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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21话 小学生作风 ...

  •   胡允澈羞得窘迫,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心态和神情来面对朱糯了。

      从书包侧兜里拿出瓶冰镇过的矿泉水,猛猛地灌下半瓶水,又擦了一把瓶身上的水珠,抹在脸上降温。

      “谢谢你,胡英俊。”又是一声蜂蜜中拌着砒霜的道谢,朱糯笑不可抑。

      “瞎说啥呢,朱图图?”胡允澈羞恼地挠了挠后脑勺,总算想起来人要低调一点,把飘上天的刘海往下压了压,眼珠子骨碌一转,“这节什么课?”

      佟婉婷事先把这节课的书本拿了出来,侧着拿,横着拿,竖着拿,但没想到没有人注意看,气恼极了。

      “等一下告诉你。”要上课了,朱糯赶紧把桌面清空,书桌侧边有挂钩,左边挂遮阳伞,右边挂书包。

      胡允澈回头看了一眼,东施效颦一样,把左手拎着的书包挂耳递到右手边,往右侧挂钩一套。

      “咚!”脱钩了,书包掉在了地上。

      手捞不及,胡允澈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什么鬼这是?”胡允澈很不服气地动手敲打了两下桌子。

      不是脱钩了,是胡允澈那张桌子天生残疾,左边有挂钩,右边缺了一个。

      胡允澈捞起书包,将书包底部的灰尘拍打干净,怏怏不乐地把书包挂在左边。

      “你能把书包挂在左边吗?”胡允澈握着恭喜发财的手,可怜巴巴地请求。

      “为什么呀?”尽管朱糯打算打破砂锅问到底,却给予了胡允澈无条件的信任,两只手已经在忙着调换遮阳伞和书包的位置了。

      “整整齐齐的,好看呀!”胡允澈无厘头地回了一嘴。

      朱糯怀疑地把三组一号至三组六号这一列同学的书包摆放位置看了个遍,又把一组二号到六组二号这一排同学的书包摆放位置看了个遍,大惑不解地看了胡允澈一眼。

      大多数同学左边挂钩都挂着个垃圾袋,书包背顺手挂在了右侧挂钩上,有的同学左右个挂钩都挂着个透明袋子或放饭盒的网兜,只好把书包塞在桌肚里,桌兜里书本文具杂物太多的,更是没心没肺地把书包刚在脚下了,何来整齐一说。

      “嗨,人家爱挂哪边挂那边,我又不是希特勒咯,总不能在班里搞独裁吧!”胡允澈理直气壮地说。

      “哎哟,历史还没写呢,你连希特勒都认识了。”

      “你不也知道吗?”胡允澈没脸没皮地说,“还说我!”

      “我陪爷爷奶奶看过太多谍战剧了。”

      朱糯从桌子底村抽出一个本子,翻开封一面,顺着第一列看下来,“好巧,第一节课正好是历史课。”

      胡允澈歪着脑袋,从一叠书中抽出一本历史书。

      回过头,看到朱糯的本子,胡允澈浮夸地“哇”了一声,“你怎么跟个小学生似的,上中学了还抄课表呀?”

      “我不抄课表,怎么知道上什么课?”朱糯咬着牙说。

      “讲台上不是放了一张?”胡允澈有理有据地说,“布告栏上不是贴了一张?”

      “那你怎么还问我这节课上什么课?”朱糯和善地翻了个代表友好的白眼。

      “那是!”胡允澈低头认错,脸色难看,像是吃了只苍蝇。

      “没话说了吧!”朱糯把历史书翻到第一课,得意地看着胡允澈。

      “顶呱呱,还是女孩子心思细腻,做事周到。”胡允澈竖起一个大拇指。

      两人贫嘴的时候,正式上课的铃声响起,一个老干部模样的教师从班级后门经过,手里抓着课本和教案,途径第二扇窗户,走过第一扇窗户,停在教室门口。

      这个老师有岁数了,应该过两年就退休了,何止两鬓斑白,黑头发统共没几根,老眼昏发了,戴着老花镜。

      “这就是我们的历史老师啊?”胡允澈夸奖朱糯的大拇指顺势往门口一翘,一副和历史老师哥俩好的样子。

      “看样子,就是了。”朱糯很想揪一下胡允澈的招风耳,“怎么,你又不认识了?”

