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挣不脱，逃不过》癞皮猫

11、命令（上） 滚回来

　　席过开着自己还没来得及上牌照的车去往海边，天光不刺眼，蓝得那样舒服，风很温柔，一切都这样恰到好处。

　　他此生没有一刻像这样轻松过，好像是一个疲惫的人强撑着走了千里的路，终于被告知可以休息了。

　　可是你可知道，太累的人连睡觉也是没力气的，他现在是这样轻松，轻松得有些不舒服。

　　他确实是卸下了沉重的包袱，可是同时也挖出了自己人生的最重要的两个组成部分，剥离了他能强撑到现在的决心，失去了他活着的全部意义。

　　大概轻松的本身就是一种失去。

　　所以在这样完美的微风下，他心里没有承载什么欣喜，仅仅只有一些疲惫，生命的表层疲惫不堪，山风吹去许多，才知道这病已深入骨髓。

　　他脑中此时再不转什么念头，只是无谓地加快了车速。

　　一阵铃声响起。

　　是个陌生号码，这几天李钰往新家搬，家具物业快递什么的常常打电话过来，她接了起来。

　　“李小姐？你好，我是全轩，你能联系上席过吗？”

　　全轩？李钰在大脑中回想了一下才想起他就是当年新来的负责席过的案子的执律者，案子这些年来都没什么进展，她知道高考完席过去找过这个人，但是好像并没有什么收获。

　　“全律吏好，”这个世界把执律者尊称为律吏，提到席过李钰声音沉了一下，公事公办地说：“我和他已经分开了，他这些年换了个电话号码，我把它发给你。”

　　不料全轩却说：“我知道，但是我们联系不上他，你能不能试着给他打个电话。”

　　李钰沉默了两秒，不冷不热地开口：“全律吏，我们已经分开了，恐怕帮不上你的忙。”

　　全轩心里何尝不知道李钰是在明着暗着说不想和席过再有什么牵扯，可是他此时是真的没有办法了，他清楚李钰这人对席过来说有多么不一样，因此他硬着头皮开口：“李小姐，请你配合我们调查。”

　　李钰把手机拿远了，确定全轩用的是私人号码后才又附于耳上：“是你们执律者要调查，还是你要调查？我有什么义务配合你的调查？”

　　她很少把话说得这么不客气，可是全轩这要求她实在恕难从命。

　　对面安静了两秒，然后才听到全轩有些艰难地说：“是我自己的调查，李钰，席过涉嫌一场蓄意谋杀案，现在下落不明，而且我觉得…，他可能有赴死的想法，不管你是为了正义还是为了别的什么，拜托你，给他打个电话吧。”

　　李钰一字一句地听完，修长的手指搭在自己覆着舒适面料的腿上，她沉默地挂掉电话，缓缓拨出了一个号码，没有备注，没有拉进黑名单，也没有通话记录，她是全凭记忆拨的。

　　拨下去没有显示名称，跟在给一个陌生人打电话没什么两样。

　　只是她按下去的时候指尖轻颤。

　　全轩火速赶往李钰的新家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他想，他赌对了，李钰没法眼睁睁看着席过去死。

　　此时已经是晚上八点过，他半小时前刚到了案发现场，这案子干净得让他怀疑凶手可能是某个还没落网的惯犯。

　　案子是死者的司机报的，他说自己开车开到一半忽然昏过去了，醒了才发现躺在一个废旧仓库里，执律者立马介入调查，监控没拍到任何有效的画面，现场没有痕迹，过于纤细的凶器上提取不了完整的指纹。

　　这本该成为一桩悬案，直到他确认死者身份时听到了他叫李天成。

　　八年过去，当年席过说的那个小小插曲本该早被忘记，可是后来案件没法推进，他曾尝试去查过李天成这个人，能看出来是个假身份，他就留了个心。

　　所以今天他一下子想起了席过。

　　他一开始没有怀疑席过，本来只是想再问问席过能否再想起什么，结果一查才发现他早就从公司辞职，和李钰分开，根本没有不在场证明。

　　公司职员描述的场景也和记忆中那个温润的少年大相径庭，他绝不相信那样一个教养良好的孩子会这样对李钰。

　　电话打过去，席过没接，是因为时间太长被自然挂断的。
　　八年前的一句话是不可能当成有效的证据的，可这么多巧合让他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还隐约感到一种不安。
　　无奈之下，他终于找到了李钰，出于谨慎的，为席过前途考虑的角度，他用的是私人电话。

