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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迁徙将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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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6年11月,马德里。
尽管左/翼政府通过重组内阁来试图稳定局势,但这一切注定是徒劳无功的。马德里的局势非但没有变得平和,反而更像是身处于摇摇欲坠的半空中,随时都可能坠落深渊。
对罗莎来说,新内阁像是无头苍蝇,横冲直撞地把西班牙的未来推向无法预测的境地。
不过,自从普拉多博物馆闭馆开始,为了保护藏品免于流弹袭击,就连藏品的修缮工作也都暂停了。他们除了整理清单、制定未来的修缮计划之外,并没有别的事情可做。
整个普拉多,忙碌的只有坎通副馆长——
政府新内阁撤销了原馆长德·阿亚拉的职务,却没有因此给予坎通晋升的机会,反而荒谬地任命了巴勃罗·毕加索作为他们的新任馆长。
是的,就是那位著名画家毕加索。
“你们说,毕加索会前往马德里吗?”新委派的、负责普拉多博物馆战时维护的建筑师佩德罗·穆古鲁扎抓着餐盘坐到几位研究员中间,好奇询问道。
这位大画家的名字,西班牙大概没有人不知道,并且谁都想一睹他的真容。
哈维尔抓着餐勺,胡乱搅动着浓稠的扁豆汤,一边漫不经心地摇头:“他?不过是推出来的幌子,不可能真的回到西班牙。”
“幌子?”
“借用毕加索的名气,好让国际社会关注马德里。”罗莎一边解释,一边把干面包撕碎,浸泡在豆子汤里,“你看,国际纵队不就被他们吸引来了?”
——国际纵队是什么?
尽管没问出声,但佩德罗的表情分明写着这句话。
不怪他没能与时俱进地阅读新闻。自从叛军逼近马德里,佩德罗的全部重心就落到如何改进普拉多博物馆的防火措施上。他绞尽脑汁利用有限的工具进行施工,包括用石棉水泥材料加固屋顶、以及在各个角落放置小型灭火沙桶。
至于有没有用——没有人期待它们真正投入使用的那一天。
好在罗莎看出他的不解。
她放下餐叉,从随身放置的一沓报纸里找出一份,摊开放在佩德罗面前。罗莎相信,相较于她的匮乏措辞,《马德里公报》的解释应该更加全面。
“10月15日——您的报纸真够陈旧的。”佩德罗说,视线划过皱巴巴的纸张,径直落在中央的几个大字上。
【No Pasarán!(不准通过)】
这句随处可见的标语并没有让佩德罗的目光多做停留。
和这所博物馆的绝大多数技术员和建筑师一样,佩德罗并不是激进的左/翼分子,而是温和且中立的保守派。然而,在战争爆发之后,“中间派”的位置已然荡然无存,每个人都被迫站在跷跷板两端,而非中央。
他接着默念:
【10月14日,世界各国的首批反法西斯志愿者顺利抵达阿瓦塞特,正式组成国际志愿纵队!……西班牙不再孤军奋战——从巴黎到纽约,从柏林到莫斯科,全世界进步力量与西班牙人民站在一起!】
佩德罗的视线闪烁了一下。随后,他轻轻将报纸折叠成方块,还给了罗莎。
“他们是来帮助……我们的?”他轻声问。
哈维尔用勺子刮干净最后一点豆子汤,又掰开一小块面包,将盘子里剩余的汤汁全部吸光,再度丢进嘴里。“当然啦,佩德罗。佛朗哥他们有德国人帮忙,我们可不能孤立无援。”
德国。
这个字眼让三人同时沉默。心照不宣的恐惧如蒸汽一般扩散,却没有一个人敢提及。
在罗莎看来,这群充斥着热情、却又毫无经验的志愿者,是完全无法与德国的主力部队与精良的战斗武器相提并论的。差距并不像乐观者想象的那样被缩小,反而以一种隐匿的方式被拉大。
但她不敢说出这一切。这是被严令禁止的。
直到坎通气鼓鼓地走进来,一屁股在罗莎与哈维尔中间坐下,才用怒火融化了已然冰冻的氛围。在他身后,费尔南多如一道阴云,始终跟随着。
“中午好。”他说,又在罗莎面前的位置坐下。
自马德里围城战开始,费尔南多就被迫从阿圭列罗广场的“前线”调离,被重新分配到了普拉多大道附近,负责管辖包括普拉多博物馆、国家图书馆在内的若干文化遗产。
不仅仅是因为他的眼睛——视力只会影响一名狙击手的精准度,却不会干扰指挥官的思路;而是因为费尔南多曾经的勋爵身份。他应该是保皇党,而非共和派。
微妙的隔阂让费尔南多分外尴尬。好在,他早就接受了命运。
还没等罗莎回应他的问候,坎通先生便已抑制不住情绪,抢先一步骂出声:“该死的,你们绝不会相信雷瑙跟我说了什么!”
他用力地锤着桌面,试图发泄自己的怒火。然而,除了洒出的几滴豆子汤之外,什么都没有流露出来。
坎通喝了口薄荷茶,接着骂道:“雷瑙——就是那位美术局的该死的新局长——竟然想让我们把重要的艺术品转移出去!”
