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他收尸的那几天》北鱼冰洋

6、李元 车子停

　　车子停在青茂小区附近
　　天还是黑色，这雨不见有停的架势，我要了一把伞独自下车，当然还有一只旁人看不见的女鬼跟在我身后一齐进入了小区
　　能因为下雨的缘故，一路上过来我们都没有遇见一个人，也没有贪玩在下面踩水坑的小孩子
　　倒是小区里的绿化很好，树与树之间紧密地挨在一起，头顶上的树冠几乎交融到一块像是一张天然的绿帐子将这个小区都笼罩在底下
　　我认出这是一群白桑
　　一般为讨吉利，为了避谶，桑树不太会出现在居住的小区里，平常见个一两棵都算多，可偏偏这青茂小区里却种了一群
　　“你们这小区种这么多桑树没人投诉过吗？”
　　听见我说话一直跟在身后的苏阳飘到我前面
　　“你说它们啊？都是一些以前就从这里的古树了，当年开发商还请过大师过来看，大师说这些都是有灵气的好树，益人不害人，栽在一群孩子身边尤其旺学业”
　　益学业吗？
　　这树冠整整齐齐地压下来，平日里就算是天气好也照不下多少光线，都被那些树吸走了，采光如此差，哪能算得上是好地方呢
　　倒是这大师究竟是怎么得出这旺学业的结论来，难道是能看人所不能看？
　　“那大师很灵的，不少人都想让他给自家孩子算一卦，看看孩子未来的升学问题上是否有阻碍，能不能破除一下”
　　看这情况，苏阳应该也是从那所谓的大师那里算过一卦，要不怎么那灵字的时候怎么像是在回忆一般
　　“你给你女儿算的？”
　　苏阳抚摸着她的肚子一脸柔情
　　“我给他算的，大师说每人只有一卦，我算的是他的出生”
　　转眼苏阳又一脸哀伤，似乎想起了什么十分悲痛的事“可我没听大师的话………”
　　既然相信这个大师算的卦灵，那又为什么给了卦象却不听呢？两者岂不自相矛盾
　　我刚要开口，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就打着伞从前面那栋楼里面走出来，看样子有什么急事很匆忙，拐杖点到地面上“哒哒”地响，除了雨声以外，在这座安静的小区里响得格外清晰
　　我赶紧上前去，连保安亭里都不见个人，错过这次询问的机会，想再看见个人怕是没那么容易
　　“婆婆，您知不知道一个叫李元的小姑娘？她妈妈苏阳放心不下她一个人在家让我过来看看她”
　　对面那个阿婆一脸警惕，不断地上下打量，似乎在考量我说得话是否值得可信
　　“你说得是怀孕那家？”
　　看来是运气还算不错，那阿婆认识
　　“我劝你别掺和她家的事，没你好果子吃”
　　那阿婆突然斜着嘴笑了一下，顿时那满脸的褶皱都显现出来，夹杂着她脸上的老人斑给人一种不怀好意的感觉
　　我看了眼旁边的苏阳，她的脸色不太好，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从她身体里好像正隐隐约约冒出一些黑色的雾气
　　我直觉告诉我那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又不能轻举妄动
　　“什么意思？”我问那阿婆
　　她招手让我凑近，又斜着眼四处看了一下，见没再有旁的人才在我耳边用很轻的话说“那家女人肚子里怀了个鬼胎，她婆婆被她那个肚子给克死了，她老公也被克死了，就是她也好几天没见着人了，我怀疑啊她可能也没了，唉，她家里还有个才上五年级的小闺妮呢，一个人孤零零的，见着还怪可怜的…………”
　　这话苏阳应该也听见了…………
　　她在一边用口型对我说话，那口型在说
　　“别信她”
　　那老婆忽然想起来什么“你是她家的谁啊？”
　　我朝她笑了一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无公害“元元叫我一声小姨”
　　她那支拐杖从地上又点了两下“哦小姨啊，行，那闺女家在老二栋楼六零二，这边是新十一栋楼，你得再往里走走别搞错了”
　　青茂小区是分两批建的，老小区一共有七栋楼，后来的四栋楼是在后来几年新建的，所以分新旧新楼跟老楼
　　“行谢谢您，对了，您这么匆忙是要去哪里？”
　　那阿婆刚要抬起的脚又收了回去，她说“我去对面接我孙子放学，不说了我要迟到了”
　　又是接孩子？
　　我下意识问她“对面的福乐实验小学？”
