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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校武场 他感受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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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衙内一片死寂。
每间牢房里关着的犯人都像被抽走了魂,麻木地蜷缩在阴冷角落。长久的搓磨早已耗尽了他们挣扎的力气,只剩下一副苟延残喘的躯壳。
不时有犯人被衙役拖拽出去。
去时尚且还能走路,回来时却已浑身血污,半死不活地被扔回牢里。惨叫声隔着长廊断断续续传来,听得人心里发寒。
说来也怪。
孟家被关进府衙已有三日,竟始终无人提审。
礼部负责此案的官员皆是在京中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狐狸,一个个耳聪目明。此案虽有物证而无人凭,细究起来,还缺了重要的一环——动机。
孟家一个西市卖糕饼的百姓,因何去谋害河间王妃?
更何况,平恩侯裴竹生那边早已传了话——不可动刑。
而河间王府也迟迟未曾发话。
一边是宗室亲王,一边是如今朝中炙手可热的重臣,此案又牵扯王妃,谁也不敢贸然定论。于是事情便这样不上不下地拖了下来,只以“尚未查明”暂且搁置。
夜色渐深。
窗外狂风卷着雨丝拍打窗棂,烛台上的火苗被吹得轻轻摇晃。
裴竹生坐在案前,指尖那张字条已经燃尽,只剩下一截灰白纸角。
石屹来信了。
信上只短短几句——
王府之事或与元城旧案有关,他已经带人去了河间王妃邱氏的老家。
火光顺着指尖猛地一蹿。裴竹生微微一顿,指腹被燎出一片红痕。
可他像感觉不到疼。那双向来沉静的眼里,只余一片冰冷死寂。
元城……
这两个字,像一根生了锈的钉子,死死钉在他心口多年。
当年罗宾国屡犯边境,大雍连年失利,朝廷最终命河间王邵子詹为主帅,父亲裴柬为副帅,率军北上。
可边境气候恶劣,风雪难测,大雍步卒又远不及罗宾国骑兵灵活。元城一战,河间王重伤,父亲战死,大雍接连失去西北三座城池。
出征前,母亲蒯昭雪曾将年仅两岁的裴竹生送去舅父蒯珀家中。因此他的幼年,是和蒯越、蒯柔兄妹一同长大的。
直到八岁那年,朝中曾受过父亲恩惠的老臣联名上书,请和帝念及裴家忠烈,怜念裴柬留下的最后一点血脉。
于是和帝下旨,追封裴柬为平恩侯,赐谥“庄敏”。裴竹生这才被接回京城,承袭父爵,重开侯府。
雨声淅沥,密如鼓点。冷风顺着半开的窗棂灌了进来,吹得屋中烛影微晃。
裴竹生对父母的记忆其实近乎空白,能回忆起的,只剩舅父家中那几幅旧画。
画像里的蒯昭雪一身骑装,清冷矜贵的坐在连廊下,手里捧着卷兵书,旁边斜靠着一把长弓。她眉眼间却自有一股逼人的英气,而父亲裴柬则披着束甲,站在她身后,低头看她手里的书。
两人身旁是一棵枝叶繁盛的老榕树。
舅父蒯珀曾说,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舅父原是父亲裴柬手下的一名郎将,一次朝集述职,裴柬途径蒯家,恰巧撞见蒯昭雪在院中射靶。
她察觉有人注视,收起了弓,转头捧起书卷,故作斯文。后来二人成婚,蒯珀每每提起此事都要大笑,说自己妹妹分明只会舞刀弄枪,却硬装了半日大家闺秀。
再后来,裴柬战死,蒯昭雪也逝于北地。那些旧事便都成了画里模糊的影子。
裴竹生垂下眸。须臾数年,他无数次用指腹摩擦画中人的笑貌,妄图穿过岁月的长河,再感受一次父母的温度。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表兄?”
蒯越先一步推门进来。
少年人一身劲装,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鲜活气。蒯柔则跟在他身后,显得拘谨许多。
这是裴竹生的卧房。
即便儿时三人那般亲密,如今长大了到底男女有别。蒯柔低着头,连目光都不敢乱放。
裴竹生一眼便看出了她的不自在。
“坐吧。”
他抬了抬手,蒯柔这才小心坐下。
倒是蒯越半点不客气,早已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眉飞色舞道:“表兄,你说的那家风雨楼,当真有意思!”
