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拉虎》笔崽

77、第77话 攒点功德儿

　　学校的早餐种类并不多，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样。

　　周二和周四固定是蒸米粉，周一周三固定是包子和稀粥。

　　稀粥是萝卜粥或是绿豆粥，咸粥是一个学校就斩一两斤猪肉切成臊子加进去那种。

　　据学校的学长学姐说，周五样式多一些，固体食物有水煮鸡蛋或馒头，液体食物有豆浆，或是一锅海带黄豆汤，比周一到周五好一点，但总体来说也就那样吧！

　　学校的早餐是现做的，不是冷冻食品，这是唯一值得称道的地方，但是很多学生反映，学校的饭菜不好吃。

　　早餐比午饭和晚饭好一点，两顿正餐吃起来味同嚼蜡，可早饭至少没有难吃到难以下咽的地步。

　　社会上普遍存在的现象是，很少有学生会给学校的伙食打高分，当同学们讲学校食堂饭菜不行，大家都是一笑了之，似乎这已经是一个公认的事实。

　　家长们尽管很看重学校的饮食情况，对孩子的抱怨却是半信半疑，起码学校不像外边的黑心商家用地沟油做饭，饮食安全有保障，健康的食物哪有好吃的，也就不太把这种事放在心上。

　　对于早餐，二班全体同学最大的埋怨就是吃不饱。

　　一下课，走读生还能保持优雅，内宿生却坐不住了，捧着个不锈钢篮子，争前恐后涌出教室，一窝蜂往食堂里冲。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语文课，罗大胜昂首阔步地走进教室，反常地没有张口就来几句拉家常的话。

　　罗大胜从粉笔盒里挑肥拣瘦，捡了一根不长不短的白色粉笔。

　　他背对着同学们，一边对着课文抄写诗句，一边讲话，“我们这节课继续《古代诗歌四首》的学习……”

　　天净沙·秋思
　　（元）马致远

　　枯藤老树昏鸦，
　　小桥流水人家，
　　古道西风瘦马。
　　夕阳西下，
　　断肠人在天涯。

　　粉笔灰飞扬，随着呼吸和说话的气流进入口鼻，罗大胜几番咳嗽。

　　大圣不知道讲台下风暴正在蓄势，以许家泽和李海滨为首的一帮男生揭竿起义：

　　“大圣，你这节课休要拖堂，不然我们会造反的。”

　　学生背地里称呼他为托塔天王这件事，罗大胜也略有耳闻，他牙疼地看着这伙越来越无法无天的学生。

　　“你们想干嘛？”罗大胜单手拤腰，怒瞪双眼。

　　“大圣，你过来一下。”李海滨从座位上起身，朝讲台上的罗大胜招了招手。

　　罗大胜把一截粉笔扔进粉笔盒里，一边往下走，一边拍手掌。

　　第二组和第三组的同学抿着嘴唇，闭上眼睛，怕吃粉笔灰。

　　“你来。”

　　“你来。”

　　两个人像两只螳螂，四只手在半空挥舞，快出残影来了都。

　　“你来嘛！”

　　“你不会自己来呀？”

　　“这是我一个人的事情吗？”

　　“你有点担当行不行。”

　　起义党党首李海滨和副党首许家泽内讧了，民心大乱。

　　等罗大胜走得足够近了，李海滨推了许家泽一把，“为了兄弟们能做个饱死鬼，大不了我豁出来了。”

　　罗大胜耳背，没听清他们在咕哝什么，“怎么回事啊你们？”

　　“大圣，你来……”李海滨胡乱把手往肚皮上一指。

　　罗大胜不解道：“做什么？”

　　教室各处传来窃笑声，李海滨不耐烦道：“你来就是了。”

　　罗大胜眼神往下一扫，意识到根源在李海滨的肚子，手指着他恍然大悟道：“你肚子有事？”

　　“对啊，有事。”李海滨面不改色道。

　　“你这是拉肚子啦？真急的话你就出去，不用等到下课啦！”罗大胜指着他肚子的手指顺势拐了个弯儿，指向窗户外边。

　　“全体同学都有，你们班主任我呢是很人性化的，虽然下课的时候有大把时间，你们不拿去解决个人问题，上课铃刚响，就要上厕所的话，我会有怨言，认为你们在跟老师作对，但人有三急，尤其是拉肚子这种事情，急就急在你不知道肚子什么时候闹腾，只要你们有这个难处，我肯定会给予方便的。”罗大胜滔滔不绝地说，讲大道理他最在行，他讲课从来不会这么流畅。

　　“李海滨，你要上厕所的话，你就赶紧去吧，你不知道哪个屁就放出来了……”

　　李海滨没看罗大胜，视线落在许家泽脸上。“兄弟，救我！”

