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拉虎》笔崽

10、第10话 是的，我有

　　「从来没有这样一个人，那么惦记着我。」

　　“朱糯，你等我一会儿！”胡允澈到自行车棚去拿车。

　　朱糯站在跑道上等待，周围人来人往，双手紧紧握在一起。

　　夜色如墨汁一般漆黑，教学楼像积木搭成的，每一间教室都有着一模一样的格局，一些教室黑着灯，一些教室亮着光，走廊上人影绰绰。

　　胡允澈和朱糯之间隔着一辆车，顺着人流慢慢地走向学校门口。

　　两人都不是话多的人，安安静静地走着，没有什么交谈。

　　放学后的校园人声嘈杂，不时能从结伴而行的伙伴口中，听到一些有关他们班级的趣事。

　　两人时而眉头舒展，时而凝重深沉，全凭被说话者的什么言论给触动了。

　　一走出校门，朱糯就有种直觉，有什么人在阴影中幽幽地盯着他们，那种注视是毫不遮掩的，丝毫不在意对方会怎么想他。

　　“你让我放学后先走就是这么回事啊！”

　　这个嗓音很耳熟，分明是在哪里听过。

　　朱糯侧头一看，认出是前一晚和胡允澈一块儿回家的那个大男孩。

　　“呵，”胡允澈冷哼一声，显然认出说话者是何许人士，“怎么回事，你这人怎么玩起视奸来了？”

　　胡允澈顺着声音的来源去找，看到树荫下浓黑的暗影中，一双清朗的眉目闪烁着好奇的光芒，一个大高个跨骑在自行车座上，用一只修长的腿抵着地面，像个放大版人体脚撑架。

　　的确是刻意站在校门口等胡允澈现身，让谦自知理亏，却又不想放过这个奚落胡允澈的机会，故而伸手把脸颊揉了又搓，搓出一个轻蔑而又诙谐的神态来。

　　一张年轻俊秀的脸，不论怎么折腾，剑眉星目还摆在脸上，难看不了。

　　“你不是说找同学带你去文具店买笔吗？”让谦把蹬在脚踏板上的右脚也放下来，朝胡允澈眨了眨眼，“怎么着，找了个女同学领你去。”

　　“不管是男同学，还是女同学，同学之间本来就要互帮互助的。”胡允澈煞有其事地说。

　　让谦扁着嘴，一脸不相信的神气，却认可似的点了点头，“这话倒也没错，那我先走啦，你别找不到回家的路。”

　　“放心，你快走吧！”胡允澈催促道。

　　“千万别再掉臭水沟里了啊！”让谦嘴贱地补了一句。

　　说着，让谦看向了站在胡允澈身侧的朱糯，看到女孩子捂嘴偷笑，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能不能闭上你的乌鸦嘴。”胡允澈暴躁地说。

　　“如果你们真的要去文具店，你记得给我买几支笔啊！”让谦脸上带着戏谑的笑意。

　　说罢，也不管胡允澈有什么怨言，让谦目视前方，抬脚一压脚踏板，自行车猛地冲刺下坡。

　　夜风习习，凉爽宜人，骑车的男孩子高速俯冲，高高举起一只手左右摇了摇，上衣被风鼓动，腰腹两侧衣袂飘飘。

　　以胡允澈的视角来看，让谦活像只用开屏的方式，得到了雌孔雀青睐的雄孔雀，一举一动都很矫揉造作。

　　看到朱糯的目光还盯着让谦的背影看，胡允澈一蹦三跳了过来，像只要誓死捍卫私人领域的猴王。

　　盯着朱糯左看右看，间朱糯还没有反应，胡允澈单手扶着车头，另外一只手叉开五指，在眼前晃了晃。

　　“喂，醒一醒，有那么好看吗？”胡允澈相当不服气。

　　朱糯回过神，目光一瞬间挪到胡允澈脸上。

　　胡允澈很不自在地挪开眼神，推着自行车下坡，嘟嘟囔囔说了句：“别管他了，我们走吧！”

　　胡允澈偷偷抬起一只手按了按脸，刚才朱糯那眼神像两只熔炉，温度有点滚烫。

　　直至朱糯收回目光了，温度才有所下降。

　　朱糯不明白胡允澈为什么突然快走起来，只好在一头雾水的困惑中急忙赶上去。

　　胡允澈放慢脚步，等朱糯走到身旁，又没头没脑地补了一句，“那家伙不是什么好人，你少和他打交道。”

