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 19 章 兔子灯 ...
-
燕王府内灯火璀璨,丝竹盈耳,比白日里的迎亲盛景更添几分热闹。皇宫的拜堂礼毕,新人归府,婚宴便在王府的前院与中庭次第摆开,数十张鎏金雕漆圆桌错落排布,桌布皆是大红云锦,绣着金线鸾凤和鸣,桌上玉盘珍馐罗列,琼浆玉液满樽,琉璃盏、白玉碗相映生辉,每一处都透着皇家婚宴的极致奢阔。
府内的朱红宫灯尽数点亮,连廊间、亭台旁、花树下,数百盏鎏金宫灯悬于各处,灯烛燃得正旺,将整座燕王府照得如同白昼,灯影摇红,映着院中铺就的红毯,红得热烈,金得耀眼。庭院中央搭着乐台,乐师们身着华服,手持上等乐器,吹奏着喜庆悠扬的乐曲,笙箫笛鼓相和,声浪绕梁,与宾客的笑语、杯盏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其乐融融的景象。
前来赴宴的宾客皆是京中权贵,皇亲国戚、王公大臣、世家勋贵携家眷而至,个个身着锦袍华服,珠翠环绕。羽林卫依旧守在王府各处,身姿挺拔,维持着秩序,内侍与宫女们手捧鎏金托盘,托盘里盛着鲜果、点心、佳酿,步履轻盈地穿梭在宾客之间,低声应和着吩咐,进退有度,尽显燕王府的规矩与气派。
顾承意换下了大婚的大红织金蟒袍,换了一身朱红暗纹锦袍,腰间依旧系着那枚羊脂白玉佩,鸾凤和鸣的纹样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未卸去紫金王冠,只是将冠上的红绸稍作整理,眉宇间的喜悦未减。
他端着一只白玉酒樽,樽中盛着琥珀色的佳酿,从主桌开始一一向宾客敬酒。主桌只有帝后二人,其下则是太子、帝姬及各皇子公主,说了些祝贺之语,皇帝便笑着让顾承意不必在意他们,催促他去其他桌敬酒。
次座首位是丞相徐炆,左右依次坐着安国公、忠勇侯等股肱之臣,顾承意躬身举杯,语气恭敬:“多谢诸位大人赏光,承意敬诸位一杯,薄酒淡肴,还望莫嫌。”
席间众人纷纷举杯相和,酒樽相碰,清脆作响,满座皆是祝福之语。徐络自然不肯错过这种热闹,揽着顾承意的肩膀打趣道:“燕王殿下真是好福气,竟能娶到月神神女,新娘子很是独一无二呢。”
顾承意也笑道:“若是阿榆在场,听见如此夸奖,想必要乐开了花去。”
徐络坏笑着,故意高声道:“咱们陛下最是体贴仁善,知晓新娘子面皮薄,免了闹洞房这一出,殿下呀,早早敬完酒,好早享这千金良辰啊!”
众人哄堂大笑,梁皇也放下身段附和徐络:“小国舅说得对,燕王可别让新娘子久等啊!”
众人连忙应是,推搡着顾承意赶去下一桌敬酒,顾承意随他们笑闹着,挤出空档连忙敬了一直沉默着的叶虔。
“小叶将军,我敬你一杯。当日阿榆冒失冲撞了你,我借这杯酒谢谢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殿下抬举微臣了。”叶虔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顾承意点点头,随他饮尽此杯,就听安国公叶秉均开口道:“我家与忠勇侯林家的婚期将近,到时还请燕王携王妃赏光。”
皇帝赐婚安国公府长子叶虔与忠勇侯府幺女林聿怀的消息朝野皆知,因此顾承意并不意外:“我一定携阿榆沾沾喜气,还望安国公不要嫌弃才好。”
叶秉均哈哈大笑:“殿下能来,安国公府蓬荜生辉。”
客套完,顾承意便准备离开,路过叶虔身边时,却忽而听见一声低若蚊蝇的喃语。这一桌几乎都是习武之人,耳力极佳,一时脸色都不大好看。
顾承意离得最近,也听得最清楚,正是叶虔所说。他的表情未变,说出的话却令人不寒而栗。
“亵渎月神之人,死无葬身之地。”
气氛一时微妙,顾承意心有不悦,碍于此间场合,只能装作没听见,笑着告辞,心中却像吃了苍蝇,怎么都不对味。
叶虔什么意思?明明表现得不喜祝榆,这番话又像在警告他,亵渎月神,死无葬身之地。
难道在外打仗久了,也信了月神那一套吗?
