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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米耶雷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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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缓缓驶入米耶雷斯火车站时,阴沉的天空总算是飘下小雨。
雨水蒙在车窗上,又顺着玻璃平缓地滑落,把世界覆盖上一层朦胧的水雾,一切都扭曲起来。
罗莎把披散在肩膀上的深褐色长发编起来,松垮地垂在胸前,又盯着桌上的字发愣。
她已经连续阅读很久了,即便是再妙趣横生的小说,放在此刻也显得索然无味。或许闲聊是个不错的主意,但索托上尉——
她悄悄偷瞄了一眼男人。
——他实在是太严肃古板了。
费尔南多的余光捕捉到罗莎的小动作,旋即开口,“怎么了?”
“啊,没什么。”罗莎慌乱地坐直,欲盖弥彰地重新翻开书,“我只是……有点无聊。原本还能看一看风景,但这会儿停在车站里。”
“米耶雷斯站。”费尔南多相当考究地补充了一嘴,又试图拿过去的经历给罗莎解闷,“我还在托莱多到时候,曾经来过这里。”
“您是说……托莱多陆军学院?”
“嗯,是的。”费尔南多颔首。
罗莎隐约从他的动作中看到一丝不情不愿;但不管怎么说,他都点了头。
这一句话过后,车厢里又重新安静下来。潮湿的水汽顺着窗缝里钻进来,又在冰冷的玻璃上结出薄薄的水雾,阻隔了罗莎的视线。
她有些可惜地叹了口气。
费尔南多忽然“腾”地站起身,又低下头解释自己的行踪,“停了太久了,我出去抽根烟。”
——但有必要什么都对她说吗?费尔南多想。
“好。”罗莎抿唇笑了下。
移门推开,释放出嘈杂且聒噪的人声。与此同时,地毯上残留的潮湿水汽被烘得蒸腾,扑到罗莎的脸上。
她拿手帕擦了擦脸颊,又瞥向布满水珠的车窗,忍不住伸手抹了几下。水珠不受控制地凝结又滑落,聚集成一滩漂浮着灰尘的水。
罗莎没继续擦,因为费尔南多的身影已经从水珠中央显露出来。
他正叼着卷烟,深邃的灰褐色眼珠静静地凝视着雨水中的坎塔布连山脉,不知在思索什么,指尖的橙色火星忽明忽暗,终究被黑夜吞噬。
等到费尔南多突出最后一口烟雾,正欲转身时,罗莎才猛地将身体贴紧靠背,掩饰自己的窥视行径。
看见她毫无意义的东躲西藏,费尔南多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她大概是低估了一位军校出身的士官的实力,早在第一道目光落下时,费尔南多就准确地捕捉到了。罗莎的目光很轻柔,像是来自地中海的晨雾,他完全不会认错。
费尔南多很快拢起笑意,将烟蒂踩灭,扭头却见夜雨里走出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
借着火车朦胧的车灯,费尔南多总算辨认出男人的身份。一身深巧克力色制服几乎变得漆黑,金色的双排纽扣在雨水中闪闪发光,这是北方铁路公司的职员。
“晚上好,先生,出什么事情了吗?”费尔南多从怀里掏出军官证,一边递上一根香烟。
男人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颤巍巍地走近。
等识别出费尔南多的军官身份后,他本就苍白的面孔变得更无血色,乃至带着些灰意。
“军官先生……”他拿湿漉漉的手指夹住香烟,衣服上的水珠在脚下聚集成一滩水洼,“我建议您不要暴露您的身份。”
他说着,浑身颤抖。
“什么意思?”费尔南多不明所以。
火柴划过磷面,木棍末梢燃起淡橙色火苗,发出噼里啪啦的细微爆裂声。铁路职员凑近,把烟草点燃,又重重地吐出一口灰白色烟雾。
“矿区的工人把铁路拦截,阻止火车继续前进。”男人手指微微发颤,声线也随之抖动,“他们没有为难我,但是——”
“但是我是军官,站在他们的对立面。你要说的是这个吗?”费尔南多冷静地帮他补充完后半句,心脏猛然沉下去。
他立刻扭头看向一等座车里的罗莎·席尔瓦。
——那些工人会抓住她吗?
他又迅速问道,“米耶雷斯目前情况如何?”