　　然后我就听见了那老婆婆嘴里肯定的回答“今天是周五啊，你不去接她放学吗？”
　　与苏阳几乎一样的回答
　　顿时我身上就起了鸡皮疙瘩
　　好想吐
　　今天哪里是幸运，分明是倒霉
　　“小元自己上下学，我在家里等她就好了…您先去吧”
　　我确实不太想再多一事了，但这句话不是凭白编出来糊弄她
　　之前跟苏阳对话中我就注意到，她说过平时她从家到学校花费约十分钟，这里的主语是“她”而不是“我”，其中更没有其他家长的角色出现，那么很有可能平时都是李元一个人上下学，而不是被接送，再者考虑到苏阳怀孕之后身体不方便加上实际学校里离家并不远，一个五年级的小孩自己一个人上下学的可能性是很大的
　　就算不是，我当下角色的定位是一个许久不见的远方小姨，有些事情细节不记得也很正常不算被拆穿
　　拐杖的“哒哒”声再次响起往更远处的雨幕里走去，逐渐就远得听不见了，那个老婆婆佝偻着身体消失了
　　我转身也正想走，步子刚迈出去一步腿都还没有完全落地，余光不经意一瞥却从两颗紧挨着的老桑树间看到一个熟悉同样佝偻着脊背的人
　　那人躲在两棵树之间的缝隙里，他弓着脖子将一只眼睛横挡在那条缝隙里，眼睛目视的地方却死死地盯着这边
　　我看不清那究竟是具体怎样一种姿势，他的眼睛也足够的小，夹在巨大的两棵树的躯干见形成巨大的落差，尤其是那眼白占据了大半个眼球，让人不寒而栗
　　突然我左肩膀惊地一痛，好像猛地被针扎了一下，我想起来那正是被苏阳抓过的地方
　　我转头看向一旁的苏阳，发现她身周的黑气更加地浓郁，先前那只肩膀就好没什么感觉只是有点痒，现在仔细想来苏阳一路过来没有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而现在她整只鬼黑雾缭绕俨然一副要失控的样子，所以我那肩膀处才突然一痛
　　原来那伤处不仅有能让鬼定位的功能，还与鬼的情绪相关联
　　苏阳现在的状况不妙，不能放任她就这么失控下去了
　　我伸出手刚想去安抚她，苏阳就先用她的两只手，准确来说是异化的两只爪子抓住我的两个胳膊
　　她神情阴翳，双目通红，披散到两个肩膀上的头发骤然变长飘的到处都是
　　“她骗你的，那就是个满心满眼嫉妒的疯婆子！她根本就没就孙子！她被儿女抛弃以后就疯了，她就只会嫉妒别人！这死老太婆就是嫉妒我！她嫉妒我有两个好孩子！她嫉妒我家庭美满！”
　　一只失控的鬼抓力强得吓人，我能感觉到我的整条胳膊不堪其受，臂骨每时每刻都在嘎嘎作响，再这么让她抓下去就真要断了
　　我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恐惧的劲用力压下去，用尽可能柔缓的语气对她说
　　“我知道，我知道，她的话我一个字都没有信，苏阳姐姐你冷静一下”
　　苏阳那些飘在半空中的的头发丝缓缓地降落下来，抓在我手臂上的力气也慢慢松了下来，她转而扶住我的两个肩膀，语气里有些颤抖，但眼睛里还有些猩红
　　“你真没有信？不要骗我”
　　“没信，没有骗你”
　　苏阳终于恢复了正常，那些缭绕的黑雾逐渐地消失不见
　　“我的两个孩子是好孩子，他们是我的宝贝，我辛辛苦苦十月怀胎生下的宝贝，不是什么鬼胎…………”
　　她突然开始哭泣，不仅声音颤抖，整个形体都开始不稳定地抖，有些地方都开始变得透明，包括她外凸的肚皮，甚至在某一次抖动中一刹那我看见了那肚皮之下那婴儿的长相，清楚的，不仅仅只是个轮廓
　　它在冲着我笑
　　十分诡异的笑
　　“小凌我能抱抱你吗？”
　　说着苏阳就逐渐向我靠近，包括那只肚子，几乎都要顶到了我身上
　　这种情况肯定不能拒绝啊，只会适得其反
　　抱就抱吧
　　有点窝囊
　　我绷紧身体，等待那吓人肚子的靠近
　　“苏阳姐姐你丈夫呢？”
　　动作停止了，我松了一口气
　　那老婆婆不仅提过她的孩子，还提过她的丈夫跟婆婆，当时我注意过她的表情，在说到老公跟婆婆时变化不大，甚至太多的反应都没有，只有最后说到两个孩子的语句时她才变得愤怒
　　所以她的丈夫跟婆婆去哪了？
　　为什么从来没有被她提起过？
　　既然那两个词不是让她生气的关键词，那么我就赌了一把
　　感觉被那看起来很薄的肚皮顶一下不会是什么好事
　　“啊他们啊，我婆婆在乡下待着跟我公公一块，不与我们一起住，至于我丈夫，他上夜班，说不定这个时候在家里补觉呢”
