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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孟磊 哥哥带你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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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孟家被关进府衙后的第二日,西市便开始下雨。
雨不算大,细细密密落下来,把青石路浸得发黑。风雨楼门前的灯笼被风吹得微晃,檐角雨线垂落,远远望去,天上倒像泼洒了一层层纱幔。
孟磊坐在二楼角落,抱着一盏热茶,小脸仍有些发白。
他昨夜几乎没睡。
一闭眼,就是府衙那道门。
孟嫦被带走时还在安慰他,说“小磊别怕,阿姐和爹娘很快就会回家的”,可他知道,阿姐其实也害怕。
“还发呆呢?”一道声音从他头顶落下来。
孟磊抬头。
何宴山不知何时已经下了楼,手里还拿着把折扇。他今日穿了件墨青色长袍,袖口松松挽着,一副懒散模样。
“饿不饿?”
孟磊摇头。
何宴山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他一会儿,“担心你阿姐?”
孟磊抿着嘴,点了点头。
“放心。”何宴山道,“有人比你还担心。”
孟磊愣了愣。
“谁?”
何宴山笑了一声,没应。他只是抬手,替孟磊把已经凉了的茶换掉。
“你这几日且在我这儿安心住下,等你阿姐回来了就回来接你的。”
何宴山说,“孟家出了事,你一个小孩在西市乱跑,太显眼。”
虽已派人和刑部官员打了招呼,没人再会来西市搜查孟磊了,可眼下多事之秋,他只是不过总角的孩童,还是住在眼皮底下也能有个照料。
孟磊低头“哦”了一声。他其实对这里很是好奇。
风雨楼是西市最热闹的地界,楼下整日有文人打扮的学子进出,吟诗声、笑闹声、棋子落入玉盘声混杂在一起,融进了西市烟火的喧嚣。
孟磊想,这里像另一个安乐诗意的天地,即便繁华金贵的东市也就不过如此吧。
何宴山瞧他那副拘谨又好奇的小模样,忽然笑了。
“走。”
孟磊抬头:“去哪儿?”
“哥哥带你见世面。”
风雨楼三层,是专门留给文人学子的地方。
还未上楼,便已经听见里面传出的说笑声。
“你那句‘孤鸿落雪’分明对得太俗!”
“俗怎么了?总比你那句没人听得懂的强。”
“来来来,别吵,先把这盘棋下完!”
“顾兄,你来评评理——”
门被推开。
原本热闹的屋中静了一瞬。
何宴山靠着门框,挑眉:“继续啊,看我做什么?”
众人这才又笑起来。
有人打趣:“何掌柜今日怎么有空上来了?”
“来看看你们有没有把我的楼拆了。”
“那且早呢。”
屋内又是一阵笑。
孟磊跟在后头,小心翼翼往里看。
这一层并没分几段,比他想象中的要更宽敞。
靠窗摆着棋桌,墙边立着书架,几名年轻书生围坐在一处,有人作画,有人煮茶,还有人低头抄书。
空气里混着墨香和茶香,孟磊一下看呆了。
何宴山瞥见他那副模样,扇子轻轻敲了敲他脑袋。
“傻了?”
孟磊小声道:“他们……都会读书吗?”
“嗯。”
“每天都能读?”
何宴山一怔,他低头看了孟磊一眼,小孩眼睛亮得惊人,里头没有羡慕之外的东西。
何宴山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他笑意淡了些,伸手揉了揉孟磊脑袋。
“以后你也能。”
孟磊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忽然有人开口。
“这孩子是谁?”
说话的是个穿月白长衫的年轻公子,二十出头,模样俊秀,手里还执着一枚白棋。
何宴山懒洋洋道:“西市捡来的小先生。”
“又捡?”旁边有人笑出声,“你这风雨楼怎么什么都捡?”
何宴山常常在京城中捡回入京赶考却没银子住宿的穷书生,一来二去口口相传,他这风雨楼行善之事广为人知,陆续的总有穷书生、或者身遇难事之人前来投奔。何宴山不为挣钱,倒也乐得收留这些人。
何宴山眯眼:“怎么,你有意见?”
