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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内战 La ...

  •   普拉多博物馆的确没有被直接袭击。

      然而,它也没有彻底孤立于马德里的动荡战火之外。

      坎通行色匆匆地从“穆里略门”走进来时,罗莎正在委拉斯开兹展厅指挥工人们取下那幅镇馆之宝《宫娥》。起初,她没有听见坎通的声音,因为门厅摆放着的收音机源源不断地倾泻出昂扬的声音,仿佛是剧院中慷慨激昂的表演。

      “7月17日起,摩洛哥、加那利群岛及本土部分右翼军官发动法西斯叛乱,企图推翻合法民选共和政府……市民们,请保持冷静、秩序与警惕,避免恐慌与谣言传播!”

      声音像是断断续续的电波,钻进耳膜中,发出热油般的“呲啦”声。

      直到坎通走上二层的楼梯,罗莎才注意到他。

      除了与八月炎热天气格格不入的厚重西装之外,坎通的腋下还夹着一只大得可笑的公文包,空瘪地贴着他圆滚滚的身体。

      “堂坎通,您去公共教育与美术部开会了,是吗?”罗莎问,“他们怎么说?”

      坎通没着急回答。

      他的视线在展厅内环绕一圈:先是落在靠在墙壁上、被保护得稳稳当当的画作上,随后又望着空墙壁对面的巨大镜子。

      罗莎也跟着望了过去。

      这还是坎通的主意——在《宫娥》对面摆放一面镜子,好让画作中的镜子与现实中的镜子交相呼应。他一直引以为傲,声称这是普拉多比卢浮宫更绝妙的地方。

      而现在,普拉多博物馆已闭门谢客,《宫娥》以及其他画作会被收进仓库,只剩这面“毫无价值”的镜子倒映着空空荡荡的展厅,虚幻地照射着普拉多的未来。

      坎通示意工人们接着打包。

      “美术局局长里卡多·德奥鲁埃塔和我的想法类似。我们一致认为,现在并不是适合展出画作的好时机——”他说,又厉声呵斥着毛手毛脚的工人,“不能用报纸覆盖!玻璃纸明明就在你们旁边,为什么不拿!”

      “抱歉。”罗莎说,刚想疾步跑过去,衣袖却被坎通拽住。

      他的表情异常严肃。

      “这里交给哈维尔,罗莎你跟我来。”

      *
      尽管两人都是普拉多博物馆忠心耿耿且才华横溢的研究员,但哈维尔·雷伊相比起罗莎来说更细心。而罗莎,则有她的强项。

      坎通打开办公室的门,从公文包中取出首饰盒似的小硬木箱,轻轻放在桌面上。

      他没有多费口舌解释这件珍宝;毕竟,羊皮纸制作的标签已经牢牢地贴在上面。

      【1605 / 堂吉诃德 / B.N.(国家图书馆)/ 请勿开启】

      罗莎的眼皮颤了颤,用不可置信的口吻问道:“这怎么会在您这里?”好在,理智让她强行压抑下了音量,否则无论怎样严实的门板都无法阻隔她的惊呼。

      “唔,这是纳瓦罗·托马斯暂时转交给我的。你应该听说过他吧,国家图书馆的新上任的馆长,不折不扣的共和派。”坎通说。

      他常常觉得,纳瓦罗·托马斯作为一名知识分子,没有必要过多掺和政治。然而,尽管和托马斯的政见并不相同,坎通仍旧欣赏他对国宝的珍视与热爱。

      托马斯害怕被右/翼暗杀,连带着只有他知道如何保存的宝物一并丢失,于是把最要紧的珍品暂时托付给了坎通。

      “初版的《堂吉诃德》……这真的很珍贵。”罗莎喃喃道,喉咙像是被一块粘稠的液体堵塞,哽得几乎说不出话。

      坎通“嗯”了一声,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轻轻放在罗莎手边。

      赭红色的硬面笔记本,侧页已经泛黄,散发着陈旧的霉味。

      灰尘的味道让罗莎不自觉拿起手帕。她仅仅是摁了两下鼻翼,又再次看向坎通:“这是什么?”

