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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葬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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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皇城上空,浓得化不开,像一块浸了墨的湿麻布,沉甸甸地压得人喘不过气。风裹着细密冰凉的寒雨,淅淅沥沥,无休无止,穿过空旷的长街,卷起地上零落的枯叶与残瓣,打着旋儿撞在大开的朱门上,发出沉闷而孤寂的声响
远处的钟鼓声被风雨揉得模糊,断断续续,天地间只剩一片湿冷的灰,伞檐滴落的水珠砸在青石板上,染湿了锦缎织造的鞋面。
祝榆回头,为她打伞的是顾承意,再往后乌泱泱的一大群人,有眼熟的,更多的她从未见过,无一不是穿着素色的袍子,面上没有半分表情。
她的视线穿过人群往前看,找到了穿着白裙的素弦,跟在顾昭身后,偷偷抹着眼泪。再往前,她见到了林聿怀,乌发间别着一朵白花,将沉重的轮椅推到一旁。
轮椅上的老人双眸昏暗,眼眶赤红,不敢抬头。
祝榆终于看清了大堂内的那扇红漆棺材,秋末里也摆满了娇艳欲滴的各色鲜花,一个身材高挑的男子弯下腰,伸手轻轻抚摸棺材里人的脸颊。
“叶虔……”祝榆小声呢喃,她看见那人垂落的发,带着弯曲的弧度,落在一片蓝色的花瓣上。她看见叶虔微微颤抖的指尖,和那张英俊的脸上隐忍的痛苦。
她踮起脚,看见了棺材里的人,是一个小姑娘,看上去不过七八岁,穿着鲜艳的红裙子,戴着珊瑚珠子做的流苏发坠,在大雨中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祝榆突然道:“我见过她。”
顾承意微讶:“她是安国公府的小小姐,叶虔的亲妹妹,你怎么会见过她?”
祝榆道:“我在街上见过她,她想要我的糖葫芦,我没同意。”
那日在街上遇见的小姑娘,竟然是安国公府的小姐,竟然已经丢了小命。
“大祭司说,死者为大。”祝榆面无表情地眨了一下眼,声音很淡,“我应该给她一串糖葫芦的。”
顾承意只感叹造化弄人,霎时就听那堂内闹了起来,一个少年陡然扑向叶虔,痛哭流涕:“大哥,我真的不知道那盒木樨糕中有牛乳,否则我绝不会让宝珠吃的!大哥!你相信我!”
叶虔冷冷地看向他:“祖父三令五申,宝珠不能食牛乳,府中也绝不允许出现牛乳。她吃了你拿来的糕点急病离世,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少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大哥,你相信我,我真的不知道……”
“父亲战死的那年,宝珠才刚出生,不久后母亲也病逝了。祖父年迈,我常年在外征战,你是安国公府的二公子,应该照顾好祖父和宝珠。”叶虔别过头,一点一点掰开了少年抓着自己的手,
“祖父!”少年焦急地看向坐在轮椅上的叶秉均,可叶秉均一眼都不肯给他。他泄了气,跌坐在地上,绝望地闭上眼。
安国公府小小姐叶宝珠,于日前误食了含有牛乳的木樨糕而夭折,年仅七岁。
祝榆看向头顶的白色灯笼,白纸下隐约能看见红色,今日是十四,明日便是叶虔与林聿怀成婚的日子,安国公府早就布置好了喜庆的装扮,却在一夜之间,只能匆匆换成白幡。
祝榆复又看向叶虔。她对他人情感的感受能力向来很差,此时却能感受到叶虔身上传来的巨大悲伤。连她都能感到的痛苦,想必在旁人眼中早已是惊涛骇浪。
祝榆没想到他会如此在意这个妹妹,她以为叶虔是常年带兵打仗之人,见惯了生死,更能接受生死。
“嘶!”祝榆突然感到心口一痛,顾承意连忙扶住她,“怎么了?”
顾承意见她一瞬间脸上血色全无,立刻带她到一旁坐着,招呼人倒了杯温水,小心喂她喝下:“怎么回事?不舒服吗?”
