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9话 是的,我有 ...
-
「他张开掌心,我问他伤口疼不疼,他说好疼好疼的。」
脑袋晕乎乎的,像一口气干了一整瓶伏特加,五官七感都麻掉了,半点知觉没有。
是不是误会什么了,具体哪里误会了,朱糯也说不上来,只是觉得事情诡谲多变,正在滑向一个不可预知的深渊。
刚开学,任课老师也深受开学综合征的困扰,很少有一开学就立马干正事的。
这是节英语课,打扮洋气的英语老师向大家做了个简单的自我介绍,说一下课堂纪律之类的,剩下的时间就让大家预习课文。
“有多余的笔吗?”
胡允澈的语气那么淡定,神态又温文尔雅的,让朱糯自我怀疑起来,难不成刚才他咄咄逼人的语录是幻觉。
“我这有。”佟婉婷把一支笔递过来。
“不用,”胡允澈回过头婉拒道,“我借到了。”
胡允澈很有礼貌,但因为他过于重视礼貌,那规矩中透露着一丝拒人千里的疏离,这个小太阳一样一直向四周辐射温暖的人也会拒绝人的好意,难怪让人心里不爽。
佟婉婷愤怒地把笔收回去,小声嘀咕:“爱要不要。”
胡允澈神情懒懒的,脸上却有微小的笑意,大概是嘴角天生上扬的原因,很有亲切感。
可在朱糯看来,这个笑既不阳光,也不开朗,像弥勒佛,像蒙娜丽莎,或是催命的判官,在这盛夏时节,仍然十分瘆人。
“醒醒神,”胡允澈咧开嘴,笑着说:“江湖救急好吧!”
朱糯搞不懂这是怎么一回事,含含糊糊地说,“我找找看。”
“别让我等太久。”
发号施令是几个意思?
胡允澈的语气并没有不耐烦,朱糯也就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就当作他真的很急吧!
朱糯买笔有个习惯,一买就是一打,能找到一支笔的地方,就能找到第二支笔,就像蟑螂一找就能找出一窝一样。
“喏,给你!”
“谢啦!”
朱糯以为还有下文,但是没有下文了。
下课后,胡允澈把笔还回来,“多谢,我也喜欢晨光的中性笔。”
“不客气。”朱糯心里老大不秩序。
上午有四节课,两节课之间有个二十五分钟左右的课间活动课,按照学校的安排,要下去做操,但新学期伊始,新生还没有系统性学习过广播体操的动作,暂且改为自习。
第三节课上课,胡允澈又找朱糯借笔。
第三节课下课,胡允澈把笔还回来。
第四节课上课,胡允澈刚把头转过来,朱糯头也不抬地递出去一支笔。
之所以这么主动借笔,是因为朱糯的脾气被磨光了,而况伸手不打笑人脸。
十一点四十五分,上午放学,胡允澈悄悄地把笔还回来,像是怕引起朱糯的不满。
下午上课,胡允澈踩点进入课室,朱糯主动开口,“你带笔了没有?”
胡允澈恬不知耻地摇头,“借我一支吧!”
朱糯不知道是不是男生都这么没头没脑,又都这么厚颜无耻。
胡允澈要转身了,朱糯急忙补上一句,“下课后,那支笔你留着吧,你什么时候带了笔,再把它还给我。”
“行,大恩不言谢。”胡允澈双手抱拳举过头顶鞠躬。
要是旁边没有人,冲这一个大礼,朱糯都得笑得惊天动地。
胡允澈或许有多动症,一整个下午,朱糯都没有心思干别的,看他把手压在桌面上,签字笔在之间灵活地环绕。
风扇转动,拉风箱一样的声音悠长,悠长,很催眠。
正犯困,前方传来“嘎嘣”一声吹响,下巴钓鱼的动作当即停止,朱糯立刻清醒过来,莫名有了不详的预感。
不出所料,胡允澈转过身来,双手捧着半身不遂的签字笔,一脸内疚地看着朱糯,像个可怜巴巴的孩子。
被管被折成两半,中间的笔芯也弯了,像具打断骨头连着筋的遗骸。
朱糯心疼地把笔接过来,不忍心数落胡允澈,虽然心里很想把他痛骂一顿,奈何素质还是太高,骂不出口。
“我保证会赔你一支笔,你知道哪里有文具店吗?”
