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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沉默的希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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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信大楼里挤满了人。
空气里凝结着无法消散的烟味、腐败的食物味、肮脏的体味与烈酒味,即便十一月的冷风汹涌地灌进楼房内,却仍旧无法将熏天的臭气驱赶出去。
罗莎把证件与官方文件暂时上缴给国民警卫队的守卫,孤身一人往地下室走——自战争开始,马诺洛·米格尔的办公室就从八楼转移到了地下,并着手负责电报内容的审查。
各国记者需要绞尽脑汁地使用俚语与行话,以此躲避审查、向外界传递共和政府节节溃败的消息。
等见到马诺洛,罗莎才意识到舅舅的情况并不太好。
倒不是说身体——马诺洛一直是个强壮且高挑的卡斯蒂利亚男人;而是他的精神。头发鸟窝一般堆在头顶,黑眼圈与眼袋像是巨大的脓包,挂在黯淡无光的眼珠之下,神情也略显恍惚。
“您还好吗?”罗莎把报文递了过去,低声问道。
马诺洛没有说话。
作为回应的,只有一声沉重的叹息。
罗莎拧起眉,“说实话,您看上去很糟糕。”
“我想也是。睡不着觉,又喝了太多白兰地。”马诺洛终于开口了。他的嘴唇像是从茂密胡须中裂开的洞口,倾倒着马德里遇袭以来的全部苦水。
自从10月14日、马德里出现第一声炮击起,国民警卫队就以保护人员安全为由,阻止马诺洛返回丽池公园的暂居地,并强迫他和那群记者一起住在电信大楼里。
倒不是指责那些记者。
马诺洛当然很敬佩他们的勇气,冒着生命危险获取马德里的一手新闻。他厌恶的是那些掩饰不掉的轻蔑;对西班牙人来说生死攸关的大事,不过只是他们的新闻素材。
他痛恨生存在这样的环境里。
兴许是酒精的影响,马诺洛的言语含糊不清,声音像是被捂在手掌之下:“宝拉和帕科……还好吗?”
“放心,都挺好的。”罗莎说,“一周前,桑切斯上校想办法搞来两张通行证,好让他们离开马德里。现在,他们已经顺利居住在巴塞罗那了。”
马诺洛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名字:“桑切斯上校?”
“唔,我的意思是那位索托……上尉,您在奥维耶多见过的。”罗莎迟疑了几秒,总算是回忆起费尔南多两年前的军衔,并为之咋舌。他的晋升速度简直是乘坐了火箭。
不过这也不是重点。
“上校他刻意把自己真正的姓氏省略掉,就是为了防止有人过多关注他的贵族背景。”罗莎补充。
马诺洛注视着外甥女神采奕奕的神情,以及那双总是明亮且愉悦的眼睛,许久没能说得出话。
与上校付出的努力相比,善意与人情显得不值一提。马诺洛太了解男人了,他知道上校抛去善心之外的其他念头,却又因为承蒙了过多的好意,而无法说出诋毁的言词。
罗莎没注意到他的欲言又止。
她把空凳子上的文件通通搬到地面,而后一屁股坐下。
“或许,您听说了另一件事情吗?”罗莎将声音压低成气音,像是蒸汽管道泄露的哧哧声。
“什么?”
马诺洛需要格外努力,才能从嘈杂的叫骂声与炮火的轰鸣里听见罗莎的声音。
“政府要搬离马德里了,就这几天的事情。”罗莎低声说,“如果可以的话,请您尽早做些准备。”
直到罗莎离开许久,马诺洛才终于缓过神。他跌跌撞撞地站起身,一把拉开房门,几乎想要立刻逃回家、逃出马德里,远离这座他曾经向往的城市。
然而,一切终究归于沉默。
他什么都没做。
*
回到普拉多博物馆后,罗莎注意到,博物馆几乎全部的技术员都消失了。
“其他人都去哪里了,哈维尔?”她绕过空荡荡的展览台,走向通往二楼的台阶——哈维尔·雷伊正坐在台阶上,在旧报纸的空白处拿铅笔随意画着排线。
“你回来了啊。”哈维尔恹恹地垂眸扫了她一眼,“电报大概也没什么用处了。公共教育和美术部已经下达了命令,让我们立刻做好转移准备——甚至连清单都列了出来,堂坎通正在地下室寻找呢!”
罗莎不可置信:“现在?”
“现在。”哈维尔点头,学着罗莎的语气重复了一遍。
该死的。
一口浊气堵在罗莎胸口,让她压根儿无法正常呼吸。
平复了几秒后,她终于勉强恢复了冷静:“部里甚至还列了个清单?”
“足足有43幅画的清单,罗莎,我真怀疑他们早就垂涎普拉多了。”哈维尔撇了下嘴角,语气平淡地说出讥讽的言辞,“或许到瓦伦西亚之后,他们可以联系到那些法国人,把我们的画卖掉——以此换一些真正的武器,好对付佛朗哥。”
“哈维尔!”