众人顿时笑成一片。
孟磊被笑得耳根发红,低着头不敢说话。
这时,靠窗的位置忽然有人轻轻放下茶盏。
“既是何掌柜带来的人,快请坐吧。”
声音很温和。
孟磊下意识抬头,窗边坐着个很是清秀的年轻男子。一身竹青色长袍,身量芊芊,腰间佩玉,眉目生得极好,肤色也白,只是那白不显病气,反倒像玉一样温润。
他身边围着不少人,可他坐在那里,却天然像是人群的中心。
孟磊看这男子生的好看,像画里的人,纯真无邪的双眸险些黏在他身上。
何宴山看向那人,有些眼熟,却说不上来是谁。只能用眼神询问他身边的人。另一位书生样的张口道:“这位是河间王世子,已经下了几日棋了,可谓是无有对手阿!”
孟磊微微睁大眼。
世子?
河间王世子?
他下意识攥紧衣角。
何宴山正了正身子,唇边笑意不变,扫量着那人,拱手说:“原来是邵世子,在下风雨楼掌柜何宴山。”
此话一出,屋内有一瞬安静。
那人只是笑了笑。
“雨天无事,听说何掌柜的风雨楼遍集人杰,久仰大名,便来叨扰了。”
屋中那些学子也像早已习惯,并无人露出异样神色。反倒有人打趣:“世子昨日那局棋还没下完呢。”
“对,今日可不能再悔棋了。”
邵照闻言失笑:“我何时悔过棋?”
“你上回分明——”众人又闹起来。
孟磊却有些怔。他原以为河间王府的人,都很可怕。至少该像府衙那些官差一样,让人不敢抬头。可眼前这人,竟半点架子都没有。
何宴山低头看了孟磊一眼,小孩那点心思几乎全写在脸上。毕竟他家和河间王府正拉扯着官司。
他笑了笑,没说话。只是目光不动声色,从邵照身上掠过。从进门开始,他便一直在观察。
昨夜石屹那句话,忽然环绕在他心里。
——世子院里,有婢女在洗女子亵裤。
一个念头在他脑中生出来,很难再压下去。
尤其是——
何宴山看着邵照那张过分清秀的脸,眯了眯眼。
太精致了,不像习武男子。
何宴山端起茶,慢悠悠喝了一口,没再继续想。石屹那边还不知道查出没查出这河间王府到底有什么猫腻。这种暗查之事,不能急。
如果真有狐狸尾巴,那狐狸露尾巴之前,总得先让它觉得自己藏得很好。
“你会下棋吗?”邵照看向一旁的孟磊,忽然开口。
孟磊吓了一跳:“我、我不会。”
“他会算学。”何宴山接话。
众人皆露出诧异的眼色。
“会算学?”
“这么小个男娃娃,算的明白吗?”
旁边有人笑了,孟磊圆圆的小脸一下子红透的像煮熟的虾子。
邵照眉眼弯弯,嗓音如如黄莺出谷:“会算学是好事。”
他说着,从棋盘边捡起几枚棋子。
“来,我考你一道。”
他说得随意,旁边那些学子也都来了兴趣,围将上来。
孟磊看着邵照的脸,想到了那日阿姐被府衙的人带走的场景,就是因为河间王府诬陷爹娘下毒,他家才遭到这场牢狱之灾,他反倒被激起一点不服气。
邵照随手摆下几枚棋子。
“若一队兵卒每日耗粮三十石,现有粮仓三座,每座存粮不同——”
他话还未说完,孟磊已经低头开始算。
众人一愣。片刻后,有人“咦”了一声,“这娃娃真会?”
邵照也微微挑眉,他原本只是随口一问,可越听,眼里的兴趣越被激起。
等孟磊磕磕绊绊算完,他忽然笑了。“不错。”
孟磊耳根通红。这是他头一回,被这么多人看着。
他忍不住小声问:“世子也会算学吗?”
“会一点。”
旁边有人立刻笑捧道:“他十三岁时就能帮兵部核账了!”
屋里顿时热闹起来,邵照无奈摇头。
孟磊却愈发震惊,他偷偷看着邵照,眼里慢慢生出一点说不出的向往。
而退到一旁的何宴山正靠在栏边,安静看着这一幕。
他脸上仍带着笑。
半晌,他才低低道:“这位河间王世子,似乎……”
旁边小厮没听清。
“掌柜的,您说什么?”
何宴山回过神,扇子轻轻一合。
“没什么。”
他看向窗外,雨还在下,也不知侯爷那边查的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