语速快得吓人,几乎像飞机一样能够漂浮起来。
铁路职员摇着头,“不清楚。这会儿没有人能够搞清楚情况,先生,我们只能等待。”
不过是讲话的工夫,原本还淅淅沥沥的雨势逐渐大得出奇,仿佛有巨兽潜藏在阴云深处,闪电霹雳而下,雷鸣从天空的缝隙滚出。
费尔南多的脸色骤然发青:这不仅是雷声。在雷鸣的背后,还有层层叠叠的枪炮声,如同无边的海浪一样呼啸而来。
米耶雷斯出事了。
*
坎塔布连山脉的轮廓逐渐被雨幕吞噬,峡谷的边界也逐渐变成模糊的晕影。
雨水敲击在车厢顶部的铁皮上,发出有规律的回声。远处轰隆的雷声并不清晰,反而像是隔着一层薄雾,罗莎不自觉打了个呵欠,又朝车窗外望去:
站台已经空空如也。
潮湿的水汽占据了空气中的氧气,房间里弥漫着若有似无的烟草味,罗莎打了第二个呵欠,正昏昏欲睡时,移门被猛地推开。
费尔南多一言不发地冲进来,额前的碎发湿的厉害,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我们走。”他说。
“走?去哪里?”罗莎睁大眼睛看他。
懵懂无知的提问令费尔南多有些烦躁。他甩出一计锐利的眼刀,突然意识到罗莎并不是他手下那些大头兵,语气不由得沉缓下来,少了几分呵斥:
“米耶雷斯的工人和政府军开始交火,铁路也被迫中断。在无法确认哪一方控制铁路之前,待在火车上是不明智的选择。”
罗莎没有动弹。她被吓懵了。
见状,费尔南多的眉尖抬了抬,视线略过窗外的萧瑟山野,又静静地落在罗莎身上,眼含讥讽,“你该不会觉得,凭借你父亲的外交官身份,那群工人就能放过你吧?在他们眼里,你和维拉梅霍尔宫的那群人没有区别。”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罗莎从座位上踉踉跄跄地站起来,缺氧让她的大脑昏昏沉沉,“我这就跟你离开。”
三人匆匆跳下火车。
皮箱中只保留了最要紧的物品。从马德里带来的昂贵红酒与给婴儿准备的衣服都被随意丢在路边,包括那本巴黎购买的《人的境遇》。
罗莎并不觉得可惜。和眼前的性命攸关相比,书籍其实并不怎么要紧。
只不过——
“我们要往哪里走,上尉?”眼见着脚步将要深入丛林,罗莎心中难免又开始慌张。倒不是怀疑费尔南多,而是她从未来过坎塔布连山脉,生怕里头有什么猛兽。
“奥维耶多,你的舅舅家。这本就是你的目的地,不是吗?”费尔南多扭头瞥了她一眼,目光又重新望向泥泞的乡村小径。
道路中出现一道刺目的白光。
紧接着,是轰鸣的汽车引擎和金属剧烈摩擦的吱嘎惨叫。罗莎的脸吓得煞白,只敢躲在费尔南多身后,屏息凝神地垂头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去树后面躲起来。”费尔南多用力推了把罗莎的后背,低声提醒道。
“你呢?”
“别担心我。”
费尔南多已经逐渐习惯罗莎的诸多好奇。说完这句话,他才从腰间隐匿的腋下枪套里抽出一把阿斯特拉400型手枪,轻轻上了膛,目光如鹰隼般盯紧了前路,身体紧绷如弦。
先看到的是车顶棚上的巨大行李架。
客车左右摇晃,发动机的噪音听上去随时会罢工,浓重的机油味仿佛让人置身于码头。但无论如何,这辆墨绿色的、车身涂有“西班牙邮政”标识的客车都让费尔南多松了口气。
“先生。”
司机颤巍巍地停下,应急煤油灯映照出一张慌乱的面孔。
车内挤满了乘客,但充斥着死亡的安静。一双双惊恐的眼眸紧盯着费尔南多,担忧的却并不是这个来路不明的陌生男人,而是他手中的配枪。
“你们从哪里来?”费尔南多的视线扫过乘客们体面的穿着,心中逐渐有了定论,却仍旧拿严厉的口吻逼问。
“希洪,先生。”
希洪。
这是阿斯图里亚斯的工业重镇,位于西班牙最北部,不难猜测,它是工人的大本营。
费尔南多心一沉,“希洪也出现了动乱,是吗?”
“整个阿斯图里亚斯都出现了动乱,先生。”司机松了口气。他总算听出来,眼前的男人——无论他是什么人——都不可能是工会的成员。
费尔南多扭头看了眼躲在树后的主仆二人,从钱包里抽出两百比塞塔的纸钞,“你们帮我捎个人。”
“这……”司机吞吞吐吐,不知是否该答应。
一双手从他身后伸出来,轻轻拍了拍司机的胳膊。“带上吧。”
西装革履的男人说着,觊觎的目光并非针对费尔南多、而是他手上的枪/支。他不想跟有武器的人交手。
被推上这辆邮政汽车的并不是罗莎,而是女仆安娜。
她圆圆的脸颊上写满了惊恐,止不住地摇头,“小姐,我不能独自离开!我一个人,能去哪里呢?”
“安静,小姐。”司机斥道,一边关上车门,“我们往南部走,总比留在米耶雷斯安全,请您小声一些。”
“哪里?”安娜不可置信。
她从小到大都没离开过马德里,米耶雷斯已经是出过最远的远门了。至于什么塞维利亚、巴伦西亚或是巴塞罗那,在她眼里和纽约或是布宜诺斯艾利斯没有任何区别,总归都是她永远不会触及的地方。
但现在,她得身不由己地前往了。
“南部,塞维利亚再往南走,或许找个小村子安顿下来,避一避风头。”司机不耐烦地重新启动汽车,四缸发动机继续开始震耳欲聋地轰鸣,“谁知道会乱多久呢。”
这一回,他关闭了车灯。
漆黑的夜晚逐渐吞噬了墨绿色的汽车,轰鸣逐渐被山林吞没,再不见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