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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北方车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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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德里的三个火车站,掌握着首都出发的三个不同方向。
距离普拉多博物馆更近的阿托查火车站与德利西亚斯车站,分别前往西班牙西南部与东南部(甚至包括了葡萄牙里斯本)。但如果想往北方去,就只有北方车站这一个选择。
轿车驶过佛罗里达大道,在早晨七点将罗莎与女仆安娜放在铁铸玻璃拱顶的火车站前。
距列车发车还有一个小时整。
尽管全国铁路并未受到示威活动的影响,但是只要踏进北方车站,就能清晰地意识到出行的人数陡然减少,只剩下稀稀拉拉的、被迫出行的旅客,不乏有穿过比利牛斯山往法国去的人们。
拿着盖好章的车票和行李,罗莎和安娜一同往站台走去。
这次是两张一等座车,每张票价值45比索,放在如今的西班牙绝不算便宜,但也没有昂贵到无法负担。更重要的是,凭借一等座的车票与外交官家属的政府文件,罗莎可以轻松通过警察的搜查、甚至无需打开行李箱依次查看。
“你来的不算晚。”
费尔南多从人群中钻出来,如同鬼魅一般突然出现在罗莎眼前。
“上帝,你可吓我一跳。”她拍了拍胸脯,忍不住吐出一大口浊气,不自觉地埋怨起来。
费尔南多自然地接过安娜手中沉重的行李,微微蹙眉,“小姐,您也太胆小了——这箱子里究竟装了些什么,怎么会这么沉?”
罗莎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挑了几样说:
“除了给婴儿准备的礼物之外,就只剩下衣物和首饰了——啊,里面还有瑞格尔侯爵的里奥哈红酒,再加一瓶甜型雪利酒。”
这些酒是给马诺洛舅舅的礼物,在奥维耶多并不好买。
“军官先生,请让我来拿……”安娜尴尬地说道,浅棕色的面孔涨得通红,一边加快脚步追着费尔南多的身影,一边无措地望着罗莎。
“这是安娜的工作,堂索托。”
罗莎轻轻提着裙摆,走在闪闪发亮的黑色钢铁车厢旁边。刺鼻的焦油味和煤烟味划过她的鼻尖,混合着空气中潮湿的水汽,让她的呼吸道立即不适起来。
“据说,那些在伦敦或是巴黎的绅士都习惯于照顾淑女。”费尔南多侧头瞥了罗莎一眼,“我只是学习他们的品德。”
“绅士?”罗莎一边用喷了玫瑰花露的手帕捂住鼻子,一边瓮声说道,“伦敦的奥斯瓦尔德·莫斯利或许也是绅士,但瞧瞧他都干了些什么?”
尖酸的反驳径直从口中冒出来,等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罗莎才意识到不是所有人都了解这位“莫斯利爵士”。
但费尔南多却回答上来了。
“拿这位残忍的法/西/斯分子举例大约不太妥当。”他踩上车厢,却又扭过身来,居高临下地注视着罗莎,“我不至于沦落成这样。”
他刻意隐瞒了自己也有爵位的事实——只是不给牙尖嘴利的席尔瓦小姐提供阴阳怪气的机会。
对话被响亮的汽笛声打断。
靠近列车头,蒸汽喷洒而出,瞬间蒙在二人脸上。
即便是玫瑰味的香水也无法阻挡煤烟的臭味。罗莎用力咳嗽了两声,决定从现在起彻底闭嘴,一切都要等到进入车厢。
“往这里走,席尔瓦小姐。”
费尔南多朝车厢内的士兵出示了证件,又低声提醒罗莎拿出她的政府文件,“他们不会为难外交官的女儿。”
“嗯。”
罗莎点了下头,面色难得冷峻起来。
马德里、或是说整个西班牙的形势都很严峻,士兵们拿“维护和平”的借口肆意翻动平民——尤其是工人的行李,随意查看他们的日记本、信件以及无伤大雅的账本。
即便这样的命运不会波及到她,罗莎还是为此心痛。
“走了。”费尔南多拽了下罗莎的袖口,阻止她东张西望。
然而,这位从未牵过女孩子手的士官错误地估计了罗莎胳膊的位置,以至于掌心直接覆盖她的手背上,暧昧地擦了过去,只剩下潮湿的触感。
老天!
费尔南多诧异又抱歉地扭头看过去,但罗莎并未在意,只挑了个空荡荡的包厢走进去,一把合上了玻璃移门。
“索托上尉,希望这么问并不涉及机密——您打算什么时候回马德里?”
费尔南多抬起胳膊,把沉重的行李丢上铁架,目光沉沉,“暂时还没有确定。您有什么事情吗?”
