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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一九三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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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洒在百叶窗上,给罗莎的桌子上划出一道道条纹光斑,她刚好就着深深浅浅的阳光签完最后几页文件。
这是一天中最惬意的时刻,太阳即将被普拉多大道另一边的高楼吞噬,但与此同时,城市的喧哗时刻也刚刚到来。
起初是沿街报童的叫卖,很快,有轨电车的尖锐铃声覆盖所有人声,唯独汽车喇叭能与之抗衡。
罗莎懒洋洋地盖上笔帽,目光轻飘飘地落在手表上,又转而投向叠在办公桌上的一沓信件与报纸上。她近些天没时间看报纸——又或者说,她在有意避免阅读这些混乱的、充斥着暴力、恐吓与煽动的政/治文字。
无论是什么文字,都只证明了一件事:
所有人都在期待二月的那场选举。
除去罗莎。
她叹了口气,刻意忽略报纸,反而从中抽出熟悉的白色信封,小心地拿裁纸刀拆开火漆,缓缓抽出来自奥维耶多的家书。
信件依旧来自马诺洛·米格尔。
自从阿斯图里亚斯的动乱被强行平息,整个奥维耶多的氛围就古怪得不可思议,像是火山爆发前正在流淌的地底岩浆。马诺洛忍耐了一阵,终于在弗朗西斯科满一周岁时决定举家迁来马德里。然而,一直到上个月,通过大学同学的介绍,他才偶然在西班牙国家电话公司找到了工作。
罗莎轻轻放下信纸,走到博物馆的凸肚窗边。
在橙黄色的光晕中,马德里的城市只剩下浅薄的烟灰色轮廓。在一众低矮的房屋中央,矗立着一座格格不入的高耸建筑,魁梧且庞大,像是一株风干的珊瑚丛。
那就是位于格兰大道的西班牙电信大楼,目前马德里最高的建筑物。
*
阿圭列斯广场附近刚好有一套宽敞且价格合理的公寓正在出租。
尽管距离太阳门广场有一段距离,通勤必须得乘坐有轨电车,但这里却是不折不扣的中产社区。从公寓的二楼眺望,甚至可以看到阿圭列斯的青铜纪念雕塑,以及环绕广场的繁茂悬铃木,此刻正泛着隐隐的青绿色。
房东安赫尔先生是博物馆的常客。
自两年前从石油公司退休后,他就开始了风雨无阻的参观活动:每周两次,分别在周二和周五;偶尔,他会带着孙子在周日的下午前来。
见罗莎盯着窗外的风景发愣,安赫尔先生点燃一根香烟,闷闷不乐地问:“怎么样?还没有判断好吗?”
“不,不是这个意思。”
罗莎转过身,腼腆地笑了一下,“我对这里很满意,但我生怕舅舅有不一样的想法。”
“这附近居住的都是些体面人,一定符合堂米格尔的需求——”安赫尔缓缓吐出一口烟,又拿衣袖挥了挥,让它自然扩散在空气里。“他们总不想跟工人们住在一起吧——那可没什么好处。一群只会闹事、只想着把钱从我们口袋里掏出来的人。”
他苍老的喉管里冒出一声轻蔑的冷笑,像是恶意满满的男巫。显然,他讥讽的不仅仅是工人,更是被残忍平息的阿斯图里亚斯暴动。
起初,罗莎还没意识到安赫尔先生为什么要把这一番话跟自己讲。但很快,她就想明白了。
他在试图找盟友,他的右/翼盟友。
窗外刮来一阵冷风,玻璃晃动了两下,从窗缝中渗出冰冷的空气。罗莎拢了拢披肩,忽略了安赫尔的言语,而是继续环视着这间宽敞的公寓。
她打算先预定下来——要知道,令人满意的房子并不多见。
*
离开之前,安赫尔先生还特意提醒,公寓楼下不远处就是有轨电车站,她可以选择乘坐电车返回太阳门广场。
不过,罗莎决定先去阿圭列斯广场周围找一家咖啡馆,顺道先解决掉今日的晚餐。
从公寓一层的狭窄门厅走出来,视线径直穿过一整个阿圭列斯广场,能看见一家名叫“西班牙人”的咖啡馆。老板在屋外摆了几张咖啡桌,外墙酒红色的弧形篷布上架着鎏金的字母,远看过去仿佛漂浮在半空中。
光看装饰,罗莎还以为自己看到了巴黎的圆亭咖啡馆。
即使只是对著名咖啡馆的蹩脚模仿,罗莎也下定决心要光顾——并非是对巴黎的怀念,而是对咖啡馆老板的好奇。
一边想着,她迅速穿过半个阿圭列斯广场、直到“西班牙人”咖啡馆近在咫尺时,才发现店门口坐着位僵硬的高个子男人。
男人就坐在门外的红色椅子上一动不动,暖黄色灯光打在他的周身,特意分了一束均匀抹在他的面颊,不像现实中的场景,反而更像伦勃朗的画作。
“费尔南多?”她下意识喊出他的名字。
等到费尔南多缓缓抬头,罗莎才意识到,或许喊他“中校”更合适——似乎上一回,她已经在心里悄悄把他的“盟友”地位抹除了。
借着咖啡馆的光线,费尔南多看清来人的轮廓。
——是那位博物馆小姐。他想,一时间忘记了她的名字。
由于他怔愣了太久,心善的罗莎便主动解围,再度往前迈了小半步,笑盈盈道:“还认不出我吗?我是普拉多博物馆的罗莎·席尔瓦,好久不见了。”
是了。
那位玫瑰小姐。
费尔南多点了下头,仍旧仰着脸,压根儿没有起身的打算。“好久不见,席尔瓦小姐。”
很快,他就意识到了自己行为的粗鲁与恶劣。虽然无法看清罗莎的神情,费尔南多还是后知后觉地添了一句:“并不是认不出你,而是我的眼睛——”
罗莎敏锐地注意到,费尔南多特意用单数来形容自己的眼睛。她歪了歪头,视线落在他深邃的眼眶上,却什么都没看出。
“嗯?”