　　天可怜见，朱糯的一头雾水，变成一滩浆糊了。

　　胡允澈想解释什么，最后却没能说出些门门道道来。

　　朱糯呢，也不知道两人具体什么关系，也没亲近到要打探对方户口的程度，这件事就这么翻篇了。

　　二人走到国道边，避开车辆走到对岸，沿着国道边的人行道向西行。

　　胡允澈主动走在外围，两人之间照旧隔着一辆自行车，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朱糯走在最右侧，尽管久不久会有一辆高速行驶的大卡车呼啸而过，心里却有种很踏实的感觉。

　　两人途径政府部门办公处，饭店，宾馆，住宅，一路向西。

　　朱糯不时抬起眼睛偷偷瞄他一眼，怕被他发现，每次都很快垂下脑袋，踢着地上的石子玩。

　　站在朱糯身边，胡允澈的身高实在不打眼，还推着一辆自行车，但因为朱糯的步子走得很碎，仍要走快一点才能跟上。

　　右转，从牌坊拐进去，就是街道了，这个点，很多不在夜间做生意的店铺已经打烊，零星几家店铺还在营业。

　　朱糯领着胡允澈就近找到那家名为藏宝阁的文具店，指着店名说，“这家店我常来的，我一个小学同学家里开的。”

　　胡允澈在店门停放好自行车，跟着朱糯一同走进店里。

　　幸运阁文具店店面不大，占地面积只有几个平方米的样子，大概普天之下所有文具店都差不多，所售商品也换汤不换药。

　　店门口摆了一张木桌子，堆放着深受小学生喜爱的《字词句篇》，系列书籍陪伴朱糯度过了小学六年的语文课。

　　地上堆积着几个塑料箱子，放着一些任人挑选的书套，新学期开学的时候，这些商品是文具店最畅销的单品。

　　左右两面墙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小玩意儿，完全看不见墙体本来的样子，店里摆着几个实木架子，上头摆放着琳琅满目的商品，过道狭窄，只能容纳一人通行。

　　柜台后门有道小门，有个阿姨和叔叔在看电视，看到有人来买文具，阿姨很热心肠地走出来。

　　“蒋阿姨好！”

　　“是朱糯啊！”蒋莉脸上的笑花儿般绽放，“下课了吗？”

　　胡允澈的眼珠子左右移动，紧抿嘴巴。

　　“是的，刚下课！”朱糯轻快地说。

　　胡允澈猝不及防地被朱糯拧了一下胳膊，有什么事能不能好好说话，刚想出声质问，冷不丁又被瞪了一眼。

　　好在胡允澈及时把思绪拉回，知道朱糯在暗示他些什么，“姐姐好！”

　　感动天感动地，胡允澈脑筋转得快，看见他彬彬有礼的样子，朱糯就无须再下毒手了。

　　注意到朱糯旁边还站着个发育不良的男孩，蒋莉看出两个人似乎是结伴来的，虽然面生，但嘴巴甜，会主动问候长辈的小孩，长得又干干净净的，谁不喜欢呢？

　　“小同学，你也好！”蒋莉不知道他的名字，只好这么招呼一声。

　　“小同学”这个代号听得胡允澈心头一颤，险些把后槽牙都咬碎了，亏他刚才还叫阿姨一声“姐姐”。

　　生意人眼神毒辣，常年与人打交道，看人很准，南铃镇上什么人有什么新闻都打听得明明白白，朱糯很庆幸蒋莉这次对收集情报的兴致不高，要不然得把胡允澈祖上十八代的身份刨根问底，他一个男孩子没有满嘴跑火车的经验，不一定熬得住。

　　“你们要买些什么呀？”

　　“我们来买几支笔。”朱糯小声说。

　　“你们到柜台这边来慢慢挑吧！”

　　蒋莉很懂以退为进，有店家在会让顾客有压迫感，索性钻进房间，腾出空间让两个人精挑细选。

　　“这一排都是晨光的，你试一试好不好用。”

　　“你帮我随便挑几支就好了。”胡允澈东张西望的，好像待不住。“我先到处逛逛。”

　　“好吧，我给你挑几支。”朱糯从笔架上一连挑了好几支笔，抓在手里。

　　一个展开的烟盒纸铺在桌面上，上面有很多稀奇古怪的涂鸦，是买笔的学生画上去的。

　　朱糯打开笔盖，也往烟盒纸上画了几条道道，看看笔迹流不流畅。

　　试好一支笔，朱糯把笔盖合上，放在一边，拔开下一支笔的笔盖，要是没问题，就继续测试下一支，如果一支笔出水很卡顿，就把它放回笔架上。

　　文具店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尽管店里只有三四个货架，因为第一次来探店，胡允澈还是有点儿迷糊，摸不清方向。

