竟然和那试图侵吞人类的黑色异种相关，胃里开始翻腾。
　　祢长空自己将针头拔了，随手抹去渗出的一丝血滴，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普通异种没有智慧，但它很聪明。”她说，环视神色各异的人群，“但也不必担心，只要它出现，一切就交给我。”

　　她一句话如同定海神针，所有人同时心中一松，C0001研究院血液相关的工作人员又克制地抽了她两管血放在保冷箱，纷纷退了出去。

　　顾焉只觉得她面容本来就素白，现在又添上一层失血的苍白，更因为长久没有休息好，眼下有淡淡的乌青。
　　虽然还是那么漂亮……但是看上去有点疲惫了。

　　他站起身，将自己的椅子靠背拉平，推向祢长空：“你要不要休息一段时间，我来盯着检测仪，有异动就叫醒你。”
　　她转过身来点点头，合衣躺在他放平的椅子上，几乎是瞬息之间呼吸就均匀起来。

　　而顾焉终于得到了沉默地看着她的机会。

　　三年算不得多长的时间，够他在普维希的默许下登上诸星军统帅的位置，够他缓慢地说服自己，或许再也见不到这个人。
　　但当她再次颦笑鲜活地出现在他面前，曾经所有的决心同时化为乌有。

　　也许，在赶去支援夜航船时她的信息素链接闯入的瞬间，他就已经完成了所有心理建设。
　　根本无需犹豫，无需踌躇。如同无数个流水一样逝去的往日一般，他还愿意做那一个立在她身后的副官。

　　然而他突然想起来祢长空猝然消失在罅隙后的短暂时间，眉头微微皱起来。
　　那时候异种侵袭，实在是所有人意料之外，仓促之中只有本就从诸星军升上去的她能够妥善应战。

　　英亚与索朗热家族迫切地在议会上逼迫她，然而就算知道背后有他们阴暗的筹谋，祢长空还是去了。

　　她甫一离开C0001，原本还算收敛的花边新闻立刻全部被翻出来，加之英亚将营造出来的战争恐慌与许久之前的浮浪绯闻对冲；她曾经力争来的政策有一部分操之过急，执行过程中被一层层扭曲，下到人手里之后已经称不上正面了。

　　当初竞选时的名字又被翻出来，人们在私下里叫她“暴君”，祢长空的名望和信誉遭到了相当一部分毁坏。
　　而且……只要有制衡的手段，英亚绝不会让祢长空活着回来。只要能得到他早已渴望许久的云端之上的那个位置，就算让她这样一个唯一的Enigma死，那又算得上什么代价？

　　普维希在英亚眼中是他的绊脚石，但既然普维希能和祢长空和平共处，英亚觉得自己也可以做到。
　　他连带着准备将顾焉从统领之下的最高位薅下来，但好在诸星军并不受英亚的控制，祢长空和他平素多有准备，在这一方面狠狠地拖延了他的进度。

　　顾焉当着英亚眼中钉肉中刺的靶子，一直到普维希和姚作祟翻出来索朗热家族涉星际海盗、妄图将手伸向诸星联盟金融、同时研发无备案药剂非法实验的证据。
　　这些证据销毁起来很轻易，然而英亚眼里一直温顺得像不谙世事小白兔的普维希骤然发难；那一天他跪在普维希私殿的台阶下仰头向上看，才发现自己在祢长空的阴影之下忽视的这位长久的“王储”，已经长成了一位冷厉的青年。

　　普维希的手里落下一张张纸质的案卷，每一张上都详细地印着索朗热系的罪证，有一些甚至英亚自己都说不那么清楚。

　　年轻人首次对他露出獠牙，就准确地咬在了七寸上。

　　扳倒他和他背后的家族势力并不是一件容易事，尤其是那时候祢长空进了C0001上空的罅隙里。

　　最开始他们相信她很快就会凯旋，如同先前的无数场战役和外派一样。可是时间渐渐过去，几小时、几天乃至几个月，罅隙出口都没有闪出那个熟悉的身影。
　　直到他们克服重重阻力终于将索朗热连根拔起，祢长空也没有从罅隙里出来。

　　后来……后来，几乎所有人都默认她死了，普维希因此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把她相关的录像资料删的一干二净。
　　顾焉和约纳斯一起顶了祢长空在诸星军的位置，普维希在各方压力之下接替王位，加冕仪式没有进行到最后。姚作祟开着他的夜航船远离C0001，在遥远边星逍遥，而长余作为被她亲手招过来的曾效忠索朗热的杀手，走投无路，在普维希手下当了干脏活的人。
　　没有一个人相信祢长空真的死了，但是他们也找不到她。

　　终于，当一切在正轨上晃晃悠悠地悬着的时候，她回来了。

　　顾焉垂着眼睛看她紧闭着的微颤的睫毛，心里刚翻过一遍那段焦灼又灰暗的时间，突然身后C0001研究院改进过的探测仪长响。
　　会议室的门几乎同时被推开，长余闪进来，眉目沉凝地说：“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