“我的眼睛受了伤,影响了视力。我看不见你。”费尔南多补充了后半句。
他原本以为这一段经历相当难以启齿,或者,起码支支吾吾。然而,当他真正讲出来之后,心脏却像是挂着沉重吊篮的热气球一样飘在半空。
没有那么沉重,却仍时时刻刻不安。
——说点什么,快说点什么安慰他。罗莎心想,喉咙却像被胶水牢牢粘住。
费尔南多曾经是个狙击手。正是因为知道失明对他意味着什么,罗莎才更察觉到语言的无力与无助——无论如何关切的言语,听上去都像是高高在上的怜悯。
于是,罗莎只能陷入沉默。
费尔南多微微侧了侧脸,用那只视力正常的眼睛看着罗莎纠结的面孔,随即迅速低垂下头。
他本意并非卖惨,但却事与愿违。
僵持之时,空气中忽然飘来橄榄油煎比目鱼的味道,淡淡的海洋腥味很快转变成油炸物的焦香,散发着灿烂金色的光辉。
罗莎终于开口,像是笨拙却又善良的母亲:“你吃过晚饭吗?”
*
风从宽阔的广场上吹来,穿过稀疏的树叶,发出新报纸特有的“沙沙”声。
一片树叶打在酒红色的顶棚上,晃得罗莎分神,注意力重新集中在现实,却忽然意识到耳边的沙沙作响并非来自树木,而是出自费尔南多的手指。
他用左手的食指与中指夹着日记本的内页,反复翻动着。
“你现在有写日记的习惯了吗,中校?”罗莎端起一杯柠檬水。
“还是喊我费尔南多吧。”他笑了下,原本抓着铅笔的手放下,转而从怀中的香烟盒里抽出一根卷烟,却没着急点燃。“军衔带给我的,只是残酷的现实。”
“很遗憾听到你的遭遇,费尔南多。”罗莎垂下眼睑,盯着淡蓝色花纹的瓷盘,又悄悄抬眼看向费尔南多。
他的嘴角仍旧噙着不咸不淡的笑,看上去像是商场的虚假人偶。面对怜悯,费尔南多表现出明显却低攻击性的防御姿态,只是一言不发。
罗莎胸口重重起伏了一下,立刻换了个话题:“所以,你今天是偶然来到这里的吗?”
“我经常来这里。”费尔南多重新开口。
他环视一圈,左手拇指使劲摩挲着烟蒂,仍旧不打算点燃,“军队把我调回马德里,让我有足够多的时间养伤。唔,我的疗养院刚好在附近,靠近自然科学博物馆。”
罗莎抿了下嘴唇,“可惜我对恐龙没有任何了解——如果是普拉多,我还能带你好好逛一逛。”
费尔南多的表情闪过一瞬间的笑意,快得像是街头魔术师的表演。
“即使不住在普拉多附近,也是可以去逛一逛的,罗莎。电车很方便,我也刚好没有其他事情做。”他说。
当不谈及军队和伤病时,费尔南多的心情显然更好。罗莎默默把这件事记下,又弯着眼睛看向他,“拜托,不要告诉我你没去过普拉多!”
“二十年前的确去过。”费尔南多说,忍俊不禁,“那时,我的父亲还有贵族的头衔。”
罗莎跟着笑起来。
毋庸置疑,他们都是见证了西班牙历史的一代人。不过,无论如何宏大的历史变革,降临到他们身上的时候,都只剩下最后一声轰鸣。
即便那足够骇人,但也终将消失。
“相信我,现在比当年的普拉多丰富多了。”罗莎再次邀请,又指向他的香烟,问出困惑许久的问题:“你不打算抽烟,是吗?”
原本完好无损的香烟,在费尔南多的摩挲之下完全松散。一粒粒烟草像是破损的线头,从破损的外壳中挤出,零星地散落在桌面上,很快被风吹散到地面。
“不抽烟,只是闻一闻。”他说,“这是医生的建议。”
巴尔加斯医生曾经说,只要费尔南多少抽些烟,说不定他的视力能缓慢恢复。即便无法重新担任狙击手,但也起码能变回普通人。
不过,随着几个月的流逝,原本膨胀的期待终究被压缩成加倍的苦涩,沉淀在心脏最底层。
罗莎摇了摇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医生还有别的建议吗?”
“让我少喝些酒。”
“……”罗莎缓慢吞下口腔中残存的酒液,“难怪你今天没有看酒单——我还以为是不想让我破费。”
费尔南多摇了摇头,轻轻笑起来。
他的话和坎通副馆长如出一辙:“有我在,怎么会让你付钱呢,罗莎!你别忘了,我曾经承诺过,我想做一位绅士。”
愣了几秒,罗莎终于从记忆深处的北方车站里找到了这段对话。“我似乎举过莫斯利爵士的反例,是吗?”
“没错。”
那是费尔南多少有的吃瘪时刻,他记得一清二楚。
“当年我还真是不客气啊……”罗莎慨叹了一声,放弃了与费尔南多争抢付钱的想法,“下一回,你来普拉多博物馆的那一天,一定得让我来请客,好吗?”
费尔南多把钱包重新放回口袋,“好啊。”他说,“就放在下周吧。”
在他自己尚未察觉的时刻,隐秘的欣喜像是涨潮的海水淹没费尔南多的心绪。他仿佛许久没有这么柔和的时刻,灵魂像是漂浮在平静的湖面,残缺的反而是湖泊中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