胡允澈不是本地人,应该真的不知道哪里有文具店,朱糯耐心地说,“昨天你掉臭水沟里那条小巷子……”
胡允澈脸色一僵,这位同学为何哪壶不开提哪壶?
朱糯像是没有意识到对方脸色不太对劲,“经过那条小巷子,就是老街,沿着老街走到尽头,你不要过桥,街口左转就是街道,街上有很多家文具店,创意文具店啊,幸运阁文具店啊,你找一找就能找到。”
“镇上的路像兔子挖出来的,四通八达的,又没有路牌,”胡允澈的神情很像个入赘的小怨夫,“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哪里”。
“和你一起骑车回家的是谁?”
“我哥呀!”
“那你叫你哥陪你去呀!”
“他肯定也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他不知道?”
“他从来不写作业的。”胡允澈豁出去了,这个哥不要也罢,反正又不是亲生的。
朱糯满脸黑线。
言下之意,就是让谦从来没写过字,既然他没写过字,就用不上文具,用不上文具,就不需要逛文具店。
九年级五班,后座一个高个子学生打了个惊天地泣鬼神的打喷嚏,不知道青天白日的是谁在造谣生事。
“你可以陪我一起去吗?”胡允澈故意说得很大声以示清白,以示这是同学之间互帮互助。
朱糯警惕地看了看周围,生怕有人太过在意到他们的谈话。
“小声点,别吵到其他人。”
“那你可以陪我去吗?”胡允澈听劝,用的气音,不仔细听,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朱糯一脸为难地点点头,心想肯定是被他的眼神蛊惑了,才会答应陪他去文具店。
“那什么时候去?”胡允澈偷偷地把掌心的汗擦在裤腿上。
“你什么时候方便?”
“我都可以。”
“下午放学的时间太短,”朱糯凝神想了一会儿,“要不晚上放学吧,怎么样?”
“可以。”胡允澈兴高采烈地说。
看着胡允澈眼里的光芒,朱糯心里冷不丁冒出个想法,真的像个小学生。
“你还有笔借给我吗?”胡允澈可怜兮兮地看着朱糯,几个小光圈在眼睛里游弋,像只流浪猫,生怕被拒绝。
“拿去!”咬了咬牙,朱糯又掏出一支笔,真怕这笔不够他祸祸的。
“这次我保证不会弄坏了。”
终于摆脱了胡允澈,朱糯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明明昨天还是个疏离冷漠的陌生人,现在居然觉得他有点烦人了?
脑袋里还时不时浮现刚才的对话,朱糯突然想起一件事,想要尽快证实一样,用手戳了戳胡允澈肩胛骨。
对方毫不迟疑地扭过头来,角度刚刚好,像是借笔还笔的时候已经练习得炉火纯青了。
看到胡允澈等候发落的样子,朱糯觉得他像一只吐着舌头的小狗。
“什么事?”
“让我看看你的手。”
尽管不知道理由是什么,胡允澈还是照做不误,把右手摊开来,像小猫叉开爪子。
“另外一只手。”
胡允澈迟疑着张开左手,掌心向上。
朱糯用笔杆头搓了搓虎口那一块,“疼不疼?”
