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他收尸的那几天》北鱼冰洋

7、逃出去 一只小

　　一只小手拍在玻璃门上，接着第二只也拍在上面，两只属于足月婴儿的手接替在上面拍打，不知疲倦一般一次比一次凶猛，好像下一秒那玻璃门就会直接在你的眼前碎裂，而下一刻那攀附在其上的怪物就能扯着一张怪异的笑脸长驱直入
　　“咚咚咚”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即使已经将可以跑进浓烟的门缝用衣物堵死，卫生间里的烟味依然越来越浓郁，就算那道玻璃门足够坚强没有被那只小怪物砸破，可时间一长不等大火烧死我们，那些吸进肺里的浓烟也会让我跟李元窒息而死
　　得想办法出去，不能再拖了！
　　我将李元从怀里放下扫视四周比较趁手的工具，这里甚至连一根拖把扫帚都没有，唯一能充当武器的只有一根可怜的马桶搋子
　　我一咬牙拿起那根马桶搋子
　　“一会儿我打开门拖住外面那只怪物你就抓紧往厨房那边跑，那边的火势相对要轻，如果身边有棍子什么的最好把那些窗户打开，但是不要往下面跳，你记住这是六楼跳下去会死的，还有把厨房的门锁好，听见什么都不要开门，再过一会消防员应该就到了，那边正好是最佳的救援入口消防梯能到达，你就能得救知道吗？”
　　老小区跟新小区还不一样，两个区虽然紧挨在一起没有真正的界限，但两个区的基础设施建设上面相差极大，当年新建时根本就没有考虑过一起将老区一并翻修，其中最直观的还是那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小区绿化
　　比如新区的郁郁葱葱一片向新，到了老区就荒凉不少，但这不光是缺点拿到目前情况下更是优点，特别是没有那些簇拥形成天然屏障的桑树树冠，这极大地降低了救援人员的施救困难度，也不会进行二次引火促使火势变大
　　李元用力地点着头，可两只手还攥着我的衣角迟迟没有松开
　　我知道她在害怕，在这种情况下害怕才是正常的，连大人都会怕，更何况她还是一个年纪不太大的孩子
　　李元的两只眼睛每一只都变得红肿，里面仍然还蓄积着泪水，但她用力憋着一整张小脸咬着下嘴唇不肯让它们落下来
　　“姐姐你别丢下我，我也能帮忙的”小朋友一脸倔强，抬着头用两只通红的眼睛看着我，像一只惹人怜爱的白毛小兔子
　　我把她揽进怀中，告诉她不会丢下她，把那只小怪物引走就去找她
　　想来这也是她房间里为什么那么“挤”的缘故了，因为她太没有安全感，以至于在自己家里都把自己塞进一只柜子里，似乎用这些熟悉的事物将她包裹宛若重新回归母体的怀抱，只有这样她才不至于这么地孤独无助
　　其实是苏阳记错了或者没有说实话，不止苏阳自己连她的丈夫也很久没有回家了吧
　　“我数一二三，你就往外跑”
　　我让李元站在门后，而我贴在门口时刻准备将那扇门打开，到时候我会先出去用那柄搋子将它顶出去，李元就能趁机从门后出来跑进厨房
　　指甲抓挠声“擦擦”狞叫个不停，室内的温度愈加向上攀升，无法控制的热浪侵蚀着每一寸可以接触的空间
　　“跳下去………”
　　恶毒的谗语仍然不放弃蛊惑人心
　　只要跳下去就能彻底解脱
　　跳下去跳下去跳下去跳下去跳下去跳下去跳下去跳下去跳下去跳下去！
　　一、二、三！
　　“跑！”
　　隔着浸湿衣服我一把将门拉开，目标出现的那一刻蠕肉怪物头颅直接拧转一百八十度朝我飞扑过来，千钧一发之际，我骤然将另一只手上的搋子顶出，受力的一瞬间角度分毫不差，橡胶盖子正好正中它的正脸