她立即叫停。
哈维尔神色未变,只静静地看着罗莎,随后勾起一抹荒唐的微笑。
与其说是怒极反笑,不如说他已经完全丧失了希望,只是讥讽地看着这一切。
罗莎顺着台阶迈了几步,抓着裙角坐在他身侧:“或许你已经放弃希望了,但我还没有。即便画作被搬离普拉多,我还是可以继续修复画作——只不过地点换成了瓦伦西亚而已。”
哈维尔轻轻笑了一声,从怀里掏出干烟草,用裁好的报纸把它们卷起来。
他实在懒得搭理异想天开的罗莎。
“做些什么,总比无所作为要好。”见他懒洋洋地卷起烟草,罗莎心里也难免涌起一阵怒火。
但她没有试图与哈维尔争论——争论没有意义,她既无心说服哈维尔,也无心争个对错。她只想要确定自己的念头,并努力地执行下去。
罗莎提起裙摆,决定去说服坎通副馆长。
见她如同灰麻雀一样离开,哈维尔手中的动作也停顿了几秒,目光并未追随罗莎而去,反而重新落在仍旧站在旁边的费尔南多身上。
他轻轻抬了下眉毛:“上校,您不打算跟过去?”
“我?”
费尔南多还倚在立柱上,用手帕轻轻擦拭着腰间的枪支。听见哈维尔喊自己,不明所以地抬眼看过去。
“你喜欢罗莎,是吧。”哈维尔笑了笑,眼里却满是冷漠的嘲弄,“所以,眼见着她要跟去瓦伦西亚送死,你也不打算阻拦?”
听出他的嘲讽,费尔南多瞬间敛起温和礼貌的外表,将手/枪随手塞回枪套中,鹰眼虎视眈眈地盯着哈维尔,眼眸中淬着冰冷的肃杀之气。
直到此刻,哈维尔才真正意识到,眼前的男人是货真价实的军/人。
意识到自己一直被费尔南多的亲和“欺骗”,哈维尔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快,却又因为恐惧而压抑了下来。
“我没有阻拦的理由。”尽管完全可以忽视哈维尔的言论,但费尔南多还是决定解释。“席尔瓦小姐也不需要经过我的允许,才能做她想做的事情。”
哈维尔捻了一小撮烟草放进嘴里咀嚼,不咸不淡地问:“所以,你也不打算跟着她一道去瓦伦西亚?”
费尔南多的视线逐渐变得深邃。
——他要一道去瓦伦西亚吗?
这个问题,就连他自己都没有想明白。
事实上,也压根儿没有时间思考;从会议上得到撤退的消息到现在,也不过才过了几个小时。不过,如果可以的话,费尔南多更愿意留在马德里前线,守卫西班牙的首都。
然而,他归根结底是身不由己的。
如今还在这座城市生活的市民,或多或少都身不由己。
深深呼出一口气后,费尔南多望着哈维尔的眼睛说:“我会听从参谋部的安排。”
“您还真是忠诚。”哈维尔摘下眼镜,用里衣的内衬蹭了蹭,再次戴回到脸上。
两人没再继续交流。
*
等罗莎找到坎通时,发现他并不在地下室。
坎通正坐在馆外的草坪边,点燃的吉普赛牌的香烟被他叼在嘴唇中间,任由它冒着灰白色的烟雾。
自从马德里战事吃紧,香烟便不再能被轻易买到;除了原先的存货之外,坎通就只能通过黑市来购买,价格也随之翻了几倍。
但这会儿也不是在乎价钱的时候。
“电报发出去了?”坎通回过头,含糊不清地吐出几个字,又用力吐出混着热气的烟雾。“可惜,让你白跑一趟了。”
罗莎在他身边坐下。
“堂坎通,我想一起跟去瓦伦西亚。”她静静地望着坎通。不过几个月,他面孔中的颓丧愈发明显,仿佛衰老了不少。
坎通没有讲话。
白得刺眼的地面承接了几片香烟燃烧的灰烬,橙色的火星很快被狂暴的冷风碾碎,变成飞扬的尘埃。
“一起跟去瓦伦西亚?那或许会很危险。”他把烟蒂丢到地面,拿鞋底慢慢踩灭,才不慌不忙地说道。
“是的。”罗莎点头,“当初我们决定留在马德里,不就是因为这些藏品吗?”
坎通的棕色面孔中透出一股陈旧的疲惫感,像是身体内的全部精力都被深秋里的火焰灼烧殆尽,只剩下漆黑的灰烬。
“但是博物馆还在。”他扭过头,望着灰扑扑天空底下的庞大建筑,像是在注视着不会坍塌的幻梦。
那是属于十九世纪西班牙的光辉时刻,整个马德里的心脏都在为同一种激昂跳动着。
他们距离这样的日子已经太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