      “普拉多最重要的收藏品的记录,罗莎,包括它们的名称、编号以及保存的位置。”坎通脸上闪过少有的坦诚;他几乎摒弃了所有官僚主义的口吻,用人情、而非权力对罗莎说,“请你记住这些内容。倘若我遭遇不测,起码你还能知道普拉多究竟有什么。”

      罗莎没有说话。

      她的喉咙使劲滚动了两下,紧接着是颤抖的发问:“局势真的这么糟糕吗,堂坎通?我仍旧无法相信。”

      安慰没有意义。

      坎通静静地注视着她,和煦的眼眸中透出逼近真相的残忍。“是的,罗莎,的确有这么糟糕。政/府已经做了最大的努力,但却没能顺利阻止战争。”

      战争。

      这个字眼让罗莎下意识闭上眼。

      它是悬在马德里每个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而她没有办法继续维持着未知,继续忽略战争已经发生的现实。

      等到重新睁开眼时,罗莎浑身散发着无法忽略的镇定与信念感。她伸手将那本册子牢牢抱在胸前,一字一句地问:

      “我们下一步需要做些什么?”

      好孩子。坎通的面孔上带了些赞许的笑意,但很快就被他压下去。“所有的藏品都需要被打包送进地下室保存,期间,我们都必须全程参与,做好记录,并盯着笨手笨脚的工人不要犯错。”

      他说着,抿了一小口茶水润嗓,却被呛得连连咳嗽。显然,他没有外表看上去的那么平静,情绪像是岩浆,在他的皮肤之下翻涌。

      平复了几秒后,坎通接着说:“里卡多·德奥鲁埃塔提议,我们可以征用隔壁的圣赫罗尼莫修道院的地下墓穴,用来放置那些普拉多仓库无法容纳的画作。”

      罗莎皱眉。她没有直接否决,而是用事实陈述着应当否决的理由:“修道院的地下墓穴——或许过于潮湿了。”

      “没错,我也这么认为。”坎通叹了口气,“但倘若战火波及马德里,或许我们会不得不这么做。”

      “但愿叛乱能够很快被平息。”罗莎喃喃道。即便她也清楚,这个希望如今看来已经近乎天方夜谭。

      *
      阿圭列斯广场上的悬铃木树冠彼此相连,不再是冬季的荒芜模样。

      和太阳门广场勉强维持的和平状态不同,阿圭列斯广场周围已经被民兵彻底接管,空气中漂浮着一层沉重的尘土,弥漫着火药味与汽油味。

      沙袋相互堆叠,路障与铁丝网阻隔着道路,营造出令人恐慌的严峻氛围。

      罗莎掏出身份证件,递给守卫的民兵。

      “袋子里是什么?”民兵扫了一眼,却没有放松警惕。

      “一些面包,给我的舅舅。”罗莎说,有些后悔没有打听好情况,就匆忙来看望马诺洛一家。早知阿圭列斯广场哨卡如此森严,她就应该换一身朴素的衣服。

      民兵沉默了一阵。

      “一个年轻女孩而已,巴勃罗,我可以来担保。”

      费尔南多从哨卡内走出来,眯着眼睛看向夕阳中站定的罗莎。他的皮肤在夏季里晒黑了一些,下巴上残留有青黑的胡茬,精神却并不萎靡。

      “桑切斯上校。”民兵敬了个礼,表情却仍旧犹豫。“可是……”

      费尔南多说:“她是我的朋友,我会带她进入哨卡之内。”他朝罗莎招了招手,又给民兵递了根杜卡多斯牌香烟——战争爆发以来,他们的香烟都得依靠配给,因此相当稀缺。

      “继续努力,巴勃罗。”他懒洋洋地添上一句。

      “是!”

      费尔南多慢吞吞回了个军礼。而后,他踩着长靴走过来,提起罗莎手中沉重的手提袋,戏谑问道:“怎么,不认识我了?”

      “可别调侃我了,费尔南多!”罗莎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幸亏你在这里,否则我还不知会被卡多久!”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被太阳暴晒一天的树叶落下馥郁的绿色香气,逐渐覆盖掉原本的尘埃味。

      “来看望米格尔先生?”费尔南多侧头,只能看到罗莎柔软蓬松的发顶。那颗被火药与汽油熏得麻木的心脏,忽然也变得松软起来,像是忽然生出一只毛茸茸的小兽。

      “是的,顺便看看小弗朗西斯科。”罗莎说,“还给他带了些奶粉。”

      “这可完全算得上稀缺品了。”费尔南多站在公寓楼下,却并不打算上楼。“我就在这里等你。”

      “你不一起来吗?”