　　许家泽错开视线，眼帘低垂，嘴唇蠕动。“兄弟，这我救不了你。”

　　李海滨的脸上浮现一个一言难尽的表情，不像拉肚子人士脸上该有的神态，反而像便秘。

　　“你们两个什么意思，”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人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一种人不明白自己在干什么，罗大胜明显是第二种人，“你们两个都拉肚子了吗？”

　　“大圣……”李海滨叹了一口气，说不下去。

　　“有事直说，我什么时候为难过你们？”罗大胜的认真像是一种讽刺，“如果一个人急，一个人不急，我提倡分头行动，别被主任抓到了。”

　　“大圣……”许家泽有气无力地说出，说话的语气跟罗大胜一式一样的。

　　“如果你们都“十万火急”、“兵临城下”了，你们两个要一起去厕所的话，我也不是不可以考虑放行……”

　　“不愧是语文老师，很善于运用成语来修饰句子……”胡允澈回头，悄咪咪地对朱糯说。

　　朱糯把脑袋埋在胳膊上，非如此，不能把笑声拦在嘴巴里。

　　“不是，大圣，你听我把话说完吧！”

　　“你说吧，孩子，”只要罗大胜意识到被耍，想要冷嘲热讽了，就会管学生叫孩子，“嘴巴长在你身上，我又不能拦住你。”

　　“大圣英明神武。”许家泽拜倒在桌面上，双手拇指相扣，四指交叠，像古代文武百官上朝时手里正拿着块笏板谢主隆恩。

　　当然啦，这也是在冷嘲热讽。

　　“免礼，免礼。”大圣一扬手，仿佛在说“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这是在“礼尚往来”。

　　“大圣，你听听我这肚子。”李海滨把肚子一挺，急得想撩衣服，给大圣看看肠道的蠕动，但身为一个文明人，必定要克制住这种冲动。

　　罗大胜上牙咬着下唇，像一只既憨厚又痞气的流氓兔，疑惑地看了李海滨一眼，又看在同学们表情缤纷多彩的脸上辗转，心里疑窦丛生。

　　下一秒，罗大胜做了一个让全班同学尖叫出声的动作，他身子一矮，低下头去，把耳朵贴在李海滨肚皮上。

　　“李海滨，有胎动。”腹部有什么东西在动，这异样不可能是幻觉，可又不太现实，罗大胜只好直接问出口。

　　“……”

　　全班哄堂大笑，可知这个笑话含金量有多高。

　　罗大胜的动作如此胆大妄为，吓得李海滨身体一激灵，脚步一缩，急急地往后退了一步。

　　李海滨屁股撞在桌子角上，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嘶鸣声，幸好屁股厚实，承受住了这场撞击。

　　全班同学倒吸一口凉气，五官紧凑，开启疼痛共享模式。

　　“李海滨，你怀孕了吗？”

　　笑声如雷，经久不息。

　　“大圣，你但凡有点常识，就不会说出这种话。”李海滨又羞又恼，讲话跟狗吠一样。

　　“啧啧啧，”朱糯笑中带泪，“大圣快要把人逼疯了。”

　　“饿了，饿到极点了，”胡允澈面向朱糯，手掌握拳，一圈圈抚摸着肚子，“肠道蠕动很快，又没有食物可以消化，会发出肠鸣声。”

　　“班主任今天精神失常了吗？”叶可欣把腹部压在桌前，小声问江正坚。

　　江正坚笑而不语，把胳膊压在桌面，身体半转，饶有趣味地看着罗大胜和李海滨演的这出二人转。

　　等待对方回答的时候，李海滨测量了一下座位到后门口的距离，要是罗大胜再做出什么出格的动作，他决定在他扑上来的那一瞬，就从后门跑出去。

　　真想溜掉，脚底抹油的溜掉。

　　罗大胜的眉毛拧在一起，皱得如山似岳，“我还以为女儿国真实存在，你瞒着我们去那儿耍了一趟呢！”

　　“我艹，我不管你是谁，快从大圣身上下来。”李海滨从许家泽桌面抽了本书，摆出鬼来杀鬼佛来挡佛的架势。

　　面对一个这么没脸没皮的班主任，李海滨一时半会儿还真有点招架不住，求救地望着同学们。

　　一个有胆量站出来的人都没有，李海滨如泣如诉地说，“大圣，我跟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行行好，放过我吧！”

　　“说吧，跟你开个玩笑，别当真。”罗大胜站直身子挥了挥手，一身正气两袖清风的样子，和刚才那个邪恶的化身截然不同。

　　许家泽从李海滨手中抽回书本，很关切地擦了擦封皮。

　　“你刚才是谁？”李海滨快要急哭了，“你现在又扮演起个体恤民情的君主了？”

