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拉虎》笔崽

7、第7话 我也很高兴

　　「是他在说“我也很高兴认识你”吗？」

　　就这么几本书，看着不多，倒是有点重量。

　　如果能从座位横穿过去，很快就能抵达终点，只可惜几个男生在打闹，一张无人认领的桌子歪在过道上，能供人直接走过去的路被堵死了。

　　朱糯只好绕道，走到讲台前，沿着讲台与第一排座椅之间的通道前进，右转，往下走。

　　这一路，朱糯抱着书本走得很稳当，避免引起他人的注视，视线向下，怕不小心撞到桌角，或把同学的课本从桌子上扫下来。

　　“朱糯！”

　　朱糯回头对着叶可欣笑了笑，人群中要保持矜持，不敢做大动作。

　　“我坐后排，你坐那边吗？”

　　朱糯朝叶可欣的方向眨了眨眼。

　　“隔好远，我下课找你去。”叶可欣扭头找位置去了。

　　朱糯用眼神锁定座位，缓步走去。

　　胡允澈就在那儿，朱糯不可能不忽略这个事实。现有的经验无法解释，为什么会有这样强烈的心理波动。

　　胡允澈一在视线范围内，朱糯就好紧张。刻意不去看他，眼神却偏偏会往那边倾斜。

　　胡允澈趴在座位上，半张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双干净的眼睛，炯炯有神地望着前方，像一只安静的绵羊，很乖巧的样子。

　　又想起那个晚上与之对视的场景，白白净净的一张脸，镶着一双宝石般流光溢彩的眼睛，睫毛鸦羽般浓密，眼睛像一汪清澈的湖泊，有着铺满柔软白沙的湖床，正中间躺着一颗黑色鹅卵石。

　　从胡允澈身边走过时，朱糯的呼吸明显变得急促，手和脚的动作也不太自然，像只慌不择路的兔子。

　　朱糯在座位坐下时，起伏的心情也久久不能平静下来，这一刻，像所有令人难忘的时间，惊才绝艳，像生命中事先预留的一个个彩蛋。

　　厚厚的一沓书本请放在座位上，朱糯用只手护住，脸蛋压下去，感受到了片刻冰凉，然而没办法把那股燥热压制下去，书本跟着温热起来。

　　朱糯用胳膊遮住眼睛，内心哀嚎了好一阵。

　　“座椅暂时安排好了，我看大家都还挺满意的哈！”罗大胜神采飞扬的，这通发言很有点儿沾沾自喜的意思。

　　“不满意！”后排有个男生奸笑着说。

　　“不满意，拉出去枪毙。”

　　“拉出去，拉出去……”

　　好多几个男生双手举过头顶，像横行霸道的螃蟹一样挥舞钳子。

　　看着这群唯恐天下不乱的孩子，罗大胜头都大了一圈。

　　叶可欣笑得不知所以，让起哄说不满意的那个男生很不爽，双手搬着凳子往前挪了几下。

　　“你笑屁！”用笔杆子戳了戳她的后背。

　　“我爱笑就笑，你少管！”叶可欣凶狠暴戾，吓得对方没了脾气。

　　罗大胜抬手看了眼手表，“距离下课还有一段时间，大家轮流上讲台来做个自我介绍吧！”

　　“不要啊！”

　　“时间也不多了，简短一点就好，每个人上来讲一两句。”

　　“没时间就直接取消了吧！”

　　“女孩子害羞我能理解，男孩子怎么也逃避呢？”

　　“不得劲儿！”

　　罗大胜笑而不语。

　　笑不像笑，哭不像哭，一阵鬼哭狼嚎。

　　“再给老师我个机会嘛，好把大家的面孔和名字认一认。”罗大胜强装严肃，实则内心狂喜，差点没绷住笑出来。

　　“舒恒，你先上来。”

　　坐在一组一号的男生缓缓起身，不情不愿地走上讲台，从他差点顺拐的肢体动作不难看出，他对自我介绍这个环节超级焦虑，但又抱着早死早超生的心态，想尽快结束任务。

　　“大家好，我叫李舒恒，毕业于中心小学……”