一一敬完宾客,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的气氛愈发热烈,有人唱曲助兴,有人行酒令取乐,欢声笑语此起彼伏。顾承意虽酒量颇佳,却也被灌了不少酒,颊边染了几分红晕,却依旧保持着清醒,手中的酒樽未曾放下,依旧穿梭在宾客之间,应酬周旋,不曾有半分懈怠。他偶尔会抬眼望向王府后院的方向,那里是婚房所在,他的妻子正独自待在那里。
他并不担心祝榆空闺寂寞,自己去得早了,反而惹那位神女殿下生气。
后院的婚房,与前院的热闹截然不同,静谧得只剩窗外偶尔飘来的零星乐声。
婚房是燕王府的主院正房,早已被装点得满目皆红,喜意浓浓。房内的四壁皆挂着大红锦帐,帐上绣着金线绣成的百子千孙、龙凤呈祥,层层叠叠,垂着细密的珍珠流苏,风一吹,珍珠轻晃,发出细碎的叮当声,清越悦耳。屋中地上铺着厚厚的白狐裘,踩上去绵软无声,桌上摆着合卺酒的玉杯,杯身雕着交颈鸳鸯,旁边是红枣、花生、桂圆、莲子,摆成“早生贵子”的模样,红漆果盘衬着各色干果,格外喜庆。
窗边的妆台上,摆着鎏金的妆匣、白玉的梳篦,匣中盛着珠翠首饰,皆是皇家珍品,可祝榆看都没看一眼,不仅没有半分大家闺秀的端庄,反而大咧咧坐在窗台上,大红盖头早已被随手扔在地上,她依旧穿着那身铺金绣银的大红霞帔,头顶华丽的冠子,一双腿垂下晃啊晃,撑着脑袋看月亮。
今晚的月亮格外大,比月诞典时的月亮还大,祝榆知道是因为什么,满不在乎地撇撇嘴,道:“你有什么好生气的,我都没有生气。有本事你就把我弄回月神山啊,在这摆什么脸?”
月光闪了闪,弱下去,似乎为祝榆的话羞愧。
祝榆白了它一眼,抓起手里的锦囊,放在鼻下轻嗅。
“玛薇花……我怎么不知道斛月有这种花……”
“宣……”身后突然响起声音,祝榆回头,看见了常归,挑起眉。
常归的表情有一瞬的愣神,在看清祝榆的脸时,那抹怔愣很快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语气也恢复如常。
“宣旨太监传了陛下口谕,外头的宴席很快就会结束,好让燕王早些来陪您。”
祝榆撇撇嘴,并不感兴趣,“好无聊啊,成婚都这么无聊吗?”
常归走到她身边,恭顺地道:“和所爱之人成婚,是世上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幸事。”
祝榆睨他一眼,并没有纠正他的说法。对外她和顾承意的说辞是情投意合,她没傻到拆穿,这是打大祭司的脸。不过常归的表现让她嗅出了不寻常的味道,“你有心悦之人?”
常归没想到她说话如此直接,被噎了一下,“我这种人,哪配有什么心悦之人?”
“心悦也要论配不配吗?”祝榆不理解,“红楼里的姐姐说,每个人都有心悦之人,或是过去有,或是现在有,再不济将来也会有。”
“红楼?”
“呃……”祝榆挠挠脖子,“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每个人都有心悦之人。”
常归笑道:“那神女的心悦之人是谁呢?”
