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失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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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双眸纯净如初晨的露珠，不染纤尘。
像是画中本没有生机的美人忽被点上双睛，仙姿玉色，跃画而出，令人恍惚。
直到刚醒的人要勉强起身坐起，牵扯到后背的伤口，眉间轻微蹙起。
林霁不动声色地回神，将指尖从女子手中抽出，扶着她的肩膀支撑着她坐起来，又将枕头竖起，让她侧身靠着：“医师说你后背的伤很严重，不可受到压迫。”
卫蕴希抬眸看向她，神色露出困惑。
她跳下悬崖的那一刻，便没想着会活下来。
林霁看出她的不解，坐下与她解释：“我今日与小妹去河边钓鱼，看到你顺水飘来，见你还有口气在，便将你救了回来。你烧了一个下午，好在服药后出了汗退了热，一会儿再服一副药，烧应该就可以完全退了。”
她本以为人要明日才醒，不想醒得这么早。
既醒过来，想来应该就无大碍了。
林霁在屋里说话，声音传出去，林念顾不上吃鱼，小跑进来：“姐姐，你醒啦。”
林霁转身，朝她招了招手，将林念揽到身侧：“这便是我的小妹，如今家中唯我和她两人，姑娘身上的衣裳也都是我更换的。”
卫蕴希听明白了，看来那悬崖下的急流救了她一命，让她得以侥幸被人救下。
坠崖前发生的事情仍历历在目。
卫蕴希垂下眸，掩住哀伤的神色，她张口想要说一句“谢谢”，可话到嘴边，不知为何只发出不清晰的一声“啊”。
卫蕴希抬手，按在自己的喉咙处，再次试图张口说话。
明明她脑海中想清楚要说什么，可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准确的音节。
“怎么了？”林霁听出不对，起身轻扶住她的肩膀，“是说不出来吗？是不是嗓子太干了？”
“我去倒水。”林念赶忙跑到堂屋倒了一杯温水进来。
卫蕴希接过温水饮下，她张开口试图说话，然而任凭她再怎么用力，再怎么尝试，喉间只能发出模糊不清的单个音节，根本无法连贯成句。
“别急。”耳边传来女子沉稳的语调。
卫蕴希抬眸看向林霁，杏眸中泛起一层水花，神情慌乱又无助。
林霁沉静地看着她：“别急，你跟着我说，我。”
卫蕴希启唇，她清楚记得“我”字该怎么发音，但不知为何，她只能发出一声“呃”。
林霁又说了几个单字，卫蕴希一个也说不出来，眼泪滑眶而出，成串落下。
林霁从衣袖中取出帕子，她蹲下身，抬手轻柔擦拭卫蕴希面上的泪珠：“我知道你害怕，我马上去找医师，你大病未愈，莫要再哭了。”
卫蕴希咬着唇，她眸中盈着泪光，看不清林霁的样子，但对方的话语莫名让她的心安定了些。
林霁见她不再哭，握着她的手，将帕子放到她的手心：“我这就去叫医师来帮你看看。”
屋外天已黑透，林霁借着月色赶到崔家时，崔家母女正在吃晚饭。
崔大娘听见她的喊声，出来一看见是她，便问道：“怎么了，是那姑娘的烧没退？”
“不是，”林霁喘着气解释，“她的烧退了大半，刚刚醒了，但不知为何，醒来后无法说话。”
“她的喉咙能发出声音吗？”崔大娘的身后传来一声问询。
林霁透过崔大娘的肩膀看到一个身着青绿衣衫的女子朝前走来，正是崔大娘的女儿崔忻。
林霁立刻点头：“能，我让她跟着我说话，但她发不出准确的字音，只能发出呃啊这样的音调。”
崔忻朝前一步，转身看向崔大娘：“娘你进去吃饭吧，我去看看。”
“也行。”崔大娘进屋将崔忻的药箱取出来递给她，叮嘱道：“我给你留着饭，夜里天黑，走路小心些。”
“好。”崔忻接过药箱，点头应下。
两人赶往林家，崔忻去林家的一路上详尽问了一番关于卫蕴希的病情，林霁一一作答，把她能知道的都说了。
崔忻身体底子明显比她好，走起路来大步生风。
林霁跟着崔忻的脚步，只觉得气越来越喘，这书生的身体是真的弱得要命，与她从前的体力简直是天差地别。
饶是如此，林霁也没有放慢脚步。
她这边慢一点，有人在家中等着就要害怕一分。
两人快步走到林家，林霁引着崔忻去往东屋。
卫蕴希听见脚步声，下意识抬头看向林霁。
林霁上前解释：“她是县城里坐馆的崔医师，让她帮你看看。”
卫蕴希抬眸看向崔忻，她伸出手腕，让崔忻诊脉。
林霁这才有时间平复一下胸腔里喘不过来的气，刚平复到一半，忽又想到厨房里的粥，正要往外走，衣袖被人轻轻扯住。
林念小小声地在她身旁道：“阿姐是担心粥吗？我去搅过啦。”
林霁欣慰地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我们念念真厉害。”
