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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命令(下) 和我有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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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过越走越深,冰冷的海水没过他的胸口,大冬天的,他却连颤抖都没有,那种缓解寒冷的方式是留给害怕寒冷和它身后的死神的人的。
他不怕,他任由冷水夺走他的体温,没过口鼻,他自由自在地呼吸,把水吸进肺里。
昏沉之间,一股大力抓着他的后颈,半梦半醒之间,他好像看到了李钰。
他的意识已经所剩不多,由着本性尽可能去贴近那份温暖,却忽地感到一阵剧痛,他的左脸像是被人砸了一拳。
这下好了,他终于彻底晕了过去。
是什么,好香,他这是来了哪?他情不自禁朝着香味走去,亦或是飘去。
他感觉自己的脑袋被人狠狠敲了一下,茫然地抬头,看到了爸爸。
父亲一直是没什么正形的,妈妈是爱开玩笑的,他们当时总是感慨自己两个不正经的居然能生出来这样一个席过。
他像是离家出走受尽苦头后终于归家的孩子,即使被敲了脑袋也还欣欣然喊:“爸。”
席父还想再踢一脚的意图被这一声打断了。
“行了,我就说你舍不得。”席母从厨房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锅热气腾腾地玉米排骨汤。
总是分寸感很强的席过此时一点也不见外的往锅里探去,语气有些夸张地说:“哇,好香。”
席母很淡定地接受了他的夸奖,把汤摆在桌上说:“趁热喝吧,孟婆汤,喝完了啥也不记得了好上路。”
席过向来不信鬼神之说,因为他觉得死是一个比生更为盛大更为永恒的节日,可是大部分人类臆想的“死后世界”只不过是一个处处与生对立的“他者”,就好像死是因为生才存在的,可他总能感觉,生只是漫长的死的一个小小插曲。
此时此刻他能再见到父母,他倾向于这是大脑临死前制造的幻觉,不过他并不反感,假的也没关系,这么多年来,他连一个影子都没抓住过,梦里都没能再见这两个人。
可是此时此刻,他竟不想喝这碗汤,为什么?他有什么不能忘掉的,他这一生遍布仇恨和苦楚,此时此刻应果报应都已了结,他到底还有什么忘不了?
一个纤细的身影又重现在这大脑里,淡淡地说:“滚回来。”
父亲看出他的犹豫,冷笑道:“就你这胆子,是怎么敢赴死的?”
席母揉了揉他被席父敲的头,轻声叹道:“儿子啊,你就不是这块料啊。”
席父把他拉起来往外推,不知要把他推到哪里去,嘴里只是说:“滚回去吧,那边还有人在等你。”
席过醒来的时候看到是一片陌生的环境,他并不是很意外,他还活着,被人送到了医院的病房里。
混着一点作为背景板的消毒水味道,席过看到了坐在床边的全轩。
席过一只手还扎着针,另一只手费力地想撑起身体,全轩本想伸手去扶他,被他躲了一下,干脆又靠回椅背,很是悠闲地看着他挣扎。
挣扎起来的席过毫无狼狈的自觉,他很随性地靠着床沿,淡淡开口道:“没想到你还记得。”
全轩已经太久没有领教过这个近乎天才的男子,差点忘记了他的恐怖之处,此时此刻,他没有问自己是怎么到了医院,没有问李钰从何而知,更没有问八年没有造访的全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世界对他好像是透明的。
不过全轩并不慌张,他不答话,起身给席过倒了一杯水递了过去。
席过伸手接了,有些干燥的薄唇贴着玻璃杯喝了口水,润了润喉咙,他接着说:“你这些年变得不少,遇到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按照席过对全轩原来的了解,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静下心来排查一句被承认是“记错了”的话的,席过说得没错,他因为一个人变了很多。
刚入行那股急切又张扬的劲儿沉淀下来变得更加内敛,当看到他,你也会明白从这样一个人口中挖出一点东西并不容易。
全轩不置可否,比起席过从何得知,他更想知道席过到底想说什么。
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可不是什么有一点见识都要抓住一切时机卖弄的小屁孩,是席过,要是没有他什么事,别管你在他面前说什么劲爆新闻他都懒得追问。
所以全轩并不着急,因为他知道有人比他更急。
果然,席过单刀直入道:“让我去死。”
像是知道他会用什么说辞,席过又接了一句:“我知道你还没把我的事给执律局报案。”
如果不是八年前的那句话,他们是说什么也找不上席过的,即使现在找上了席过,也没有可以服人的证据证明是他干的,他们没法逮捕席过,所以截至目前全轩的调查还停留在私人层面。
全轩叹了口气,悠悠然地问:“你就非死不可?”