　　罗大胜意识到玩笑开大了，用指甲刮了刮眉尾，好声好气地哄道：“李海滨，你冷静一点，你不把话讲清楚，我怎么我知道我为什么不能拖堂啊？”

　　“不是吧，”叶可欣语气夸张，避开罗大胜，跟许家泽咬耳朵，“拖堂是件多么光辉伟大的事业，值得你这样争取？”

　　李海滨咬着嘴唇，表情痛苦，“肚子太饿了，想快点下课去食堂。”

　　“你们都饿到这种程度了吗？”罗大胜想起从李海滨腹部传出来的肠鸣声，多么澎湃，多么有力量。

　　“是啊，大圣，第二节课下课就有点苗头了，第三节课上课前就饿得受不了了。”许家泽把脸贴在冰冷的桌面上降温。

　　“大圣，你可不能拖堂了，去得晚，食堂每个窗口，不管是打饭的，还是打菜的，都排着一条长龙，饥肠辘辘的滋味儿可不好受啊！”李海滨声情并茂地说。

　　罗大胜看似恢复正常了，李海滨说完就回位置上坐下了。

　　“你们的早餐是不够吃吗？”

　　“嗯嗯……”

　　班上有将近半数同学在点头，那点早餐都不够塞牙缝，而且粥粥水水、粉粉面面的消化得快。

　　“这样好吧，”罗大胜转个身，面向讲台，把手撑在李海滨和许家泽的桌子上，沉吟了会儿，“我回去找食堂负责人反映一下，把我们班早餐的份量加大一些。”

　　这也是个办法，可在二班同学看来，这么做于事无补。

　　早餐吃得再饱，仍会很快感到饥饿。

　　想喂饱肚子，还是得吃米饭。

　　可大早上的谁有米饭吃啊？

　　不想排队太久，不想占不到位置，最好的办法就是一下课就往食堂跑，整那些有的没的，都是虚的，都没用处。

　　“可以不拖堂吗？”李海滨哀求，把额头轻轻地点在桌面上，敲生鸡蛋都没这么小心的，“我给您磕头了。”

　　八九年级所在的教学楼离饭堂近，如果可以和其他班级一个点下课，拥有一双举世无双大长腿的李海滨和许家泽，就有信心拿出百米冲刺的速度，赶超他们当中的大部分，用食物把折腾了一上午的肚子安抚好。

　　倘若时间和距离都没有优势，他们就算直接搭乘火箭去食堂，也只能赶上末班车。

　　你只要去过猪圈喂猪，你就知道中学生抢食的样子不会比猪好到哪里去，某些方面还要更加野蛮一些。

　　“别提这些了，先来上课吧！”罗大胜往讲台走去。

　　“不要啊！”李海滨的心死了一半。

　　由李海滨牵头，全班同学都在嚎叫。

　　“这事没得商量！”罗大胜敲了敲讲台。

　　看时间差不多了，后排的一些同学偷偷地从桌肚里掏出饭盆，一秒一秒地盯着手表指针转动，急不可耐地等着下课。

　　倒计时两分钟。

　　“快下课了，听不进去了是吗？”罗大胜不满地说。

　　全班同学屏气凝神，慢慢撤回起跑动作，生怕哪里做得不对，又把大圣惹怒。

　　“谁给我抓到在课桌下搞小动作的，谁下课后留在课室陪我一刻钟。”

　　讲台下那么多凄凄惨惨戚戚的脸，罗大胜却不为所动。

　　除了喉头滚动吞咽唾沫的声音，教室里鸦雀无声，时间仿若静止了。

　　同学们像一群被持枪抢劫的坏蛋所劫持的无辜民众，目光困惑而茫然，还带着一点儿死里逃生的希望。

　　度秒如年。

　　“我先说一点，待会儿走这边楼梯下去，我们班靠着的这侧楼梯，不准从其他班级面前经过，要是谁被抓到了，要守口如瓶，不能拖累全班同学。”

　　倒计时一分钟。

　　同学们一动不动地坐在座位上。

　　“你们是木鱼脑袋吗？”罗大胜手指一挑，教材合上发出“啪”地一声响，“能不能给点反应啊？”

　　“能！”李海滨兴高采烈地叫了一声。

　　“兄弟，快啊，”李海滨揪着许家泽的衣领，抓小鸡一样把他拎了起来，“你还愣着干嘛？”

　　两个人抱着饭碗，穿过一张张桌椅，率先冲到教室前门。

　　听取欢呼声一片。

　　罗大胜低头浅笑。

　　笑容由甜转苦，罗大胜却不自觉地想，会不会当了一年班主任，学生从他这里怎么都没学到，只剩这份功德流传于世了呢？

　　看到同学们活蹦乱跳的身影，罗大胜又想，管他呢，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攒点功德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