“就是文人太多了些。”他啧了一声,“不是吟诗就是对弈,我听得脑仁疼。柔儿倒喜欢得很,差点不肯回来。”
蒯柔耳根微红。“我只是觉得……京城和咱们那边很不一样。”
裴竹生看向她。
“可做了什么诗?”
蒯柔连忙摇头。
“我哪敢。”她有些不好意思,“初来乍到,京中规矩又多,我怕给表兄丢人。”
“无妨。”
裴竹生声音平静。
“你们只要不主动惹事便好。京中贵人多,侯府这些年树敌也不少。若有人因为你们是侯府的人故意欺辱,不必忍着,回来告诉我。”
蒯柔轻轻应了声“是”。
“表兄!”
蒯越忽然想起什么,整个人都往前凑了凑。
“我听人说,明日郊外校武场有比试,我想去看看!”
他说这话时,眼睛都在发亮。
裴竹生淡淡看了他一眼。
“自然可以。”
“校武场本就是给京中子弟练骑射的地方。你既想考武举,多去看看也无妨。”
蒯越顿时高兴起来。
“当真?”
“嗯。”
“那我明日一早便去!”
蒯柔忍不住皱眉。
“你才进京几日?便满城乱跑。”
“什么叫乱跑?”蒯越不服,“我这是办正事。”
他说着又凑近了几分。
“表兄,你不知道,今日在风雨楼里有不少人都说要去,就连河间王府的世子明日也会去。”
裴竹生眸光微顿。“邵照?”
“对!”蒯越来了兴致,“听说他骑射极好,我倒想见识见识。”
裴竹生没有接话。
一旁烛火轻轻晃动,将他眉眼映得愈发沉静。
半晌,他才道:“比试时切勿与人起冲突。”
蒯越撇嘴, “我知道分寸。”
——
翌日。
天刚放晴。连着几日的大雨终于停了,郊外空气里尽是潮湿草木气。
校武场外早已停了不少车马。
雍重文,却并非轻武。京中勋贵子弟大多都会些骑射功夫,尤其近几年边境不稳,朝中更有意扶持武举,今日校武场便格外热闹。
蒯越一进场,整个人都精神了。
远处有人纵马疾驰,马蹄卷起尘土,箭矢“嗖”地穿破风声,正中靶心。
四周顿时响起喝彩。
“好!”
蒯越看得眼睛发亮。
这才像样。
比起风雨楼里那些文绉绉的东西,他还是更喜欢这里。
“蒯公子?”
旁边忽然有人叫他。
蒯越转头。
是昨日风雨楼里见过的几个学子。
对方显然认出了他,笑着招呼:“你也是来看比试的?”
蒯越点头。
“随便看看。”
“今日可热闹。”那人压低声音,“听说河间王世子亲自下场。”
蒯越挑眉。
“他还真会骑射?”
“何止。”旁边另一人接话,“邵世子十三岁时便能百步穿杨,当年河间王高兴得很,亲自带他进宫请赏。”
蒯越“哦”了一声。
心里却还是半信半疑。昨日在风雨楼见邵照,一副温和的文人模样,怎么看都不像会舞刀弄枪的人。
正想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众人纷纷回头。
只见一匹乌色骏马缓缓入场。
马上之人一身玄色窄袖骑装,长发高束,腰间悬弓,整个人利落得像换了副模样。
蒯越愣了一下。
是邵照。
和昨日风雨楼里那个温雅贵公子不同,此刻的邵照眉眼冷淡,骑在马上时,身上竟有几分逼人的锐气。
他似乎察觉到周围视线,抬眸扫了一眼。
校武场顿时安静不少,随后才有人笑着上前寒暄。
“世子今日倒来得早。”
“闲着无事。”邵照淡淡一笑,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蒯越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他习武多年,一个人会不会骑马,一眼就看得出来。
邵照不仅会,而且很是熟稔。
看来这京城卧虎藏龙,不愧是天下第一尊贵之地。
“怎么?”旁边有人笑道,“蒯公子也想下场试试?”
蒯越收回视线。
“试试便试试。”
他说完,直接走向兵架,挑了把长弓,周围人顿时来了兴致。
“这是要比?”