“嗷哟!”胡允澈大吼一声,立即把手缩回。
周围好几个同学抬头看过来,胡允澈自讨没趣,风平浪静地朝他们笑了笑。
朱糯蹙着眉头,“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看到伤口,别往上捅啊!”胡允澈求饶。
胡允澈左手虎口那儿一团模糊,好几种颜色的瘀血糅合在一块,五彩斑斓的,破了好大一块皮,深红色的血肉裸露出来。
虎口处伤口正在缓慢结痂,被朱糯用笔轻轻碰了两下,伤口就又溢出一条粉红色的细线。
“我下次会注意的,”朱糯心虚地说,“是昨天摔的不?”
胡允澈轻轻颔首,一颗豆大的汗珠从脸颊滑落。
“很疼吧!”
上一秒,胡允澈眉目凝重,不苟言笑。
下一秒,胡允澈五官移位,痛苦地呻吟,“好疼好疼的。”
啊?胡允澈是这样的一个人吗?
“少装模作样。”
胡允澈露齿一笑,“不信你试试。”
伤口不能置之不理,不尽快处理,碰了水会感染,朱糯被良心折磨着,如果什么都不做,心里不踏实。
太大意了,这么久了都没注意到那个伤口,朱糯想补偿他,不是因为害怕他报复,而是过不去心里这关。
夜晚蚊虫多,学生们不胜其扰,罗大胜带了一盒蚊香和一盒火柴来教室,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异香,拍打蚊子的声音渐渐少了。
有几只飞蛾扑进教室,绕着灯管扑腾,蛾子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体型变得巨大。
罗大胜宣布了班干部的名单,剩下的时间按老样子安排,让同学们自习。
熬到第三节课下课,朱糯发现一下课就生龙活虎的胡允澈,这次居然乖乖地坐在座位上。
仔细一想,才想起他应该是在等自己,不好再拖拉,朱糯把书本一合,往桌肚里一塞。
起身,朱糯的手看似随意地摸了摸裤兜,脸色当场变了。
胡允澈回头看到朱糯一脸哭相,忙问道:“怎么了?”
“找不到了!”朱糯的双手仍在身上摸摸索索。
“什么东西?”朱糯的话缺少主语。
“我的钥匙。”
“你有带在身上吗,有没有落在家里?”
“钥匙我都是随身携带的,一直好好地放在我裤兜里,”朱糯急急忙忙地说,“第一节课上课前我还检查过一遍。”
胡允澈觉得朱糯慌里慌张的样子,很像一个急急国王,手足无措的样子有点儿好笑,却带动着他也跟着着急起来。
朱糯把裤袋子拉出来翻找,钥匙的确不见了,裤兜上一个洞眼赫然在目。
手指头扣了扣那个窟窿眼儿,因为那个洞眼的存在,朱糯又囧又慌,嘴角往下一歪,快急哭了。
又可怜又好笑,胡允澈憋住笑,安慰道:“先别急,我帮你找一下吧!”
胡允澈一边低头弯腰找钥匙,一边好声好气相劝,“别急,你晚自习就没去过哪里,钥匙要是从窟窿眼里掉出来了,肯定就在座椅周围。”
“幸好今晚上我没去过厕所,不然掉粪坑的可能性很大了。”
胡允澈很想知道,为什么朱糯可以一本正经地说笑话。
在朱糯的桌椅下找了一圈没找着,胡允澈在自己的位置周围找,终于在一条桌腿下面看见一个闪耀着金属光泽的物体。
“这是你的那枚钥匙吗?”胡允澈蹲下去把东西捡起来。
“哦,是的,太感谢了。”接过钥匙,朱糯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中。
“你以后要是怕钥匙不见,可以买根绳子挂在脖子上。”
朱糯又羞又恼地说:“那是小学生的做派吧!”
说着说着,想到把钥匙挂在脖子上的好笑画面,朱糯又笑得眼睛像一弯月牙。
“走吧!”胡允澈招呼一声。
无事一身轻,朱糯快活地跟在胡允澈身后,钥匙握在温热的掌心,似乎还留有胡允澈指尖的温度。
胡允澈刻意放慢了脚步,等那个惊弓之鸟一样的女生赶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