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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选举 L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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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费尔南多约定见面的那一天,全国选举刚刚结束。
那天是2月17日,马德里冬季的寻常周日。
空气一如既往的糟糕,鼻息中充斥着燃烧皮革与烟尘的气味,罗莎把办公室窗户关上,又站立在窗边看着寂静的街道,以及被晨起阳光晒得刺白的墙壁。
昨日选举结果揭晓,人民阵线以微弱的优势获得胜利,将政权从右/翼手中抢夺下来;在此之后,暴力冲突就有愈演愈烈的迹象。
很显然,西班牙被撕裂成了两个阵营,彼此仇视且怨愤。
但罗莎并不属于其中的任何一个。
诚然,她对阿斯图里亚斯暴动中的工人们存在相当强烈的怜悯,但怜悯并不意味着认同。暴力——无论出自哪一方——都无法解决西班牙的危机,只能在暴力的路上越走越远。
罗莎刚合上百叶窗,就听见伊达尔戈太太敲着她的门。她热情洋溢的大嗓门透过门缝传进来:“罗莎,我把堂索托带过来了!”
她转过身。
费尔南多站在门口,面容虽仍旧苍白瘦削,精神却比那天晚上好了不少。他的两只眼睛同时看向罗莎,但其中一只很显然有些涣散——大概那就是失明的眼睛。
“但愿没有打扰你。”他说。
罗莎把桌上散落的文件与一沓新报纸重新叠好,整齐地放在桌角。做完这些,她才慢吞吞穿上博物馆制服,一边说:“我很高兴你能来。”
伊达尔戈太太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于是,费尔南多直接走进来,顺手把门合上,环顾四周:“你这里基本没有变化。”
“多了很多杂物。”罗莎说。她一向对物品的摆放有极强的掌控欲,见不得乱糟糟的东西,无论是自己的、还是普拉多博物馆的。
好处就是,罗莎永远记得东西放在哪里,并且能第一时间检索到。对应的坏处则是,她再也记不住别的事情,除非是拿日程本一项一项列举出来。
费尔南多轻轻笑了,抓着最顶端的报纸坐下。
“选举结果揭晓了,罗莎。”他翻开了几页,目光落在《ABC报》充满惊慌与焦虑的标题上,让视野被巨大的加粗黑体字完全填满。
【计票器上的祖国未来】
“是的。”罗莎瞥了一眼,“或许过不了多久,这些报纸会被打包一起丢出普拉多。”
新政府上台之后,这些右/翼的喉舌尽管依然会存在,却很难继续被博物馆官方订购——公共教育与美术部决不会允许这些东西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
她站定在费尔南多跟前,朝他抬了抬手,“走吗?”
“你会焦虑吗,罗莎。”费尔南多问。
罗莎看向他,表情未变:“焦虑什么?”
“未来。西班牙的未来。”
费尔南多一字一句地说,呼吸急促,紧握着报纸的指尖微微颤抖。
等到他的话彻底讲完,呼吸顺势变得平缓,罗莎才开口问:“你是在倾诉,还是在试探?”
费尔南多一怔。
“抱歉,原谅我不得不如此直白地问出口。”罗莎轻声说,“我无法信任你,即便你说过你和我是同盟。在我眼里,虽然你是我的朋友费尔南多,但更是共和国的中校——”
费尔南多插嘴:“是上校,罗莎。瞎了一只眼睛,升了一级军衔。”
说完,一声轻笑就从喉咙里冒出来,笑声颤抖。
罗莎的眼里闪过意外,但很快,她就意识到这不仅是对费尔南多伤病的简单补偿,更是对他瞬间葬送的未来的一次性买断。
在他们眼里,费尔南多已经彻底失去了价值。
“好吧,我收回原先的话。”罗莎把剩余的争辩吞回肚子里,轻轻叹了口气,从壶里倒出半杯咖啡,放在费尔南多手心。“我在焦虑,却并不为某一个特定的群体——”
“——是为了整个西班牙。”费尔南多心照不宣地补充完了剩下半句。
罗莎点了下头,拍了拍他的膝盖。“不要为了未来忧虑,费尔南多,命运终究会推着我们走向我们该去的地方。走吧,今天你可是来参观的。”
可不能让闲聊冲散了参观的兴致。
费尔南多站起身,“但是焦虑无法被控制。我总是在别人亢奋时焦虑。”
“总好过在别人亢奋的时候更亢奋。”罗莎推开门,扭过头示意他先出来,再从口袋里取出钥匙,把办公室重新锁好。
他们顺着员工通道的楼梯,一路向下直至到达普拉多宏伟的门廊。
阳光和喧杂一道直射而来,尘埃星星点点地漂浮。
站在交织的游客中央,罗莎的目光投向眼前的雕花正门:“如果你是从普拉多大道进来的,那就是我们的正门,又被称作‘穆里略门’。而侧门——”她指向右侧,“又被叫做‘戈雅门’。这两个画家,你应该都听说过……”
听到罗莎开始讲述艺术史,费尔南多的眼里闪过一丝恍惚。
仿佛回到了童年。在沉闷且漫长的夏季里,严厉的家庭教师用一板一眼的乏味语气跟他讲述着西班牙、乃至整个欧洲的宗教美术史;倘若费尔南多胆敢心不在焉,就会遭到他怒不可遏的呵斥。
——“所以,我为什么要学这些我看都看不到的东西,堂奥尔特加!”