“转移出去——去哪里?圣赫罗尼莫修道院?”联想到此前坎通顺口提及的提议,罗莎下意识地这么认为。
她甚至已经开始在脑中粗劣地进行行进路径的规划:尽管圣赫罗尼莫修道院距离很近,但炮火随时都可能出现,对收藏品来说仍旧是个不小的考验。
“圣赫罗尼莫?”坎通发出一声轻蔑的鼻息,纠正道:“是瓦伦西亚!”
……哪里?
哈维尔和罗莎同时转过头,死死盯着坎通的面孔,希望他纠正刚刚说出的地点只是一个粗心的口误——然而,坎通不仅什么都没说,甚至还笃定地点了点头。
瓦伦西亚。
紧邻地中海的东南港口,距离马德里超过350公里的瓦伦西亚?
费尔南多看了眼罗莎,紧接着补充:“这是内阁的决定。为了避免被围困,政府即将迁往瓦伦西亚;他们认为,这些历史文化遗产也必须一同转移。”
政府要迁往瓦伦西亚?!
令人震惊的消息接踵而至。罗莎只觉得听到的是漫长的诅咒,而非即将落地的新闻。她的舌头几乎要打结,惊异地望了费尔南多几眼,却什么都没说。
“所以,还有转圜的余地吗?”佩德罗站起身,他的头发沾着灰扑扑的、难以被清洗干净的石灰粉末,随着动作簌簌落下。
“但愿可以。”坎通说,“我会向国际博物馆协会写一封电报,好让他们出面阻止。艺术品留在马德里,总好过四处迁徙。”
“但如果马德里被轰炸了呢?”放完餐盘的佩德罗重新走回来,叉腰站在一旁。尽管他对博物馆的艺术收藏并不熟悉,却仍旧想参与这场颇具“技术性”的交谈。
“所以我们把藏品都搬进地下室里,尽可能地躲避空袭。”罗莎说。
在她说话的时候,坎通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信纸,用随身携带的铅笔迅速书写起什么。他的速度很快,字迹也因此而潦草,笔尖摩擦出如木屑般的碳粉,粘在他粗糙的掌心。
还没来得及辨认,坎通便已将便签纸折叠两下,塞进罗莎手心。
“你去一趟电信大楼,把这封电报发给巴黎的丰杜基迪斯先生。”他的眉心紧紧蹙着,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更多的是恐惧与忧虑。
罗莎紧紧攥住纸条,求助般的视线不自觉瞥向费尔南多,又很快落在坎通身上。“国际博物馆协会的丰杜基迪斯先生?”
“是的。但愿他们能够出面,阻止共和政府把普拉多的画作带出去。”话虽如此,但坎通却并没有多大的希望。
他不自觉地窗外,听见停歇了半个小时的炮火声再次响起。
流弹擦着博物馆上空,坠落在不远处的阿托查路上,很快便是随时与火药爆炸的轰响,几乎能刺穿耳膜。
相比起有目的地袭击军事要害,在罗莎看来,这些轰炸反而更有威胁意味。它总是狂妄地出现,以此恐吓马德里的民众,以此削弱战士们的斗志。就如费尔南多所说,这是一场全方位的战争,不仅仅局限于现实的厮杀。而心理防线有时会先于军事防线溃败。
坎通的神情更加严肃:“快去快回吧。还有,桑切斯上校,拜托您——”
费尔南多拦下他的后半句话:“我清楚的,堂坎通。”
即便坎通没有开口,他也一定会和罗莎一道前往电信大楼。毕竟,现在被用作瞭望哨的电信大楼,是佛朗哥将军的攻击重心,是整个马德里最危险的区域。
*
费尔南多驾驶了一辆军用卡车,载着罗莎前往电报公司。
坐在颠簸的副驾,罗莎思考片刻,还是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张崭新的信纸,将坎通潦草的字迹重新誊抄下来。
“坎通的字很难读懂吗?”费尔南多双手扶着方向盘,分神问道。
卡车灵活地拐了个弯,驶入瓦尔韦德大街,以此避开格兰大道上随时可能坠落的炮弹。罗莎被惯性甩到车门上,又勉强找到平衡,重新坐直身体。
“不,我打算将这句话翻译成法语。”罗莎的语速几乎和她的写字速度一样快,“他们会检查每一封拍出去的电报。而法语,就意味着他们需要翻译,而翻译会使原文失真。”
她放下铅笔,抓着便签小声念了一遍,终于忧心忡忡地放进口袋里。
“现在,政府要搬走的消息大概还是个秘密。”费尔南多看向车窗外来回巡逻的民兵,眼中难得闪过迷茫。
——马德里……真的要沦陷了吗?
“瞒不了太久。”罗莎轻笑了一声,用温和的笑脸掩盖掉语气中的轻蔑。
法/西斯军队就在马德里郊外蠢蠢欲动,而卡瓦列罗领导的新内阁又轻而易举地把马德里腾了出来。
但他们仍然希望,抗争不会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