祝榆死死捂住胸口,并没有逞强:“很痛,从来没有这么痛过,奇怪……”
顾承意见她额头上都沁出了汗珠,“我们回去,我让人去请太医。”
祝榆却没来由感到一阵害怕,“神女和大祭司分离,双方都会受锥心之痛。可我从没这么痛过,比离开大祭司还痛……”
她艰难地抬起头,却发现隔着乌泱泱的人群,叶虔正在看着她。
“他很痛苦。”祝榆茫然的眼眸中流出泪,“他的阿妹死了,他很难过,他很愤怒,他的心和我一样痛。我为什么能感受到他的心?可我从没感受过大祭司的心,我为什么能感受到他?”
顾承意搀起她,不住地安抚她:“我带你回去!别害怕,没事的。”
“回去……回去就好了……”祝榆几乎整个人都靠在顾承意的身上,却双腿发软,怎么也使不上劲。
“祝榆。”
“祝榆。”
祝榆难受地皱起眉:“别喊我的名字,吵死了。”
“我没喊你啊?”顾承意疑惑道。
祝榆大骇:“你没喊我?那是谁?”可那个声音明明一直在呼唤她,一直,一直在她的身后……
她艰难地回头,发现叶虔的目光从未离开过。
“真是……莫名其妙……”她最后说完这句话,彻底没了意识。
……
祝榆这一睡就是整整三天,太医流水一样进出燕王府,就连梁皇都亲自来瞧了一回,可就是查不出问题,无论如何也醒不过来。着急之下还是常归提议:“不如将神女安置在月光下,她既是月神神女,想必月光对她比寻常丹药管用。”
尽管顾承意觉得荒唐,但人在束手无策的情况下总是能轻易接受任何荒唐的举动。他命人将祝榆的床铺挪到了院子里,素冷的月光将祝榆整个儿包裹住,她安静地沉睡着,神态安宁祥和。
“我从前觉得,她怎么会是月神神女呢?一位神女,应当是端庄、遥远、不容亵玩的,而她,没上房揭瓦就是对我仁慈了。”顾承意看着她的睡颜,轻声道,“现在我才相信她真的是神女,她就和月神殿里的神像一模一样。”
常归道:“给大祭司去信吧,如实交代所有的事,希望能平息他的怒火。”
顾承意应是。神女莫名昏迷,若是大祭司追究,恐怕没人能置身事外。
奇怪的是,祝榆在月光下睡了一晚,第二天当真就醒了过来。太医也无法解释其中门道,只能将其归咎于得到了充分的休息。
顾承意恨不得把祝榆从头到脚检查个遍,“你真没事了?还难受吗?”
祝榆不耐烦地一脚踹在他的肩窝,“滚啊!我好得很!”
顾承意被踹倒在地,反而松了口气:“你没事就好,我的小命也算保住了。”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祝榆鄙夷,“素弦在哪?叫她过来,我有事找她。”
顾承意又紧张起来,“有事吗?她在自己屋子里,我马上去喊她。”
祝榆嗯了声:“快去快回。”
顾承意不敢耽搁,小跑去找素弦,不稍一会儿两人就气喘吁吁赶回。素弦胆战心惊地围着祝榆打转:“神女,你终于醒了!六皇兄说你有重要的事情,怎么了?”
祝榆神情严肃,招手让素弦凑过来。顾承意的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一刻也不敢松懈。
只见祝榆警惕地左右瞧瞧,在素弦耳边低声道:
“城西卖布匹的老板说近日会到一批上好的料子,你赶紧去买来,一定不能引人注目,不然定有许多人争抢!”
“……”
顾承意嘴角抽搐:“……抢、抢料子?”
祝榆无辜地眨眨眼:“就快入冬了,你不做新衣服吗?”
顾承意:“……”
素弦则是郑重地点头:“神女放心,我一定顺利买到料子!”
“好素弦。”祝榆摸摸她的头,“多买些,我要五匹,多的都给你。”
“嗯!”素弦不敢耽搁,匆匆带上两个强壮的小厮出门。
顾承意:“……”
“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祝榆嫌弃地看向顾承意,顾承意不明所以:“我也要抢料子吗?”
“当然是把我的床挪回去啊!难道要我在这里吹冷风吗?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