——“小索托先生,因为所有贵族都在学这些。”
——“别人都在学。这不该是理由,堂奥尔特加,我不想学。”费尔南多捏着铅笔,赌气地把它丢在桌上,任由它撞到墙面,又缓缓滚落到地毯上。
——“如果你再跟我争辩,我就会去和索托男爵禀报。”奥尔特加威胁他,“学习这些王室收藏,对你来说没有坏处。”
而家庭教师口中的王室收藏,多亏推翻了阿方索十三世,如今才能被费尔南多轻而易举地看到。
“怎么了吗?”罗莎打断他的回忆。
“只是庆幸,罗莎,我们现在生活在共/和国。”费尔南多轻描淡写地讲述着童年的遭遇,又在末了添上这一句。
“那么,你也一定会喜欢弗朗西斯科·戈雅,他晚年绘制了许多讽刺教会、批判贵族的画作。可惜的是,由于时局动荡,暂时都没有对外展出。”
罗莎笑了一下,接着说:“不过,既然选举结果意味着左/翼掌权,那么,戈雅晚年那些‘黑暗画作’重新展出也只是时间问题。”
在她喋喋不休地介绍时,费尔南多始终静静注视着她。
罗莎像是万花筒,轻轻扭动镜筒,便会出现截然不同的绚丽姿态。
初见时,是斗志昂扬又娇气矜贵的富家小姐;在奥维耶多时,又变成了充满善心又朴素的“工人同情者”。到了现在,罗莎终于展露出坎通副馆长口中的、博学睿智与专注的那一面。
残破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被罗莎吸引,费尔南多近乎贪婪地掠夺她倾泻而出的、对艺术纯粹的热爱。
*
午餐是在普拉多大道上的大草帽咖啡厅吃的。
虽说店名颇具安达卢西亚的乡村风格,但事实上,这是一家价格不菲的高级餐厅。
两人在落地窗边落座。
壁炉给屋内提供了源源不断的热度,这也让透明玻璃上扒着厚厚一层水汽。
世界也因此变得模糊,像是画布上被雨水打湿的若干颜料团,只能依稀辨别出土褐色的法国梧桐树干,以及更远处的丽兹酒店。
无论视线是否有水汽,事实上也无人在意。
死气闷在暖融融的室内,发酵出食物腐烂的酸臭味;所有人都在谈论政治,谈论即将上任的左/翼政府,并通过餐叉与盘子的撞击来发泄不满,却像是幼童无力的宣泄。
“真是糟糕。”罗莎叹了口气,“无论结果是什么,总归会有一半人会不高兴。”
费尔南多从口袋里掏出日记本,翻开至最新一页。
“倘若愤怒的右/翼只是眼前这群人,那也没什么要紧的。”他在最上方写下日期,积压的焦虑经过这么一个愉快的早晨,已经尽数消散。“但是,虎视眈眈的还有另一群人——”
“军官。比如佛朗哥将军。”罗莎插嘴。
“我也这么想的。”
费尔南多立刻抬头,难掩眼底的诧异神色。他没有想到,即便没有在军队服役的经历,罗莎也能一针见血地指出如今西班牙的最大威胁。
她似乎一直都拥有这种天赋。一针见血、直击内核。
费尔南多把笔杆塞进嘴里,无意识地咬了下,“倘若武力从始至终都掌握在同一批人手里,那么,他们的叛乱会比阿斯图里亚斯的暴动更加具有威胁性。”
窗外,普拉多大道再次被喧哗淹没。
本以为仍旧是左/翼支持者的大规模庆祝,但很快,费尔南多就意识到嘈杂的呼喊中夹杂着异常的爆裂声。
还未来得及反应,一枚巴掌大的石头就冲破落地窗,径直朝咖啡馆内部而来!
“小心!”费尔南多瞬间冲来,一手拽住罗莎的胳膊,另一只手则随时扶着腰间鼓鼓囊囊的枪套。
他的眼眸如鹰隼般瞪着,视线穿透玻璃,与窗外嬉笑打闹的工装男人对视。
那是个年轻的工人,甚至不知是否成年,脸上带着稚气与肆意嚣张的戾气。即便如此,面对费尔南多阴沉的眼眸时,他还是下意识畏惧且退缩。
因此,他只敢小小地后退半步,忌惮地注视着费尔南多的手枪,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
自从受伤之后,费尔南多就对一切抛掷物分外敏感——他的余光总是时刻注意着周围,神经也永远紧绷,生怕那夜的惨状再度上演。甚至,在某个瞬间,他觉得眼前的年轻人就是那一夜试图刺杀佛朗哥的工人。
罗莎的手掌轻柔地覆盖上费尔南多手背。
“不要冲动,费尔南多,只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她轻声说,声音擦过他的头发,抓挠着费尔南多的耳垂。
呼。
他眨了下眼,用力地吐出一口浊气,通身的凶气已卸了大半。
罗莎再度安抚地拍了拍费尔南多的后背,“他们在攻击圣赫罗尼莫修道院——不是第一次,因此僧侣们早已撤离,只剩下空空荡荡的庭院。”
但是,这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愤怒积压了太久,同时愤怒也会繁殖,暴力就成了目前唯一的宣泄口。而毋庸置疑,修道院和教堂是疏解暴力的最佳选择,因为它们毫无还手之力。
罗莎忽然又开始忧心忡忡。
那么,普拉多博物馆……能逃脱工人的仇视与攻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