“当然是顾承意。”祝榆谨记口风,可又不甘心,转而道,“作为人,我当然心悦顾承意,不然也不会嫁给他。可作为月神……”
祝榆看向常归:“神无意无情,无心无爱,居上界不爱神,处下界不喜鬼,在人界,更不会对渺小的凡人动心。”
常归的声音很轻:“神爱世人。”
“神才不会爱世人。”祝榆语气笃定,“只有人才会生出爱这种软弱的东西。”
常归道:“可您是斛月的神,斛月人都是您的子民。”
祝榆想了想,道:“大祭司也说过,我既享黎民香火,就要视民如子,庇佑一方,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可那又如何呢?”祝榆话锋一转,无所谓地耸耸肩,“人人都说为君为王者的荣耀便是为子民而死,可我不想为这群愚昧无知的人浪费我的生命。他们明明可以靠自己的力量获得应有的尊重,却把全部希望寄托在遥不可及的神祇上。你知道月神,或许也见过斛月人对月神的狂热,用尽一切祈求神的庇佑,可是在神眼中,根本看不见他们其中任何一个。”
常归看着她,她的眼睛还是那样灵动,初生小鹿一般,可也凉得像水,没有嘲讽,没有蔑视,什么也没有,好像那些人,所有的人,对她真真就毫无干系。
那是一种冷漠的,近乎空洞的,无论什么都无法撼动的空茫的眼神,高高在上,居高临下,瞧不进一切。
明亮的月光照映在她背后,仿佛在印证她说的话。
但她低下头,抚上自己颈间的项圈时,便从“神”变成了“人”。
“唯一对月神重要的,只有一样东西。”
常归问:“是什么?”
“大祭司。”祝榆笑起来,“大祭司是神女的全部。”
常归盯着那项圈,久久没有说话。
“常先生。”祝榆突然喊他,常归还没反应过来,面前就被撒了一把什么,登时两眼一黑,软绵绵倒了下去。
祝榆蹦下窗台,轻轻踹了踹地上人的胳膊,见他当真没了动静才松一口气,掸掸袖口,“斛月的迷迷粉,你就好好睡吧。该死的顾承意,吃着好酒好肉也想不起我,成婚太无聊了,我出去逛逛,保重啦。”
终于脱身酒局的顾承意在众人的哄笑声中回到婚房,看见晕倒在地的常归和散落的喜服,气得立马酒醒了。
“祝榆!你给我等着!”
……
丫鬟打扮的祝榆蹦蹦跳跳走在大街上,猛地打了两个喷嚏,非常自觉地给自己买了件最漂亮的大氅,高高兴兴挤进人群看花灯。
上京城的长街喜气洋洋,人们津津乐道着刚刚结束的盛大婚礼,却不知婚礼的主角此时就在他们身边。夜风卷着淡淡的桂花香与糖糕甜意,混着街边摊贩的吆喝声,是人间烟火的柔软。祝榆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一盏兔子形状的花灯,那灯是羊脂玉琉璃磨的盏,灯芯燃着浅黄的烛火,映得玉兔的眼尾似沾了柔光,旁边还坠着几缕银线流苏,风一吹便轻轻晃,在祝榆的眸子里漾起光。
祝榆伸手戳了戳灯面,指尖沾了点蜡油,也不嫌弃,反倒欢喜得不行,眼珠子舍不得离开半分,摘下腰间的钱袋,随手扔在案上,“这个我要了。”
“阿虔,我想要这个。”
一个温柔的女声同时响起,一只柔弱无骨的手和祝榆的同时抓住那盏兔子灯。祝榆一个激灵,眼疾手快抢到身边,“这是我的!”
她抬眼看去,和那女子撞了个对眼。
那是个容貌姣好的年轻姑娘,举止端庄大方,一看就是大家族养在深闺的贵女。祝榆的注意力却不在她身上,而是被她身边的人吸引了目光。
“叶虔?”
林聿怀讶异:“你们认识?”
叶虔多年不在上京城,怎么会认识这样一个……丫鬟?