先前的那点铺垫终于派上了用场,席过定定看着他,放软了语气:“全律吏,你也有重要的人,将心比心,你走到我这一步,也是非死不可。”
全轩沉默了,这沉默很诡异,席过感觉有些不对,他的设想里全轩虽然不至于果断同意他的请求,但也不会连这点理解都不愿意承认。
他抬起头,对上全轩略带悲悯的眼神。
不是同情,是悲悯,好像他高高站在局外,发现了俗世里的席过费尽心力只不过是自讨苦吃一般。
他轻声说:“可是席过,换成我,绝不会走到你这一步,”他顿了顿,继续说,“你杀的人叫李天成,和李钰没有半点血缘关系,他们唯一的联系是八年前他曾绑架过李钰,仅此而已。”
全轩有些不忍看他的眼睛,这是何等的戏弄,好像席过穷尽一生,拼上一切,付出所有代价都只是为了越走越错,好像造化就是非要逼得他一无所有才开心。
席过的面上毫无波澜,谁也看不清他的心里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你只能看到他抓着床沿的手青筋暴起,然后平息。
良久,床上安静的人终于开口,被海水冲刷的嗓子稍微有些沙哑,他一字一句地问:“李钰在哪。”
而全轩心里那点不忍渐渐转化成一种哀伤,席过醒来后他一直竭力避免,但此时终于不得不回答这个问题,他好像一个并不忠心的下属,此时接了长官的命令,不得不手持利刃,无奈地杀死一个天真而有罪的孩子。
他说:“她再也不想看到你。”
事实证明,这句话的杀伤力主要存在于全轩的想象中,他并不了解他们之间的矛盾到达了何等尖锐的地步,也没有设想过席过对这件事早就心知肚明。
他只看到床上温润清俊的青年面色平静,听了这话甚至点了点头,从床头的柜子里拿出手机给李钰拨电话。
“嘟”的响了一声,被挂断了,席过一秒都没迟疑,再次按了下去。
委婉的机械女声昭示着他被拉黑了。
他抬头看向全轩,不再铺垫:“你能联系上她吗?”
同情动容是一方面,可多年的经验让全轩轻易不掺合别人的闲事。
不过,跟案子有关就不一样了。席过看出来这一点,适时地补上一句:“你让她见我,我就去自首。”
让李钰心甘情愿地主动见他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是还是要比加班加点地排查一个绝对不会有结果的案子轻松得多。
全轩还是决定试试,他点了点头,强调道:“说好了,只是见面。”
“只是见面。”
全轩的电话拨了出去,铃声响了一会才被接通。
跟聪明人打马虎眼是行不通的,他也不客套,一接通就直截了当地说:“席过想见你,最后一面。”
他补这一句,是希望给李钰一个台阶下,在他看来,李钰未必不想正式告个别。
可是李钰并不依赖这毫无意义的仪式感。她冷冷地说:“我还不知道全律吏高升成了席过的私人助理。”
全轩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在李钰这里的待遇越来越差了。不过他也能理解,任谁被一而再再而三地打扰都不痛快,更别提他还老提些没分寸的要求。
可是打都打了,现在后悔也没用了,全轩搜索着当年那个道德观格外鲜明,嘴硬心软的形象,或许能还有戏。
全轩进一步尝试着:“席过说你来见他他就去自首。这不仅关乎你们俩,还关乎到这个杀人案乃至社会的公平正…”
李钰冷笑一声,席过怀疑这是她平生第一次打断除了他以外的人说话。
李钰带着点笑意嘲讽地说:“你的案子办不办得好,席过自不自首,关我什么事啊。”
没等全轩接话,李钰已经收了那点笑意,她的耐心好像终于耗尽了,戾气直指着全轩这个盾牌后的席过。
“席过,你说得很对,你是要去刑场上挨枪子还是去海里当巨人观都不是我管得着的,是我多管闲事,麻烦你也识相点少来烦我。”
全轩听着李钰毫不留情的话,没忍住往后瞟了眼席过的反应,才发现他已经拔了针管,正在穿鞋要下床。
席过发现他的视线,就提醒他电话已经挂了。
“你要去哪?”
“找李钰。”席过没多解释,快步出了病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