　　进店时，经过一处货架，胡允澈无意中看到一件小玩意儿，算是一眼看中，当时没立刻停下来，这时找了好半天才找到。

　　在朱糯看来，胡允澈一脸严肃，板着面孔在货架之间走来走去，终于在一处落脚，专心地挑选着什么，紧绷的眉目随之舒展开来。

　　看到胡允澈放松的神色，朱糯也就放心了，笔挑好了，买完单就可以走了。

　　朱糯目光越过通向生活区域的那道小门，看见蒋莉一把一锅汤放在电视机前的一张折叠桌上。

　　蒋莉很有生意人的敏锐，在朱糯望过去的时候，就陪着笑走了出来。

　　“选好了吗？”蒋莉温暖地笑着。

　　“选好了。”朱糯点点头。

　　“阿姨听正坚说，你们两个分到一个班级了？”

　　“对啊，我们都在二班，李舒恒也跟我们一个班。”

　　“那多好，多几个熟人在，在新班级不会那么孤单。”

　　蒋莉笑融融地从柜台下扯了一个印着小熊图案的浅棕色袋子，把朱糯挑选好的笔一支一支放进去，一边计算着价格，一边拉家常。

　　“江正坚那小子，到这个点儿了，还不回来，你江叔叔菜都煮好了，就等着他洗手吃饭呢！”蒋莉笑着抱怨道。

　　朱糯跟着蒋莉笑，“江正坚在学校人缘好，兴许被人拉住了不让走。”

　　“哎呀，他哪里都好，就是不着家，愁得我呀！”蒋莉脸上的笑又甜蜜又苦恼。

　　朱糯没话可说了，笑容都要僵在脸上，蒋阿姨真是一点都不谦虚。

　　“小糯，你是不是走读啊？”

　　“是的，蒋阿姨。”

　　“你家还挺远的，怎么不办住校呢？”蒋莉担心地说，“骑车就还好，你骑车上下学吗？”

　　“没有，我走路。”

　　“有人陪着才好，女孩子走夜路要当心呢！”蒋莉担忧地看了朱糯一眼。

　　江志强把一碟青菜放在桌子上，对着空气发了一句牢骚，“菜都要凉了，那小子怎么还不回来？”

　　“再等等吧！”蒋莉转身回了一句。

　　“五支笔，一共十二块钱。”蒋阿姨把袋子递给朱糯。

　　见胡允澈还没回来，朱糯想都没想，从裤兜里摸出一张二十块钱，递给了蒋莉。

　　“刚开学，你看看还有什么需要买的。”蒋莉借过钱，却不急着找零。

　　前些年，如果蒋莉询问要不要买些别的，朱糯通常会不好意思拒绝，要么再拿一块橡皮，要么买一圈修改带。

　　多年下来 ，朱糯练就了一层厚脸皮，在拒绝笑容满面的蒋莉时有了进步，既可以干净利落地拒绝，也可以婉转地谢绝。

　　“先不用了，阿姨，要是过两天我想起来还有什么漏了买，我再过来一趟就是了，反正文具店学校离这不远，我每天上下学都要路过这里，也不麻烦。”

　　“也好。”强人所难不是致富之道，蒋莉拉开钱柜，打算找八块钱给朱糯。

　　“等一等，”胡允澈小跑着冲过来，挡在朱糯面前，把手里的东西拍在柜台上，“阿姨，再加上这两个，我来付钱。”

　　胡允澈太着急了，连忙抽回蒋莉手里的二十块钱，塞回朱糯手里。

　　与此同时，胡允澈从朱糯手里扯过那只袋子，打开袋口，瞄了一眼。

　　朱糯无所适从地站在原地，局促地看着蒋莉，好在蒋莉没把这当回事，投以宽慰的一笑。

　　看得出，朱糯很耐心地为他挑选了几支性能不错的笔，各种款式都照顾到了，既有拔帽笔，也有按压笔，既有圆珠笔，也有中性笔。

　　尽管好几支笔的造型都死气沉沉的，就差写一句“商务人士专用笔”，但有一支笔的笔身上画着一个个很可爱的猪头，还有一支笔用微笑的猫咪头装饰着。

　　看到这，胡允澈心花怒放起来，嘴巴像铁锚一样两端翘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