叶虔只用了极短的时间就接受了祝榆在大婚夜跑出来逛街的事实,依旧端着那副万年不变的死鱼脸,“这是燕王妃。”
“燕王妃!”林聿怀掩唇低呼,很快意识到失礼,连忙行礼道歉,“王妃恕罪,臣女聿怀,家父是忠勇侯,臣女眼拙没认出王妃。只是……王妃怎么会在这?您的丫鬟呢,没跟着吗?”
祝榆有种被抓包的尴尬,梗着脖子回答:“我、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就准你们出门,还不许我上街看看了?”
“臣女不是这个意思。”林聿怀着急解释,求助地看向叶虔。
叶虔垂眸看着眼前的女子:“燕王知道你一人在外吗?”
“他当然知道了!”祝榆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怎么?叶将军做官做上天了,连我的事都要管?”
“微臣不敢。”叶虔嘴上是臣服姿态,态度却半点不见臣子的模样,惹得祝榆心中无名火直冲天灵盖。
“大晚上不回家,在外面和姑娘约会,回头我就告诉你阿祖,让他好好揍你这个不孝孙。”
林聿怀闻言红了脸,小声提醒祝榆:“我与阿虔已有陛下赐婚,不日便要举办婚礼了。”
祝榆在贫瘠的脑子里寻找,终于想起似乎是有这么一回事,变脸比翻书还快:“那恭喜啊,什么时候成婚,我一定去喝喜酒啊。”
林聿怀害羞地不敢抬头,“日子就定在十五……”
“这么赶啊?”祝榆想了想,“我和安国公是棋逢对手的好友,他的孙子成婚就是我的孙子成婚。这样吧,我的嫁妆里似乎有一副绿松石头面,回头我翻出来让人送到你府上,算我给孙媳妇的添妆。”
林聿怀还没来得及道谢,一直没开口的叶虔终于憋不住了,眉心蹙成一团:“谁是你孙子?”
祝榆左右瞧瞧:“这里还有谁吗?”
叶虔攥紧了拳头:“你不要得寸进尺。”
祝榆最不怕来硬的了,甚至挑衅地一脚踩在叶虔的靴子上,咬紧牙根使劲碾,“怎么?你还想动手吗?啊,是了,我听闻小叶将军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武功更是深不可测,从无败绩。不知与我的大祭司相比如何?就算让你一只手,小叶将军又能接下几招?”
面对此种羞辱,叶虔闭上眼缓了许久才忍耐下动手的冲动,忽而勾唇一笑,那张近乎妖孽的俊俏面容此时写满了嘲讽:“谁知道你是偷来的、骗来的,亦或是抢来的,逼得人不得不陪你做家家酒的游戏,换作我,有你这样的神女,给我天底下最大的好处,我也不愿成为你的祭司。”
这话无疑触到了祝榆的逆鳞,祝榆当即火冒三丈:“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叶虔居高临下和她对视,一字一句重复:“我说,那人定是被逼无奈,不得已才做你的祭司。”
“放肆!”没有半分犹豫,一个响亮的耳光落在了叶虔的那张俊脸上,很快浮起一个通红的掌印。
“阿虔!”林聿怀慌忙检查叶虔的脸,却被叶虔一把推开。
他一步一步逼近祝榆,身高和体型的优势让祝榆感到面前杵着一座大山,可她非但不怕,反而不退不让死盯着叶虔的眼睛,冷冷地重复:“放肆。”
叶虔在她面前站定,面色不善地看着他。祝榆高高抬起下巴,一寸也不肯低头。
“阿虔,王妃也不是故意的,别和她计较……”林聿怀生怕叶虔做出什么傻事,祝榆毕竟是燕王妃,君臣有别,他们得罪不起。
可下一刻,这位一向沉稳、不苟言笑的神武将军做出了一件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情。
他眼疾手快抢了祝榆手中的兔子灯,扔给老板一个钱袋,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聿怀:“……”
祝榆:“?”
林聿怀反应过来,匆匆朝祝榆行礼,转身费力地追赶叶虔的步伐。好半晌,懵着的祝榆也回过神来,尖叫一声朝着两人离开的方向狂奔。
“叶虔,我要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