　　苏阳如果不生气笑起来还是很温婉好看的“他们都还在呢，好好的都是活人。天不早了，我们赶紧去找我闺女吧”
　　“好”
　　这次换成了苏阳在前方带路，好像自从那老婆婆说出她家的地址时她就完全想了起来
　　雨下得有点小了，但云层之中依稀传出了几道闷闷的响声，当中还时不时地有几条若隐若现的闪电，看样子一会儿不仅会打闪还会打雷
　　我撑着伞跟在苏阳身后，我看着她背影，不知道是不是她一会儿能见到女儿太激动了，可以消除生前执念了，她完全就站在雨里，似乎也没那么讨厌雨了…………
　　临离开那片区域时，我又看了眼那两棵紧紧靠着一起的老桑树，那条缝隙里空了，可不知道是不是视角的缘故，我总觉得那条缝隙里似乎流出了某种液体
　　粘稠，不是雨水
　　还有些红，好像流淌的血液，顺着树干的纹理慢慢地一路畅通无阻，直到渗进泥土
　　…………
　　老楼楼层低只有楼层高，基础设施不如后来新修的几栋楼，苏阳家在六楼顶层楼里面没有电梯，想上去只能用腿爬上去
　　苏阳目前是只鬼就算到了顶也没有什么实质的感觉，但我就不一样了是有实打实的感受到，虽然平时也会我也会注意锻炼，但一口气爬上六楼不免还是会有些气喘
　　我不禁扶着外面那贴满各种小广告的墙壁歇了会儿
　　“要敲门吗？”
　　苏阳家门上面也都是小广告，花花绿绿得一层叠一层，看起来特别吵闹
　　“不用，你敲门听不到熟悉的声音元元反倒不会给你开门，她很聪明的知道不给陌生人开门，不过门垫底下有一把钥匙，你用钥匙直接开门就行了”
　　“这样好吗？”
　　一个陌生人突然进你家，不得吓一跳，更何况苏阳丈夫在家里
　　“你进去就行”
　　苏阳家的大门是那种老式款，与我跟康司宁的家不一样不能输入指纹或密码解锁，得需要钥匙
　　拿到钥匙往右转了两圈，“咔哒”一声门就开了
　　与外面看起来吵闹的过道里不同，苏阳家里看起来特别得冷清，各处都整齐干净没有一点杂乱，同样得却感受不到人气，还与那种家具设施少的空旷不一样，她这里是没有人生活的痕迹
　　好像许久都没有住过人了
　　但她家不是还有女儿跟丈夫吗？
　　走进入门的客厅以及入目就能看见的房间里都没有见到苏阳女儿李元的身影，更没有那位白日里应该在家里补觉的丈夫
　　我推开一间卧室的门，问她“你确定他们在家吗？”
　　“应该在的呀，你喊一喊她”显然苏阳的语气里也不太确定
　　我没有一开始就喊李元的名字，一是怕吵到苏阳补觉的丈夫，二是开门时门锁会有转动的声音，一般正常情况下听到开门的声音人都会到门口去看一下，但自从我进来目前都没发现一个人
　　所以就算出声喊人，李元在家出来的可能性也不大
　　“我先去她房间里看一看吧，是这间吗？”我只给她左边的第二间房
　　“对，元元的房间比主卧小了一点但带有一个小阳台，平时里她喜欢在阳台上做一些小手工”
　　这间房间确实比第一间要小不少，而且奇怪的是一眼看过去这小小的房间里惊奇地杂乱，但再仔细一看又能发现其实杂乱的不是房间本身主人不注意整理，而是每一件东西都是整整齐齐放好的、都是有秩序的，让它看起来杂乱的真正原因是“挤”
　　所有大大小小的东西全都挤进这一间房里，它容纳了超出它容积的物品，就像是全家的生活痕迹都被收纳进这一件小卧室里
　　我大略看一圈又去阳台看了一眼还是没有找到李元
　　我问站在门口的苏阳“小元以前房间就这个样子？”
　　但苏阳久久都没有回应，她脸上有疑惑却又像想不起来“我不记得了，可能吧”
　　行吧
　　我迈过地上的一堆零零散散的物件走到床旁边的衣柜前，那衣柜是木质的由两个拼接到一起，看起来足够的大，里面藏一个儿童不成问题
　　我没有直接将衣柜的门拉开而是蹲在前面用指节敲了两下
　　如果李元在里面，这样有点缓冲应该也不会突然吓到她
　　我等了一会，几十秒过去里面仍然没有人应答，但那其中一扇柜门却微微动了两下
　　李元确实在里面
　　“小元我是你妈妈苏阳的朋友，我叫凌汀，你妈妈不太放心你让我过来看看你”
　　直接告诉对方你的名字会让对方产生一些安全感，让这句话的可信度高一些
　　里面还是没有人回答
　　就当我以为李元不会再说话时，又过大约半分钟从衣柜里传出一道轻轻的声音
　　“我妈妈临走前说了什么？”
　　还好苏阳就在旁边
　　我回头看她以为会在她那里得到答案，结果她却摇了摇头说自己不记得了
　　行，不记得就不记得了吧