      “中午我和我哥骑车来学校,就看见这老头了,我哥好好地给我介绍了一番,”胡允澈好生思索了一番,“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老头名字好像是叫丘北明来着。”

      “你哥还说啥了?”朱糯确实很好奇这两兄弟会说什么。

      “我哥说这老师是教历史的,是学校资历最深的老教师了。我哥七八年级的历史老师就是他,没想到上九年级换了个历史老师。我哥说他肯定是关系户,没到退休年龄,就在学校养老了。我哥说这个老师不能讲普通话,讲课用的是本地话,讲课质量堪忧。我哥说我们是新兵蛋子,学校不怎么重视的,把老头老太全派下来了……”胡允澈一口气说不完。

      不能先入为主,朱糯若有所思地看了胡允澈一眼,“你哥有说他的历史科成绩好不好嘛?”

      “没说啊,怎么啦?”

      “你哥有点名气,各方面都很难让人忽视。”

      胡允澈点点头,这倒是真的。

      “叶可欣有个堂哥,这学期读八年级了,跟叶可欣说了一些和你哥有关的事情。上回上体育课,我们班不是你哥那个班撞在一起了嘛,叶可欣不知道那是你哥,指着你哥把他的风光和丑闻给我透了个底。叶可欣说你哥综合成绩全年级名列前茅,但历史是你哥的致命缺陷,这是你哥唯一的短板和黑料。”

      “啊!有这回事?”胡允澈一头雾水。

      “你哥背后这样诋毁历史老师,是在公报私仇吧,”朱糯好笑地说,“你说你哥和历史老师的爱恨情仇,多年以后会不会编入教材啊?”

      胡允澈的嘴角猛地抽了一下,看来让谦那贼人的话不能全信。

      朱糯不能否认胡允澈说的话部分是有道理的,老早就听说一些骨干教师,被学校安排给了八九年级,头两年由师范大学毕业的新鲜血液,讲课头脑灵活,教学方法先进,也固定带应届生的班级。

      年轻老师很善于随机应变,往往可以兼职两个科目以上的教育工作,教师资源欠缺的时候,化学老师摇身一变成了物理老师,政治老师华丽转身成了历史老师,生物老师的强项其实是地理,堪称教学阶段的百变舞台。

      老教师就很难同时投身于不同科目的教育之中,基本上三十年前教的什么科目,三十年后还在那个科目深耕。

      像朱糯父亲那一代人,初中肆业的人就很多,有的是无心求学,有的是家庭条件不允许,能完完整整把高中读完的,一个县城也寥寥无几,能一路读完大学的更是凤毛麟角,能称得上是天选之子了。

      有些把高中读完没考上大学的人,或者认为有了高中学历就够用了的人,就出来社会打拼了。

      在那个年代,高中学历不低,有实力加成,有能力加身,就可以在各自的领域混得风生水起。

      有的学生没出去闯荡,选择回到母校教书育人,春去秋来,也就是一辈子的事情了。

      而教育朱糯父亲那一代的老教师,几乎不可能是大学毕业生,甚至连高中都没有读完,那一批老教师都是初中毕业生。

      年代太久远了,那些从一线退下来的老教师们,以前只学过数学和语文两个科目,连一个英文单词都没接触过。

      这个时代发展太快,课本都换了好几个版本,如果不让他们在安全区内活动,教书育人起来,会无比的心力交瘁。

      学校这么安排,不但是为了学生,也是为了老教师的体面,他们自身也能理解为什么年复一年被边缘化了,去教授一些不重要的科目,一些在中考总分中占比较小的科目。

      其实朱糯很难理解老教师的处境,他的爷爷朱承术就是个退休老教师。

      朱承术小时候只学过数学和语文两个科目,成绩优异,品德优良,一直很受老师喜爱,初中毕业在老师的引荐下,被一所小学聘请,正式成为人民教师。

      朱承术第一次站上讲台的时候,年龄不满十五周岁,也还是个半大孩子。

      教师资源由教育局统一调配,今年教这所学校,明年教那所学校,每个学期也会有小小的调整,但不会调度太大,一般采取就近原则。

      最近的小学,朱承术步行十分钟就到,最远的小学,他骑车一个小时也就到了,条件算不上多么艰苦。

      下了讲台还得下地,本地的老教师大都有这种体验,朱承术回到家,把车一扔,卷起裤管子,就下地插秧去了。

      朱承术是时代的见证者之一,粗略估计,他先后在七八所小学入职过,十年前待过的小学,十年后又再次踏入校门,学生换了一批又一批,学校的样貌也日新月异。

      这一站,就站了四十五年,年满六十周岁的时候,朱承术才从教育工作中退了下来。

      朱承术说他的退休来得太晚,早几年,他就自愧不如,认为他不堪重任,年轻的教师团体有更先进的教育方法,而且懂得借用科技的力量,让课堂变得更缤纷多彩、趣味横生。

      爸爸妈妈常年在外,朱糯是被爷爷奶奶一手带大的,小的时候,朱承术还没退休,也算是见到过爷爷当人民教师的时候意气风发的样子。

      记忆中,爷爷像会魔法一样,每天早上把塞在网兜里的钢精饭盒往车把上一挂,扶着辆二八车就消失了,傍晚又会笑呵呵地骑着自行车出现在门口,带一些水果和一条肥瘦相间的肉回来。

