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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轰炸 L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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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6年11月6日,政府迁往瓦伦西亚。
11月7日,马德里却没有像预料中的那样沦陷。
在她下定决心、并征得坎通副馆长的允许之后,罗莎却没有办法如此迅速地离开马德里。坎通申请的前往瓦伦西亚的通行证遭到了接连拒绝,因为政府声称他们“工作地点在马德里”。
即便是拿美术局的命令也没有用。除非有明确的调令,否则从官方渠道来说,他们无法离开马德里半步。
“需要我想办法吗?”费尔南多问道,“我的老朋友负责运输工人的工会,他可以搞到通行证。”
说话时,他们正沿着丽池公园西侧的阿方索十二世街疾步走着。
城市漆黑且寂静,地面散落着碎石与木枝,黑影如鬼魅一般缠绕在两人的影子上,拖累了他们的脚步。
罗莎拢了拢衣领,声音在夜幕中更加飘渺:“不。已经麻烦你很多了,费尔南多。起码这件事,我想自己试着解决。”
她向前走了几步,视线略过狰狞的树影,再度开口问:“你不打算离开吗?”
“离开马德里?”
“嗯。”
费尔南多的脚步停顿了几秒,目光忍不住落在罗莎蓬松的栗色卷发上。他深吸一口气,心脏中卷着无法言说的酸涩,“我得留在这里,罗莎,这是我们的城市,我不想让给佛朗哥。”
他得留在马德里。
尽管有心理准备,但遗憾与若有似无的不舍却还是缓慢滋生着。罗莎怔愣地看了他几秒,只轻轻点了下头。
就在费尔南多准备讲话的时候,轰炸机再度刺穿寒冷潮湿的雾气,将炮弹从空中抛掷而下。
没人能判断出炮弹的落点,他们只能拼命奔跑。
其中一枚炮弹砸在百米开外的屋顶上,灰色的房屋瞬间坍塌,粉尘与碎屑在空气中弥漫开。砖石被巨大的冲击力打成齑粉,碎裂在罗莎眼前;一同迸溅开的,还有温热的、属于人类的血液。
罗莎浑身一颤,双腿几乎跪倒在地面。
原本空无一人的街道瞬间爆发出刺耳的尖叫声,像是被砸碎的玻璃碎片。耳膜的疼痛几乎刺穿了她的太阳穴,她几乎觉得脸上冰冷的水珠是遥远的血滴,于是下意识伸手抹了抹,却空空如也。
汗水、泪水、或是血液,什么都没有。
就在她茫然而不知所措时,费尔南多猛地拽住她的手。
“快走。不要耽搁!”——他们已经走到了独立广场,距离罗莎家所在的豪尔赫?胡安街,只剩下最后一百米远。
“别害怕。”他又再次补充。
她没有害怕。罗莎心想。
但眼前这一切让她联想到了他们初见时。那是在两年前的奥维耶多,寒冷的夜雨中,费尔南多就是这样拽着她的手,从米耶雷斯走到奥维耶多,像是永不倒塌的树木。
尽管不合时宜,但她的心脏却不受控制地荡漾起涟漪。
*
大门被猛地拽开,罗莎被率先推进去。
而后,费尔南多的身体也挤了进来,两人靠在门廊的两面墙壁上,彼此对视着,喘着粗气。
罗莎抬起胳膊,平举起手掌——她注视着自己的手指正在微微发抖。并非由于脱力,而是出自生理本能的恐惧。
“罗莎,看着我。”费尔南多在她对面大声喊着,只有这样,他的声音才能勉强改过屋外的轰炸声。
“……”
罗莎没有听到呼唤。
她的耳膜被嗡嗡的鸣叫阻挡住,听觉近乎失灵,只能感受到从墙体传递而来的轻微震动,以及从骨骼深处传来的缓慢的颤抖。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遭遇空袭。但绝对不会是最后一次。
“罗莎!”费尔南多用力地抓住她颤抖的肩膀,再次在她耳边呼唤。即便是平日里再勇敢不过的席尔瓦小姐,今晚走在生死边缘时,也仍旧会恐惧。
这是一种面临危机的本能。费尔南多经过了许多年的训练,才勉强克服了。
“我……”她刚一开口,身体就瞬间被费尔南多拽入沉重又激烈的拥抱之中。
鼻息萦绕着一股温暖且柔软的烟草味,仿佛是夏季被晒得松软的干草味,或是博物馆被晒得干燥的油画味。罗莎停止颤抖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在流泪。
泪水无法停止,呼吸也仍旧急促。
罗莎伸手环抱住费尔南多结实的腰肢,几乎要把自己的身体埋进他的,好让他分担掉恐惧与慌乱。
窗外的轰鸣逐渐归于平静。
轰炸机返回马德里南侧的赫塔菲机场,就仿佛它从来没有出现过。阴云密布的夜空里,连航迹云都无法看清。
费尔南多呼出一口气,轻轻拍了拍罗莎的后背:“没事了。你已经安全了,罗莎。”
安全。
这个字眼让罗莎短暂地冷静下来。
她给自己泡了杯珍贵的洋甘菊茶,用于安神助眠,并给决定留宿的费尔南多也端上一杯——今夜轰炸频繁,赶夜路回家绝对不是个好主意。
滚烫的水蒸气氤氲在半空,让室内温度缓慢上升了些。温暖而湿润的、几近羊水的氛围,让罗莎紧绷的神经松懈了许多。
她把托盘放在茶几上,抓起布列尼亚的手绘瓷杯,浅浅地啜了一口。
“倘若炮弹正中我们头顶,我们会一起一命呜呼。”费尔南多仍旧站在窗边,注视着黯淡且低矮的夜空,一边同她开着玩笑。
“并不好笑,费尔南多。”罗莎板起面孔,一字一句地说道,“而且,我们可以待在地下室里,来避免国民军的攻击。”
窗帘被“刷”地牢牢拉上。
费尔南多的手指紧紧拽着漆黑的窗帘布,声音如同沉郁的夜色,缓慢渗透而来:“德国的秃鹰军团前几天到马德里周围了。强大、凶残,并且拥有相当先进的飞机与弹药,我们没办法应付。”
罗莎缓缓披上毛毯,并把自己蜷缩起来,倚靠在沙发上——在寒冷的十一月里,这种姿势能给她最大的安全感与暖意。
“真是坚实的同盟啊。”她打了个呵欠,慢悠悠地讥讽。
费尔南多也跟着哼笑一声。
不过,常年的军事学习让他有另一层看法:“与其说是同盟,不如说德国人是把马德里当成训练场了。他们把西班牙人当作靶子来练习,从而吸取一些实战经验。”
他几乎要啐出口:“真是卑劣的行径。”
费尔南多的话令人一知半解。罗莎皱了下眉:“你说的实战经验是什么意思?德国人想对付其他人吗?”