　　大人临出门前一般会交代给小孩什么？
　　你要乖乖的不要在家捣乱？记住陌生人来敲门不要开门？不要贪玩好好写作业？你看会电视，妈妈一会一就回来了？
　　记得儿时这些话都是父母交代给作为姐姐凌芷的，另外还会带一句“照顾好妹妹”
　　我收回思绪，仔细一想这些应该都不是，太普通了也太笼统，李元不太可能将这些平日里嘱咐过千百遍还特别容易记混的话作为“通关密码”
　　衣柜里的声音消失了
　　肩膀上的疼痛又传来
　　我有点欲哭无泪，这是不是有点不讲道理，算了，又打不过她
　　苏阳出事那天可能就是她从家离开的那天，她是因为没看见一辆过来车而死，如果排除车辆行驶违规，那么苏阳没有注意到车很可能是她心不在这里
　　人在匆忙中会忽略掉许多事，包括一辆行驶的车，有什么事让苏阳大着肚子也要出去还这么匆忙，一定是急事
　　那么匆匆忙忙从家里赶出来，可能根本就没有时间交代
　　赌一个
　　“她什么都没有说”
　　柜子里还是没有声音
　　猜错了？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肩膀上的疼痛愈发地强烈，我忍不住将手按在了那处
　　就在我快要忍不住时那扇柜门慢慢地打开了，李元就坐在里面，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刚哭过
　　我回头用嘴型告诉对方“开了”
　　对方竟然回了个善意的微笑
　　我揉了揉那处肩膀，将重新视线放到李元身上，尽量让她与我平视
　　“你要出来吗？”
　　小孩没出声但眼圈周围愈发地红，嘴巴也渐渐地瘪了下去，突然像一只受伤的小兽猛地一下扑进我怀里开始嚎啕大哭
　　抖着身体一抽一泣听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拍了拍她的背安抚她，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她的母亲也一下一下抚摸着她的头发，满眼满心都是心疼
　　不知过了多久李元终于不再哭泣，她从我怀里起来声音里还带着啜音“姐姐你知、知道我妈妈、妈在哪里吗？”
　　她小小的一张脸上全是泪痕，因为长时间的哭泣喉咙变得嘶哑
　　我摸了摸她的发顶，不忍骗她
　　“她就在你身边，她很记挂你”
　　像是明白了什么，女孩往虚空里看了一眼，但她什么都没法看到，于是她低下了头，这次她没再大声哭泣，而是低着头无声地难过
　　苏阳其实就在她身边，她环出手臂虚空抱着她，只是她逐渐变得透明，她好像快要消散了
　　女孩低低的声音传来“姐姐我看不见她”
　　“她就在抱着你”
　　“姐姐她要走了吗？”
　　苏阳的半个身体已经消散了，她的执念已经了却了，她该走了，也要走了
　　我没有回答她，但苏阳在说话，她说“小元，小元………”一遍又一遍
　　就在她完全消散前，“嘭”！一声爆炸声响起来，接着就是浓密的烟味
　　有人在哭，有人在大叫，那声音是“快跑，着火了！”
　　还有一道声音却在笑，我死死地盯着前面顶出来的肚皮上，里面那东西的十根手指都抓在上面，似乎下一秒就要撕破母体的身体，破体而出
　　我一把抱住怀里的李元没有丝毫犹豫夺门而出，我冲向门口却发现那里早就变成了一片火海
　　前门出不去了
　　卫生间！
　　我扯过一块布将水龙头开到最大，接着水流声就激烈地响起来，很快就将那块布浸湿
　　我将那块布捂到李元的口鼻处，思绪一片混乱
　　怎么会突然起火？！
　　该怎么逃出去？
　　正当此时一阵婴儿啼哭声落地炸响，从李元的那间卧室里一只肉手探出，在一片浓烟之中爬出了一块人不人鬼不鬼的肉块
　　突然我怀里的李元惊叫一声
　　她的眼神里满是恐惧
　　“你能看到？！”
　　那东西正朝这边爬过来，没有多想我就将卫生间的门关死，立马上锁
　　此时李元弱弱地出声“姐姐怎么办？我们该怎么逃出去？”
　　我刚要开口另一道声音抢先一步传来，十分诡异又恶毒地说“跳下去”
　　这是六楼
　　跳下去必死
　　门上倒影出那东西的轮廓，它的四肢攀附在磨面的玻璃上，最低端有一条长长的东西垂下去荡在门板上一下接着一下的响
　　“姐姐它要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