      有经验了,就知道朱承术什么时候离开,什么时候回来,每个清晨,朱糯都会从床上爬起来送别爷爷,傍晚掐着时间站在门口,很惊喜地等待爷爷回来。

      像朱珠和朱珵两个小家伙,就没有朱糯这种体验,固然知道他们的爷爷是退休教师,可并没有真心实意地感知到什么。

      及至朱糯上小学那一年,朱承术正好退休了,退休生活很惬意很悠闲,但他闲不下来,也怕闲出一身病来,他就一心辅导起朱糯的功课来。

      糯的比划很复杂,但朱糯却是班上第一个学会写名字的小孩儿。虽然班级还不会写,但书本一发下来,朱糯就可以用铅笔在书本上写下名字,不用笨笨地抱回家喊家长签名。因为这个原因,好长一段时间,朱糯都可以在班里横着走路。

      朱承术抽空把语文数学的学习技巧做了个总结,慢慢地教授给了孙女儿。

      小学阶段,英语这一科的成绩不敢说,因为没人开小灶,朱承术连最简单最基础的字母表都背不下来,但朱糯的语文数学成绩放眼全校,那都是数一数二的,正所谓名师出高徒。

      “我教了几十年书,总不至于连自家孙女都教不好。”

      朱糯小时学习成绩拔尖,是朱承术引以为傲的,老友相聚时,经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

      小学五年级的班主任是个年近五十的女人,朱糯当时是数学课代表,把班里的数学作业揽好抱到办公室。

      “朱糯,你爷爷的名字是不是叫朱承术?”那个快要年过半百的班主任,放下批改作业的红色水笔,满怀期待地问了一声。

      “对啊,”朱糯不解地回答,入学资料里明明只填写了父母的名字,就又稀里糊涂地问了一句,“老师你怎么知道的?”

      “前两天有老同学说朱老师有个孙女正在我们学校上五年级,可能就在我们学校上学,我看你们姓氏一样,我就猜是不是你,”班主任眼里有泪花闪烁,说话时嘴唇都在颤抖,“没想到你都这么大了,我以前是你爷爷的学生啊!”

      朱糯很诧异地“啊”了一声,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班主任眼睛红红的,“你放学回家的时候,替老师向你爷爷问个好,你就说我是贵芳,好不好?”

      师生间的身份好像替换了,朱糯像个小大人,沉稳地说:“好的,老师。”

      朱糯把数学作业放下,对道谢的数学老师微笑了一下,心里五味杂陈地转身走出办公室。

      朱糯算了一下两人的年龄,班主任和爷爷岁数也就差个十岁吧!

      事情十分诡异,朱糯很难不怀疑,贵芳见到朱承术,会像失散多年的父女相见,抱在一起相拥而泣。

      那个年代的老师和学生很看重师生之情,否则班主任不会把一名小学老师惦记了那么久。

      时至今日,每年教师节,朱承术都还会受到邀请,到母校去参加一场聚会,拿回一个刻着一行金色字体的保温瓶之类的纪念品,拿回一张象征着荣誉的奖状。

      那时候,当老师真的是一份很光荣的职业,同时师生之间的惺惺相惜和真挚情感也十分动人心弦。

      期中考后,学校照例会安排一次家访,通知一放下来,朱承术和唐叶莲两人一大早就上市场,杀鸡宰鱼割肉,早早备好了一大堆硬菜,比过年还丰盛。

      只待各位老师一在楼下现身,就被朱珠和朱珵两个小破孩拉进门,瓮中捉鳖一样,小孩子堵门,进去了可就别想着出来了。

      不管老师们怎么怕耽误工作,怎么推三阻四的,都被热情款待了一顿饭,朱承术怕老师们有后顾之忧,特地打了个电话跟老校长说明情况。

      老校长也是个通情达理之人,让老师们放心吃喝,让他们当晚吃饱喝足了再干活,能走访几个学生家庭就走访几个。

      这一顿饭朱糯这个可有可无的陪衬吃得战战兢兢,堂弟堂妹倒是无所畏惧,肚子全让碳酸饮料灌饱了,到了唐叶莲和朱承术这儿,倒就一点都不发怵,几人其乐融融谈笑风生。

      朱糯很瞧不惯朱珵见风使舵、见花献佛的样子,心想等你小子上学,遇到这些老师,最好像今天一样叱咤风云,考试不及格,也别怂。

      朱糯阴恻恻地想到:朱珵这小屁孩就不像块学习的好料子,到时候别哭鼻子就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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