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戏班 春雨的过去 ...
-
班主,是一个女人。
那女人不过二十出头,生得温婉柔顺。
可若有人细查便会发现——
她明面上经营着一家戏班,暗地里则是京中暗娼。
是这些年胶州王安插在京中的眼线之一。
东市比西市要更繁华热闹些。
戏楼檐下挂着一排红灯笼,夜风吹过,灯影摇晃,隐约能听见楼里传出的琵琶声。
后台却安静得很。
今日最后一场《贵妃醉酒》刚散,台上的旦角卸了钗环,几个小学徒正忙着收拾戏服。角落铜盆里的水已经凉透,浮着大片脂粉。
班主柳三娘坐在妆镜前,正慢慢拆着头上的珠翠。
她年近三十,生得不算顶漂亮,却自有一股风韵。尤其一双眼睛,看人时总像带着笑,东市不少达官显贵都爱捧她的场。
就在这时。
后门忽然被人轻轻叩了三下。
一长,两短。
屋里几个老人动作同时一顿。
柳三娘抬起头。
门外的小厮低声道:“班主,有老家那边来的信。”
后台忽然安静了。
有人手里的胭脂盒“啪”地掉在桌上。
柳三娘神色却没什么变化,只淡淡道:
“拿来。”
信封已经被雨气打湿了些。
上头没有署名,只压着一道赤红的火漆。
可屋里几个人一看见那印记,脸色都变了。
有人低声道:“多少年没来了……”
柳三娘没说话。
她伸手拆开信,借着烛火慢慢看了下去。
后台里静得只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
半晌。
她才将信折起。
“是大公子来的消息。”
几人神色顿时更凝重了。
戏班里一个拉胡琴的老头皱眉:“王爷这些年不是早不管京中的事了么?”
柳三娘轻轻冷笑了一声。
“王爷是不想管了,可有人想争。”
她抬眼看向众人。
“邵伯达——让我们重新联络京中所有旧人,查朝中风向,查各府动静,查如今大臣们都偏向谁。”
“还有……”
她顿了顿。
“盯紧京里几个宗室子。”
屋里几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他们这些人,明面上是戏子、乐师、商贩、跑堂。
可实际上。
全都是胶州王当年留在京中的眼线。
早年先帝还在时,胶州王即将前往封地,心中不甘,便暗中养了这一批人。
那时候王爷野心极大。
京中但凡有些风吹草动,封地那边都要立刻知道。前些年最频繁时,他们几乎每月都要往南边送信。
后来——
胶州王在封地越来越势大。
圈地、蓄奴、养私兵,俨然成了一地土皇帝,渐渐也就淡了争储的心思。这张网,便也慢慢沉寂了下去。
谁也没想到。
时隔多年,竟又重新动了。
后台沉默许久。
终于有人低声问:“那……咱们还做么?”
柳三娘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呢?”
那人不说话了。
他们这些人,命早就不由自己。
从被挑中的那日起,生死便都捏在胶州王府手里。
柳三娘站起身,将信凑近烛火。火舌一点点吞掉信纸,映得她眼底忽明忽暗。
“通知下去吧。”
“京里的旧人,都重新动起来。”
——
西市。
春雨婶正坐在后院择豆子。
夜已经深了,前头铺子早关了门,只剩厨房还亮着一盏灯。
美娇婶端着热水进来时,一眼就瞧见她神色不对。
“怎么了?”
春雨婶没说话。
只是从袖子里慢慢摸出了一封信。
美娇婶脸色微变。
她立刻将院门关严,这才快步走过去。
“哪儿来的?”
“刚送来的。”
春雨婶声音有些发紧。
“东市的人。”
美娇婶沉默了。
她接过信看了两眼,手指也一点点攥紧。
院里一时安静得厉害。
远处隐约还能听见街上卖夜食的小贩吆喝声,可那热闹仿佛离她们很远。
许久。
美娇婶才低声道:“这么多年了,我还以为……不会再联系你了。”
春雨婶眼圈有些发红。“我也是。”
她低头看着自己满是茧子的手。
这些年,她已经快忘了从前的日子。
忘了那些被人挑中、被逼着学规矩、学伺候人的时候;也忘了自己曾经是谁手里的棋子。后来,她遇到了美娇,二人兴味相投,共同在西市支起了一个糕点铺子,每日研究点心、盘算生意,闲时骂骂男人、聊聊家常。生活称不上富足,倒也安逸。
可这一封信送来。
就像忽然有人告诉她——你从来没真正逃掉过原本的命运。
美娇婶看着她失神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别怕。”
她伸手拍了拍春雨婶的手背。“天塌下来,也未必轮得到咱们先死。”
春雨婶勉强笑了笑,可那笑意却发苦。
半晌,她低声道:“你说……若有一日,街坊四邻知道了我以前的身份,会不会瞧不起我?”以前什么风言风语都听过,她只怕因着自己,让美娇被人看不起,受了无妄之灾...
美娇听完忽然骂道:“放屁。”她向来柔婉,从不爆粗的。她说着,自己眼圈却也有些红了。春雨却被她小鸡护崽的架势逗笑了。
院外夜风吹过。
厨房里蒸糕的甜香还未散尽。
两人都知道,京城这潭水。
怕是又要开始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