“或许是的。”
她下意识瑟缩着,身体如烫熟的虾一般蜷缩得更紧,“谁?”
这句话却没能得到回应。
费尔南多走回沙发旁边,垂头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下。
这是一个晚安吻。
“我不知道。而且,现在不是询问的时候。你该去睡觉了。”他说,“明天还得去普拉多,不是吗?”
——他着实不擅长聊天。罗莎皱了下鼻子,在心中默默指责。就在她没能获得通行证的日子里,接连两批画作被先后运出普拉多,大概已经在前往瓦伦西亚的路途中了。现在,除了和坎通一起整理准备继续上缴的画作之外,他们没有别的事情可做。
“我不想睡觉。”罗莎难得露出些娇蛮。
她的鼻尖狠狠皱了皱,细长的眉毛蹙成一团,比起怒意反而更像是撒娇。当费尔南多的目光和罗莎的撞击到一起时,他下意识地想要答应她的全部请求。
尽管叮嘱自己要有原则,但叮嘱总会失效。
费尔南多叹了口气——比起对罗莎的无奈,他更多的是对自己毫无原则的慨叹。他在沙发上坐下,轻轻提起掉在地上的半截毛毯,重新盖在罗莎腿上。
“好吧,那就不睡。”他丝毫意识不到自己语气中的宠溺,“反正坎通也不会催促你上班——他只会担心你的安全。”
“他的确是个好人。”罗莎把脑袋搁在膝盖上,环抱住小腿,“在哈维尔——哈维尔·雷伊离开的那一天,坎通担心了好久呢。”
这不是新鲜事,但费尔南多其实并不清楚情况。
他端起放凉的洋甘菊茶:“雷伊去了哪里?”
“后方。但不清楚具体是哪里。”罗莎耸了耸肩,“没有人会对他指指点点,毕竟趋利避害是人类的天性。如果不是普拉多,我也不会留在马德里。”
“嗯。”费尔南多没有直接否认。
相反,他先认同了罗莎几句,随后才话锋一转:“不过,罗莎,这是一场内战。内战意味着,没有人能确定谁是忠诚的同盟,谁又是隐藏的敌人。没有人知道。这也就意味着,有人会告发,有人会污蔑,有人会通敌。”
风从窗缝中挤进来。不仅带来了尖锐的声响,还让桌面上的烛火不断跳动起来。
罗莎愣愣地盯了几秒,直到眼球几乎被火光灼伤,她才将眼睛挪开。
她听懂了费尔南多的暗示——这是隐匿的、对哈维尔·雷伊身份的指控。罗莎体验了口气,忽然意识到自己没有真正信任的人;甚至包括舅舅马诺洛·米格尔也不行。
“我讨厌这样的日子。”她低声说,“人性成了吊在毛驴眼前的胡萝卜,一摇一晃地在眼前引诱呢。”
“只有疯子才会喜欢。”费尔南多说,“但唯一幸运的是,我被调来了丽池公园,能跟你待在一起。”
他的本意并不带有任何旖旎之情,却在言语脱口而出之后才意识到微妙的暧昧。但无论如何,费尔南多并不打算否认内心的情愫。
于是,他硬着头皮继续说:“因为比起马德里的其他人,我最信任你。”
罗莎对这个评价很是受宠若惊:“我?为什么?”
“是的。”费尔南多用力点了下头,双颊微弱的酡红被深夜覆盖,“打个比方——如果我和《宫娥》同时遇到了空袭,你会救我还是救画?”
“……”
罗莎愣愣地看着他,逐渐明白费尔南多的意思。
“是救我吧?”费尔南多的自信满溢出来,却并不是盲目的狂妄,“即便是普拉多的画对你这么重要,《宫娥》又是最重要的几幅之一,你还是会选择救人类。”
“因为你是活生生的人。”罗莎强调着。
“这就足够了。”
费尔南多笑了笑,幽深的眼眸逐渐将罗莎盯得更牢。他期待有一天,罗莎能像他信任她一样,对自己敞开心扉。
即便是遥不可及的奢求,他也同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