“我想……跟您一道回马德里。”
罗莎深吸一口气,抬头注视着眼前这位严肃到不近人情的士官。不知为何,她总有种预感,他或许会答应下来——
尽管吃惊,费尔南多脸上却并没有露出多余的神色,只微微低头沉思着,继而说道:“我需要听从陆军指挥部的命令。但是倘若时间恰当,我会带你回马德里的。”
诚然,坎通副馆长只是嘱托他将罗莎安全送去奥维耶多,但隐匿的自尊心与责任心让费尔南多无法忽略罗莎的一举一动,并试图分析她即将面临的诸多危险。
这是个聪明却自傲的女孩。她的机灵可以帮助她逃离致命的险境,但偏偏就是那些傲气让她陷入这些困境之中。
在战场上,高估自己是一件尤其危险的事情。
费尔南多坐了下来,默默将散落的证件收回行李里,心中已有了决定:他得把罗莎·席尔瓦安全送回马德里的坎通副馆长手里才行。
火车缓缓启动。
站台上的嘈杂声逐渐减弱,只剩下发动机咔嗒咔嗒的跳动,像是钢铁巨龙的心脏。
安娜从包里掏出食物——为了这趟长达十个小时的旅程,她特意准备了硬奶酪块与黄油酥饼,以及几个新鲜的苹果。
“啊,对了!”安娜拍了拍脑袋,“还有油条!”
这还是今天早晨临出发前在街巷口的商铺购买的,虽然已经凉透,但表面糖霜组成的油炸外壳仍然脆脆的。无论如何,那句“趁热吃”怎么都说不出来。
“真是太好了!”
罗莎脸上总算是露出笑意。甜食——无论哪一种——都能安抚她的情绪。
费尔南多抿了抿唇,压住试图上扬的嘴角,目光欲盖弥彰地瞥向窗外。火车逐渐驶离马德里,远处的平缓田野呈现一种宁静的金黄色,灰绿色的橄榄树交错其中。
还在思索,油纸已递到他面前。
罗莎执意要把一根油条塞过来,并且不给费尔南多拒绝的机会,笔直地插进他的虎口。
其实火车上有餐食提供,甚至在停经几个大车站时,还会有新鲜的饭菜补充,其实根本没有必要准备这些食物。更重要的是,以他的身体,即便是饿上十余个小时也没有什么要紧——但是费尔南多却什么都没说。
他垂下眼睑,看了眼许久没有尝过的西班牙小吃,终于缓缓塞进嘴里。
在砂糖的作用之下,罗莎很快恢复了体力。她眯着眼望了窗外许久,又吩咐安娜把包裹里的书籍和笔记本拿出来,一边打开了包厢内的白炽灯。
费尔南多微微抬眼,看见书脊上赫然是几个法语单词。
【La Condition Humaine】
“《人的境遇》?”在短暂的猜测过后,费尔南多准确无误地将书名翻译出来。
即便是有家庭教师教习,费尔南多的法语水平仍旧很差劲,并且他有意排斥来自比利牛斯山北面的消息,因此对这本小说毫不了解。
“嗯,是的。”罗莎抽出书签,像是抚摸琴键一般抚摸着纸张的边缘,“刚获得龚古尔文学奖,上尉,是一本很精彩的小说。”
既然被困在车厢里,左右也没有旁的事情可做,费尔南多干脆问起来:
“这本小说讲的什么内容?”
“中/国的一场工人暴动,上尉,或许是对如今马德里的预言。”罗莎说着,一边把书递了过去,“暂时没有西班牙语的译著,这还是我在巴黎的伽利玛书店买的。”
不论如何,费尔南多都接了过去。
他没着急翻开,而是轻轻拿手帕把指尖残留的糖浆擦拭干净,一边随口问,“您去过巴黎?”
“不仅去过,我在那里待过很多年,上尉。”罗莎托腮望着他,脸颊的软肉被挤得更加饱满,“我是前些年才返回马德里的。”
“独自一人?”
“独自一人。”
罗莎打了个呵欠,眼神逐渐飘向窗外,“我的父亲一开始被派去巴黎,后来被调去日内瓦。母亲一道跟着去了,但我还是选择留在巴黎——那时我刚被允许进入卢浮宫当助理,自然不愿意放弃。”
“……嗯。”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费尔南多才慢吞吞吐出一个字。
他总算是把序言磕磕绊绊地读完,如释重负地把书籍塞回给罗莎,面色却并未松动,“所以,你觉得马德里的工人也会这样吗?”
他的语气过于稀松平常,以至于罗莎很难分辨出他语言背后的深意。
“唔……我不知道。我并不能预测未来,上尉。”她眨眨眼,拿机敏俏皮的语气回答道。
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说实话。
上尉不仅是坎通副馆长的熟人,更是名中带有“德·索托”的年轻士官,他和他的阵营捆绑得相当紧密,并且大概率和右/翼站在一起。而罗莎,既无法融入工人阵营,又不能说服自己和右/翼站在一起,只能想墙头草一样两边摇摆着。
倘若有一天,非要在跷跷板的一端找个位置呢?
罗莎叹了口气,不敢继续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