她都忙忘了，得亏小姑娘记得，不然粥要糊底了。
林念不觉得这有什么厉害的，但阿姐夸她，她很高兴，只是转头一看到躺在床上病容憔悴的姐姐，小姑娘的神色又担忧起来。
林霁出去搬了两个凳子进来，和林念一起坐着等。
崔忻诊了好一会儿的脉，她收回脉枕，神色严肃：“姑娘的身体底子太弱了，这场高烧虽然退了大半，但也损了不少元气，日后万不可再吹风受寒，须得小心养着。”
卫蕴希闻言，垂下双眸，眸光黯淡。
她早已不是什么侯府卫家的大小姐，如今除了一身伤病再无其它。
小心养着，拿什么小心养着呢？不过是给旁人添麻烦罢了，与其这般，倒不如坠崖的那一刻就……
忽而，肩上微重。
卫蕴希抬头看去，只见林霁拿了一件外衣披在她的肩上，女子温热的掌心轻搭在她的肩头，打断了她心底腾升的寒意。
林霁看着崔忻道：“是我疏忽了，崔医师说的话我都记住了，还请崔医师再看一下她的失语症是怎么回事。”
“你去将蜡烛拿过来，”崔忻起身，她轻抬起卫蕴希的下巴，“姑娘张大嘴巴，我看看你的喉咙是否有伤。”
林霁捧着蜡烛在一旁照明。
崔忻仔细察看了一番，又将手指放在卫蕴希的喉咙处按了按：“按这里会痛吗？这里呢……”
卫蕴希接连摇头。
“姑娘喉间并无伤口，”崔忻诊断道，转而又问，“姑娘可会写字？”
这一次，卫蕴希轻微颔首。
林霁放下蜡烛，取了纸笔过来，用一本书垫在下面。
崔忻坐下：“我说什么，姑娘写什么，再重复一遍给我听。”
崔忻一连说了好几个日常用语，卫蕴希虽说不出来，却能清清楚楚地写出来。
林霁看着纸上一行漂亮的簪花小楷，眉梢轻动。
卫蕴希的字写得很好看，字如其人，秀丽又雅致。
然而越说不出来，卫蕴希的面色越苍白。
“姑娘莫急，”崔忻安抚道，“现在我问姑娘问题，姑娘在纸上作答即可。我想知道，姑娘此前可有过失语症？”
卫蕴希毫不犹豫地落笔：“未曾。”
“那姑娘此番受伤，脑袋是否受到过撞击？”崔忻继续问。
卫蕴希握着笔，略微迟疑了几息，而后在纸上落笔：“我从高处坠入水中，被水流冲击得昏迷过去，顺水漂流时，也许头部受过石头撞击。”
这便是不确定了。
崔忻没再问，她起身检查卫蕴希的头部，拨开她的头发，仔细察看了一番，很快在左侧太阳穴的上方找到一处小小的撞击痕迹。
林霁捧着蜡烛站在一旁，这才注意到那处的头皮轻微泛红，因头发掩盖着，很难发现。
崔忻看到这处伤痕，便有了定论：“我曾在一本医书上看到过此类病症，患者大多是因头部的言窍受损致有口不能言。我观姑娘舌边有瘀斑瘀点，脉象细涩，这是血瘀之症。姑娘又能听会写，故而应是头部受到撞击致瘀血堵塞脑中言窍，所以才会失语。”*
“崔医师既有诊断，那可有解法？”林霁问道。
崔忻摇头：“医书上并无详尽的解法，只说可用药疏散瘀血加针灸修复言窍。但如何用药，如何针灸，我却是不知的。”
林霁闻言，下意识看向卫蕴希。
女子双眸本已生出微光，却因这一句“不知”再次黯淡下去，像是蒙了一层阴翳的明珠，看着叫人心疼。
林霁抬头，再次追问：“崔医师就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如今姑娘血气逆乱，我只能先开一副活血降气的药方，助逆行血气归位，至于能否化解脑中瘀血，我并不能保证。”崔忻道。
林霁立刻递给她纸笔：“那麻烦崔医师把药方写出来，我明日去县城里取药。”
崔忻坐到桌前写药方。
林霁转身看向卫蕴希，女子双目低垂，侧身静靠在枕边，神色怔然，连眼泪都不掉了，沉默得让人有些不安。
林霁走过去，她蹲下身，伸手轻按在卫蕴希的手背上。
手背上传来的温热触感惊得卫蕴希回神，她看向林霁，唇角牵扯着，本想扯出一抹笑，可怎么扯也扯不出来。
林霁柔和神色，宽慰着她：“没事的，姑娘吉人自有天相，先前烧成那样都能退烧，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失语症，定能治好的。”
卫蕴希看着林霁，她想忍住的，可被这么一安慰，心底的哀恸像是寻到了出口，化为成串的泪珠落下。
冰凉的泪珠接连砸在手背上。
林霁起身，将卫蕴希轻拢进怀中，没让外人瞧见她的眼泪。
崔忻写完药方，没说话，朝林念招了招手，让小姑娘和她一道出去。
屋内只剩下林霁和卫蕴希两人。
林霁轻拍着卫蕴希的后背，声音轻缓：“想哭就哭吧，没有人会看见。”
卫蕴希咬着唇，她不想在外人面前如此狼狈，但眼泪像是决堤一样，无法止住。
林霁不再说话，只轻轻揽着人，任卫蕴希在她怀中无声地痛哭。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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