      费尔南多的目光温柔且恬静,却没有直接落在罗莎身上,反而望向她头顶上方的一小块光斑。“因为……有些人不喜欢共和军,罗莎。”他口中的“有些人”,其实也包括了马诺洛舅舅。

      他的坦诚反而堵得罗莎无话可说。

      怔愣的几秒,换来了费尔南多的第二次温和催促。“去吧,别傻站着啦。”

      罗莎用力地点了下头。

      *
      马诺洛舅舅并不在家。

      宝拉舅妈给了罗莎一个带有酵母味的拥抱,而后急匆匆地跑去厨房准备晚餐,只留下小弗朗西斯科“招待”她。

      他快两岁了,到了会牙牙学语的年纪,从罗莎进门开始,就一直听见他在独自嘟囔。

      花了好些时间,罗莎才意识到,小弗朗西斯科说的是“Viva la República(共和国万岁!)”与“Madrid es nuestro(马德里是我们的!)”。

      她下意识怔愣住,不可思议。

      “你也没想到吧,帕科学会的头几句话,竟然是这些。”宝拉舅妈用一块灰色的毛巾狠狠擦拭着桌面。倘若忽略掉她表情的麻木,罗莎会以为她只是陈述事实。“谁能想到,西班牙竟变成这样。”

      番茄罐头煮出的酱汁被端上桌,朱红色里透着微弱的橙。

      “刚好有一件事,我想跟你们商量。”罗莎站起身,重新把小弗朗西斯科放进宝拉怀里,“不过舅舅不在,或许要拜托你跟他说一声。”

      宝拉停下动作。

      “阿圭列罗广场很不安全。”罗莎透过二层的窗户看向广场。二月里淅淅沥沥的喷泉已经被完全拆除。取而代之的,用沙袋垒成的墙壁,后面架着几台重型机枪。“你和舅舅一同搬来丽池公园吧,和我一起住。”

      丽池公园的公寓楼还是阿图罗·席尔瓦在被外交部任命之前购置的。

      尽管在新政府组建之后,他的职位已经被撤销,但罗莎的父母却没有返回马德里,而是留在日内瓦——瑞士总比西班牙安全。

      “……就当是为了帕科。”罗莎喘了口气,又迅速补充。

      宝拉的拒绝瞬间被堵在胸口。

      望着小弗朗西斯科懵懂稚嫩的表情,以及喋喋不休的标语式的重复,宝拉的心脏像是被沉重的木槌击打,散发着迟钝的疼痛。

      最后几缕夕阳从窗缝中挤进来,笔直地打在地板上,如同一道光剑。

      罗莎赶在太阳沉没之前与宝拉舅妈告别——她没有遗忘在楼下等待的费尔南多。

      *
      费尔南多的影子被夕阳拖拽成细长的灰条,一半落在阳光里,一半没入阴影中。

      听到从楼梯传来的急促脚步声,他先是将宝蓝色香烟盒塞回口袋,又扭过头看着热气腾腾奔跑下楼的罗莎。

      仅仅是几步路,她已被蒸出满脸汗珠。

      “不用着急。”他笑着说,假装注意不到罗莎神色里的不安与一瞬间的放松。或许她害怕自己跑了,费尔南多心想。

      罗莎用手帕熨了熨湿答答的面孔,又把方形手帕折叠整齐,塞回手提包里。“舅舅被留在电信大楼,家里只有舅妈——”

      她的后半句话没来得及说出口。

      费尔南多停下脚步,表情闪过一瞬间无措。“电信大楼?格兰大道上的电信大楼?”

      罗莎先是点头,而后又不明所以。

      “那是马德里最高的建筑,也是天生的军事瞭望塔。共和军高层已经征用它作为观察哨了,罗莎,待在里面会很危险。”费尔南多没有隐瞒,而是一五一十地说出他所知的全部。

      真相往往令人担忧,但对真相一无所知却没有好处。

      “舅舅会很危险。”罗莎皱眉,手指紧紧攥住,像是捏着缥缈的希望。

      “还不是慌乱的时候,罗莎,马德里暂时还是安全的。”费尔南多竭尽所能地宽慰着。

      但他口中的,也不过是“暂时”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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