　　为了给李元留出足够出逃的空间，我只能拼尽力气将它往后面的墙上推，但体型上差距此刻却不能代表力气上的碾压，刚开始只是那只怪物被突然的袭击没能及时反应，而现在随着时间的一秒一秒流逝，天差地别的劣势紧接着就劈头盖脸地打过来
　　只见那只怪物迅速调整身形，伸出两只臂膀连跟着两只已经成形的双腿，四肢并用抓住杆子并不长的搋子将自己的脸从上面拔出来
　　猛然一刻一张皱巴被水泡发了的婴孩脸毫不掩饰地直接冲击视野，那东西整个身体都坠在一根摇摇欲坠的木棍上，四肢并用地一点点向我爬过来
　　它在看着我，用它那发育不完全的眼部死死地盯着我
　　我的力气在以一种极其迅速地方式从我身体里流逝，两只手臂都在变得酸软，眼前的视野变得昏黑模糊，但我甩不掉它
　　我没有机会回头去看李元那边怎么样，她有没有从卫生间逃出去，有没有顺利地进入厨房，所有的所有我只能等着，等着那一声“咔”的上锁声响起
　　它保持着进攻的姿势，就当我以为的它会冲过来袭击我时，耳边却响起了一阵“咯咯”的笑声，是从喉咙里面发出来的，我心感不妙
　　果然，就在我眼前那东西突然调转方向，身体凸起朝另一个方向跳出去
　　我的直觉告诉我不能让它过去
　　来不及多想，我强忍住胃里翻涌的呕意跟占据我整个心脏的恐惧，无所顾忌地竟然先一步扑倒它的前方
　　我用伸出两只臂膀以作支撑重重地虚空倒在大理石地板上，同样地两者之间不过间隔一秒我的后背压上一物，之后就是嵌进皮肤的尖锐触感
　　“快走”我咬牙对身下的李元说
　　李元最后几乎手脚并用地爬出了我给她支出的小空间里
　　等她完全走开之后更多的密密麻麻的疼痛感不断地从我背部传来，我甚至不敢想象我的后背究竟变成了怎样血肉模糊的状况
　　“嘭”！关门的声音传来
　　李元进去了
　　好累
　　好烫
　　耳边有许多声音，很嘈杂，有怪物指甲抓挠的声音、火焰焚烧的声音、水滴的声音、还有远处逐渐清晰的警铃声
　　我的大脑很混乱
　　但似乎有人在喊我，不是凌汀，不是阿汀，也不是汀汀，是小汀
　　在所有混杂的声音中分辨出那一道特别的声音后，我大脑突然清醒猛地爆发出一股力气将那东西从后背上拽出去又顺机抓住手边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狠狠地朝它砸去，撑着墙半跌半倒地往李元的卧室里走去
　　是苏阳的声音
　　她还在！
　　我还有想问她的问题！
　　短短的几分钟之内火势已经蔓延至那个小房间，那里面的东西太多太多了早就变成了一片火海
　　我捡起浸了水的外套批到身上终于在一片浓烟之中找到了躺在地上的苏阳
　　她的肚皮破了个很大的口子，因为过度撑扯失去了弹性的皮肤皱巴地向外敞开，里面的景象一览无余，但没有内脏只有一团黑雾混沌在她的身体里
　　我跌到在她的身边
　　我知道她应该不需要，但我还是把身上唯一阻隔火焰的衣服盖到了她破裂的肚子上
　　因为不应该，我觉得不应该，作为一个母亲苏阳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消散许多，但身体还有微弱的起伏
　　我趴到她的嘴边
　　她的声音已经很微弱了
　　“苏阳”
　　“我为什么是唯一能看见你的人？”
　　“你为什么说他身上的气味与我不一样，又为什么他身上有泥土的气息？”
　　我与康司宁相恋的日子是短的，我们结婚也是匆忙的，直到最后他的死，好像一切的一切都不明不白，没有人给我一个确切的答案