　　电话没有被立马接起来，等待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响起，敲着二人的心弦。

　　电话响铃太久，自己挂了。

　　全轩心里咯噔一下，他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看到李钰毫不犹豫地再次按下拨出。

　　席过手机响个不停，也不知道是谁这时候了还给他打电话，他无声笑了笑，没理。

　　打电话的人好像很执着，铃声接连不断地响，全被他当作背景音乐了。心里连一丝一毫的波澜都不起。

　　那头终于放弃了，挺好的。

　　你看，他消失了其实说到底也没那么要紧。

　　并不是为了自怜自艾，他只是重复着一个事实，仅此而已。

　　直到一个高亢的声音响起。

　　席过猛地心脏狂跳，不是因为这声响突然，而是因为这是他给李钰设的专属铃声，他已经忘了是什么时候设的了，只知道这个铃声很多年都没有响过，而且他以为永远不可能再响了。

　　无数的念头涌进虚无的心里，她知道了吗？她是找他有事吗？这些年的计划都功亏一篑了吗？

　　一团乱麻。

　　他甚至在这一团乱麻间看到了一个荒谬至极的念头，李钰是不是想他了？

　　思绪中电话还是因为无人接听而自动挂断了。

　　这样很好，席过想着，没必要再生曲折，他们都已经很累了，要结束了，无论怎样，李钰绝不是那种会打第二个…

　　他的思绪猛地被相同的电话铃声打散，他不可置信地握紧方向盘，他甚至怀疑对面根本不是李钰，没准只是李钰的手机被别人捡到了而已。

　　他还是没接。

　　第三个铃声打散的是席过的心魂，他知道自己不该接，可是想到这里一种巨大的恐惧涌上心头，他莫名有种感觉，李钰绝对不会再打第四个电话。

　　对于一个将死之人，他实在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害怕，不过就是李钰不会再打第四个电话，不过就是再无关系，这不是上天和席过早就为他们写好的必然的结局吗？

　　可是他被搅乱的心神是如此畏惧这个近在咫尺看似轻飘飘的结局，以至于散掉的心魂都战栗着，张开无数的嘴巴说，它们早已心驰神往。

　　他接起了电话，没说话。

　　李钰也没说话，她听着另一头大得有些不正常的风声，半响才平静地说：“你在哪？”

　　席过的耳边风声太大了，李钰本就淡淡的话落到他的耳朵里，是那样轻，好像立马就会被风吹散。

　　席过把车停了下来，他想李钰可能已经知道了，他从未设想过这种情况 ，一时不知道怎么说，干脆没有开口。

　　李钰不怎么耐心地等了两秒，终于再次开口：“滚回来。”

　　她的声音还是很平静，可是电话这头的全轩却能清清楚楚看清李钰眉眼中的戾气。

　　李钰生气了，这是很少见的，更令全轩震惊的是，他觉得生起气来的李钰很吓人。

　　作为执律者他识人无数，没有多少人比李钰更纤细更瘦弱更漂亮，可是他就是险些被吓到了。
　　他仔细想想，觉得这可能是因为她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犹豫，没有迟疑，那是一种战士的眼神，是为了达成目的不惜一切代价的眼神。

　　听到这话的席过何尝不知道呢？一时心情复杂，他硬气心肠缓缓发动车，可绷着的心却不自觉流出酸软的脓水，软了下去。

　　“对不起。”他的声音和心一起软下来，可是脚上的动作却格外坚决，油门直接踩到了底。

　　李钰听到对面重新响起的风声，气得简直想把手机摔出去，她的呼吸终于乱了，怒道：“席过，给我滚回来，我命令你，你要是敢死，我他妈就把你捞起来鞭尸。”

　　她说完这句话才想起自己其实并没有什么资格命令他，他们已经全无关系。

　　席过脚下的动作没停，可是他的声音更轻，更软了，李钰差点要听不清。
　　他用柔软的语气尽可能地安抚道：“没关系的，李钰，你好好想想，你没必要命令我的，让我去吧，不要让我们的努力都白费，好不好？”

　　他的语气温和得像是在哄一个暴躁的，无理取闹的孩子。
　　他在轻轻点拨她，你没必要来命令我的，没必要再和我扯上什么关系，我死了一了百了。

　　李钰重重地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问道：“我不可以命令你吗？”

　　如果我非要和你扯上关系呢，不可以吗？

　　席过轻轻叹了一口气：“你当然可以，可是我回来你又要如何自处呢？我们终究会走到这一步的，何必一错再错，对不对？”

　　李钰才察觉到有些不对，他之前说着撇清关系的话李钰全以为是他杀了人后不愿连累她。
　　可是他费尽心力也要杀的无非就是杀死他父母的仇人。杀人偿命，审判给了他这个权力，她有什么难以自处的。

　　话说回来，他杀了仇人可以提交审判，为什么要自己一个人跑掉。

　　李钰攥紧手机，急切地问道：“你什么意思，你杀的究竟是谁？”

　　席过心里有些意外，可是她既然知道他杀了人，查出情况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时间差不多了，他下了车，一边往远处的碧蓝走着，一边温和而残忍地说：“李钰，我杀的人，是你的亲生父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