　　说完了，李舒恒静静地看着罗大胜。

　　罗大胜被人看了半天才回过神来，“这就说完了？”

　　“说完了！”李舒恒紧张地把手搭在后脖颈上。

　　“有没有什么兴趣爱好可以和大家分享一下的？”

　　“没有。”李舒恒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

　　“行，你先回去吧！”

　　罗大胜起头鼓掌，李舒恒在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中晕头转向地回去了。

　　一个学生下来，一个学生上去，很快到了第三组。

　　“大家好，我是佟婉婷，毕业于西南小学，我平时喜欢阅读和听音乐，未来的日子里将和你们一起学习成长，请大家多多照顾。”

　　佟婉婷声音好听，咬字清晰，自我介绍落落大方，就连罗大胜也忍不住夸了两句，一个班，就那么几个学生心理素质好，能在自我介绍做到毫不怯场。

　　“会唱歌吗？”罗大胜问了句。

　　“会一点。”

　　“很好，”罗大胜认可地点头，“以后有机会，你给大家吼两嗓子。”

　　“呜呜呜！”有男生在起哄，被罗大胜狠狠地剜了一眼。

　　“可以。”佟婉婷忐忑地拨了下刘海。

　　“你先下去吧！”

　　坐在身前的那个身影站了起来，步伐轻快，手臂自自然然摆动，朱糯着了魔一样，暂时忘记了紧张，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的后背，能看清蝴蝶骨的轮廓。

　　胡允澈又大方又得体，加之他留给同学印象很深刻，一些人就在场下喊起他的名字来。

　　“胡允澈！胡允澈！”

　　“老师，大家都认识我了，您看我还需要介绍吗？”

　　胡允澈的普通话要比佟婉婷的更标准一些，字正腔圆，嗓音清脆，像一串珠子落在玻璃上。

　　像砸在脑袋上了，朱糯被那个嗓音敲得迷糊。

　　“来都来了，不说两句，我可不会放过你。”罗大胜斜着身体，倚靠在教室门上，吊儿郎当的样子。

　　罗大胜表面云淡风轻，但不难看出他很心水这个学生，也对他很放心，像军官看着手下的一名士兵，内心疯狂点头说，不愧是我教出来的兵。

　　“大家好，我是胡允澈，小学就读于龙川一中。大家可以叫我阿澈，或者给我取些别的什么爱称，但不要叫我小矮子，我最痛恨别人对我进行人格侮辱。我语言不通，听不懂本地话，你们要是不用普通话和我沟通，就别怪我装耳聋。我平时喜欢打篮球，爱打球的同学可以找我一起，爱看动画片，五花八门的动画片都看。另外，我是你们的生活委员了，日常生活中遇到什么困难，可以来找我帮忙，我会尽力而为。别看我个子小小，我体内可蕴含着大大的能量，我最大的愿望呢，就是长高高。初来乍到，请多多指教。”说到最后，胡允澈还郑重其事地鞠了个躬。

　　那么正式，就像动漫里的日本角色。

　　同学们肃静不了，笑倒一片，像龙卷风侵略后的麦田。

　　一个人怎么可以这么严肃地用搞怪的语气说完那么一长串好笑的话。

　　罗大胜轻轻颔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欢送胡允澈下台的掌声是最响亮的。

　　教室静默下来，上台时，朱糯走路的姿势都变形了。

　　“大家好，我是朱糯，毕业于中心小学，很高兴认识大家。”

　　做完简单的自我介绍，一句话再憋不出来的朱糯，脸已经彤红。

　　好在很多女孩子都这样，大家已经见怪不怪了，不会吹口哨调戏一个容易害羞的女生。

　　朱糯左手握右手，求救似的看向罗大胜。

　　他默然不语，打了个手势，用最温和的方式欢送朱糯。

　　“我也很高兴认识你呀！”

　　左脚往前迈了一步，刚抬起右脚，听到那个回应，像骇了一跳，朱糯收回跨出去的半只脚。

　　胡允澈略显无辜地看着讲台，两只巴掌慢慢地开开合合，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