“有热闹看了。”
邵照也看了过来,两人目光隔空撞上。
蒯越忽然扬眉。
“世子,可敢比一场?”
这里的许多人昨日在风雨楼都打过照面,也有几人知晓他是当今权倾朝野的平恩侯亲眷,但谁也没想到蒯越上来便这么直接。
邵照却并未生气。他只是看了蒯越片刻,忽然笑了。
“比什么?”
“骑射。”
蒯越抬手一指远处箭靶。
“跑马三圈,途中射靶,谁中得多谁赢。”
邵照点头:“可以。”
众人顿时哄然,很快有好热闹的人牵来马匹。
蒯越翻身上马时,余光瞥见邵照正在束护腕。
那截手腕嫩白的像刚切好的藕段,白得有些过分。
蒯越心里莫名生出一点古怪,但还未来得及细想,场边铜锣已经敲响。
下一瞬,两匹马同时冲了出去!
风声骤起,蒯越压低身体,马速甚快,几乎眨眼便冲出半场。
而邵照竟丝毫不慢,他单手御马,稳中求快,马蹄掠过泥地时,身形连晃都未晃一下。
蒯越眯了眯眼。
有点意思。
下一刻,他猛地抽箭。
“嗖——”
箭矢破风而出,正中红心!
四周喝彩声顿起。
蒯越勾唇,正欲回头,却忽然听见后方传来惊呼。
“马惊了!”
他脸色骤变,只见邵照座下那匹黑马不知为何突然发狂,猛地扬蹄嘶鸣!
邵照迅速反应,双手死死勒住缰绳,可那马却像疯了一般直冲围栏!
四周瞬间乱成一片。
“快躲开!”
“世子!”
蒯越几乎想都没想,猛地调转马头冲了回去。
风声猎猎。就在黑马即将撞上木栏的瞬间,他骤然探身,一把攥住邵照手腕!
“松缰!”
邵照抬头。那双向来平静的眼里,第一次出现了慌乱。
下一瞬——
蒯越猛地将人拽了过来!两匹马擦身而过。邵照整个人重重撞进他怀里。
蒯越闷哼一声,只觉得怀中人比想象的轻得多。
不像男子。
更像……
他脑中念头尚未落下,手掌已经下意识紧紧扶住了对方后背,将他带向自己怀中。
然后。
他猛地僵住。
掌下并非男子劲瘦平直的骨骼,而像是一层紧紧缠束的软布。更重要的是,他感受到了怀中一阵柔软。
蒯越呼吸骤停。
邵照脸色瞬间白了。
两人几乎同时落地。四周乱作一团,没人注意到这短短一瞬。
只有蒯越还维持着扶人的动作,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邵照已经迅速站稳,她眼神有些慌乱下意识的看向蒯越。视线交汇之际,远处传来一道急切的雄浑声音:“照儿!照儿!你无事吧?!”
“臣等参见河间王!”
“草民参见河间王!”
...
那人个子不高,身形富态,身着华贵趋步而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家丁。
这人就是河间王邵子詹,他是和帝最小的皇叔。早年在元城重伤回来,伤了腿脚,许是生死走了一遭,更珍惜糟糠之妻了,伤好后就遣散姬妾,京中盛传他与王妃恩爱,百姓也有所耳闻。
宗室亲王成家后都要前去封地,他曾受先皇宠爱,先皇曾口谕他可留在京中遥领,不比前往封地。一直到侄子和帝即位,和帝昏庸无道,膝下无子,日后只能过继宗室子,于是河间王早就动了心思,想铲除朝中以裴竹生为首的重臣势力和盘踞朝廷的太后家族的外戚势力,欲推他的独子邵照为储君人选,这些年一直在梳笼朝臣的支持。
王府家丁带着郎中疾步而来,河间王邵子詹一脸担忧,双手背后不停的来回踱步。郎中检查一番觉得并无大碍,邵照也不想因自己扰了校武场众人的兴致,只能跟着父王回了王府。
他任由众人将他抬上肩舆,瞥了一眼蒯越。
他...应该没发现什么,十多年来,他从未出过差错,一直隐藏的很好。转过头,邵照余光看到了父王焦急担忧的目光,
他无法分辨,那究竟是一种父亲对孩子的疼惜,还是王爷对独子的爱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