　　其实我不怕失去，没有了康司宁我还有很爱我的家人，我不会因为爱他而活不下去，我从来不是这样的人，这也是在我成长的过程中我父母一直尝试要教给我的
　　但康司宁死得不能没有理由，我真正怕的是没有原因，只有几行潦草的字几句话一个看起来匆忙告知的结果，这很不对，恍若黑夜之中在最痛的地方当头一棒，来不及反应，看不清凶手，等你已经想要去寻找之后只有浑身痛彻心扉的疼痛
　　到现在我的记忆很多都已经混乱了，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病了，我只是一直不停地往前走，像那些正常人一样，我不知道有些东西是不是真实的还是幻觉，有太多了，这些都让我害怕，甚至我恐惧它们，恐惧不真实的一切
　　哪怕是当下的场景里，深陷于火海火舌舔舐着我眼睛里能看见的所有，灼烫感是那么地真实，后背上的疼痛感是那么地让人难以忍受让我抓狂，我还不能确定，或是不相信自己对能感知到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我找不到我熟悉的，我找不到我自己
　　我自以为的坚强也同样深陷于囹圄，我不需要混乱而是更多的答案
　　康司宁死得不真实，死得太突然，莫名其妙的交代，没有任何头脑的结论，全都疑点重重自相矛盾，真的到底发什么了什么没有人告诉我真正的答案，我只能自我甚至看起来很愚蠢地寻找
　　我踏不到地，找不到真实，四周全是有毒的迷雾，我触摸不到任何的事物，也看不见，有人遮住了我的眼睛，还混淆了我的感觉，让我一瞬间丧失了理智
　　我讨厌这样，讨厌所谓任何的欺骗与隐瞒
　　“苏阳，他在哪里？我该怎么找到他？！”
　　“”
　　因为情绪太激动一下吸入了太多的浓烟，我不禁剧烈地咳起来
　　苏阳的手朝外伸展五根手指在半空之中微微地颤动要抓住什么
　　她的眼珠猝然转动看着我
　　我握住她的手掌，终于一点点地她重新张开了嘴巴，用很微弱的声音说
　　“我叫苏阳，我有两个孩子，他们是我最爱的宝贝，有人告诉我我丈夫死了，那天我就出门了，有一辆车驶过来，所以我死了，从那以后我的肚子就变得更大了，我的第二个宝贝就真正的出生了………”
　　“什么意思？！”
　　苏阳的话还没有说完身体就完全消失了，无影无踪找不到任何的痕迹，我试图用衣服拢住她，最终只抱了个空…………
　　这时熟悉的“嚓嚓”声响起伴随着一声尖锐的婴啼一并撕裂着我的耳膜
　　苏阳的第二个宝贝不知何时爬了进来
　　我坐在原地，移动不了分毫
　　因为我真的没有任何的力气了
　　我看着它一点点向我靠近到最后爬进我的怀中，从肚脐里未被剪断的长长坠出来的脐带缠住我的腰，末端连着一块血乎淋淋的肉，不管什么我都阻止不了分毫
　　周围的大火轰鸣，猛然涨高
　　有火苗烧到了我衣服的一角，身体的受损情况已经超过了神经可以忍受的上限开启了自我保护机制，我已经感受不到任何的疼痛了
　　是要同归于尽吗？
　　我等待着，但是迟迟没有发生，它只是躺在我的怀里，身体蜷缩，像一个真正的刚出生的婴儿一般闭上眼睛，似乎已经安然入睡，很乖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已经全黑了
　　在意识消失殆尽的最后一秒，我听见一个稚嫩且不熟练的声音
　　来自我的怀里
　　“乖乖……答应……帮……姐………”
　　我还记得那句完整的话
　　“你乖乖的，这个姑娘已经答应了帮我们找姐姐哦”
　　是他母亲苏阳对他说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