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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认亲 “我好想你 ...

  •   游延昭挂断电话之后,在椅子上坐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她的大平层在二十七楼,能俯瞰大半片夜景。但她没有看窗外,她看的是桌面上那份薄薄的资料,看的是那张两寸证件照里漫不经心的笑脸。

      罗欢未。

      她把这三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了很多遍,像是要把九年的空白都用这三个字填满。她想起今天下午在理发店里,他站在她身后,手指穿过她头发时的触感。那双看起来漫不经心的手,指尖有薄茧,触到头皮时小心翼翼,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他以为她没认出他。

      游延昭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怎么可能认不出?那双眼睛,无论过了多少年、无论里面装了多少世故和麻木,她一眼就能认出来。那是他身上唯一没有变的东西——瞳仁的颜色很浅,像是兑了水的琥珀,笑起来的时候会弯成两道月牙。

      只不过今天下午他一次都没笑到眼睛。

      “昭昭姐姐!”记忆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清脆得像夏天的蝉鸣。七岁的罗朝慧趴在她家沙发上,两条小腿翘起来一晃一晃的,“你说世界上有没有外星人呀?”

      “不知道。”

      “我觉得有!如果有的话,我要和外星人做朋友,让他们带我们去外太空玩!”

      “不去。”

      “为什么呀!外太空多好玩!”

      “失重。飘来飘去,麻烦。”

      “你就是怕麻烦!”罗朝慧翻了个身,脑袋枕在她腿上,仰着脸看她,“那你要去哪里?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反正我要跟着你。”

      那时候她低头看了他一眼,心想,跟着就跟着吧,反正也不碍事。

      她没想到这一跟就是整个童年,也没想到有一天他就这么被人从她生活里硬生生地拽走了。九年前那辆车开走的时候,她站在家门口,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四个白印子。她没有哭,没有追,没有喊。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变小、变小,最后消失。

      然后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开始刷题。

      那年她十一岁。从那以后她的成绩就没掉出过年级前三。

      游延昭睁开眼睛,把那份资料收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楼下的马路像一条光河,无数辆车在里面缓慢流动。她忽然觉得很荒唐——九年没见,今天重逢的方式居然是她坐在椅子上让人给她剪头发。

      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后颈,那里还能隐约感觉到他指尖留下的温度。

      明天下午。

      她倒要看看,这家伙能装到什么时候。

      第二天下午两点,罗欢未站在一栋银灰色写字楼的大堂里,抬头看着头顶那盏巨大到离谱的水晶吊灯,感觉自己像是误入了什么高档会所的流浪猫。

      他今天特意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耳钉也只留了一个最不起眼的。站在电梯里的镜面墙前打量自己的时候,他觉得这已经是他人生的颜值巅峰了,但一走进这栋大楼,他就知道自己还是太天真了。这里随便路过一个职员都穿着他三个月工资才能买一件的西装外套,脚底下的地板亮得能当镜子使。

      他找到游延昭的工作室,门口挂着“延昭设计”四个字,字体简洁利落,跟她那个人一样。前台的小姑娘看到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大概是在判断他是来面试的还是来送外卖的。

      “您好,我是罗欢未,和游小姐约好的。”

      “哦!罗先生,请跟我来。”小姑娘的表情立刻变得热情起来,领着他穿过一条走廊,推开了一间小型会议室的门。

      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看气质应该都是设计师。罗欢未一眼就看到了游延昭,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正低头看手机。听到门响,她抬起头来看向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秒,罗欢未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电了一下。

      “来了。”游延昭放下手机,“坐。”

      就两个字,冷淡得像是在招呼一个来修空调的师傅。

      罗欢未在心里“啧”了一声,面上却挂着职业微笑,走到预留的位置上坐下。他扫了一眼在座的各位,清了清嗓子:“大家好,我是罗欢未,今天来和大家聊聊发型设计的一些实操经验。”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举手:“罗老师,听说你在染发渐变方面很有研究?我们最近有个项目需要那种——”

      “等一下。”游延昭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她站起来,拿起自己的笔记本电脑,绕过会议桌,在罗欢未旁边的位置坐了下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四米变成了四十厘米。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冷香飘过来,是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高档香水,和他理发店里那些染发剂的味道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东西。

      游延昭打开笔记本,像是完全没注意到自己造成的小范围骚动,面无表情地说:“继续。”

      罗欢未:“……”

      所以他不仅要面对她手下那些设计师,还要在她四十厘米的距离内保持专业水准?这是人干的事?

      但来都来了,他总不能临阵脱逃。罗欢未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讲。好在这两年他在理发店确实摸爬滚打出了不少实战经验,什么发质适合什么药水、渐变染色的过渡技巧、不同脸型适合的发型类型……他讲得不算多专业,但胜在实在,偶尔蹦出两句行话之外的大白话,反而把那些设计师逗笑了几次。

      整个过程中,游延昭一直没说话,只是在笔记本电脑上偶尔敲几个字。但她的目光隔一会儿就会从屏幕上移到他脸上,停个两三秒,然后再移回去。

      罗欢未假装没发现。

      但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点,不太明显,但确实红了。

      一个小时很快过去,分享会结束的时候,那几个设计师还挺热情地加了他微信,说以后有发型方面的问题要请教他。罗欢未一一加了,心里想的是——你们这些月入好几万的人,干嘛来找我一个托尼老师请教发型?你们直接去高端沙龙不行吗?

      等人都散了,会议室里只剩下他和游延昭两个人。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有点不正常。

      罗欢未站起来,把桌上散落的照片和色卡收进自己带来的帆布袋里,尽量让自己的动作看起来自然流畅:“游小姐,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等一下。”

      游延昭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像是一个审讯官,而罗欢未就是那个被审讯的嫌疑人。

      “你叫罗欢未。”她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对,我刚才自我介绍过了。”

      “以前叫什么?”

      罗欢未的手在帆布袋里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收拾:“就叫罗欢未啊,还能叫什么。”

      “是吗。”游延昭的语气听不出喜怒,“那你左眉骨上那道疤是怎么回事?”

      罗欢未下意识地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左眉。那道疤很浅,藏在眉毛里,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那是他七岁的时候在游延昭家爬树摔下来磕的,流了一脸的血,把游延昭吓得脸都白了——那是他唯一一次看到他的昭昭姐姐露出那种表情。

      后来去医院缝了三针,游延昭全程握着他的手,握得比他还紧。拆线那天她看着他眉骨上那道淡淡的疤,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以后不许爬树。”

      “那你怎么知道我有这道疤?”罗欢未反问,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到。”

      游延昭没回答这个问题。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一米七二的个子在女生里算高的,但还是要微微抬头才能对上他的视线。

      下一秒,她伸出手,揪住了他的衣领。

      罗欢未被她这个动作搞得浑身僵直,还没来得及反应,游延昭已经把他的衬衫领子往下一拽。他的锁骨露了出来,上面那个纹身赫然暴露在会议室的冷白灯光下。

      那是一个简笔画风格的小人,画得很丑,歪歪扭扭的,像是在模仿一个七八岁小孩的笔迹。小人的旁边纹着两个字——“昭昭”。

      游延昭盯着那个纹身看了三秒钟。

      罗欢未的血色一瞬间从脸上褪得干干净净。

      他下意识地想把领子拉回去,但游延昭的手比他快。她松开了他的领子,转而捏住了他的下巴,强迫他对上自己的视线。那双冷得能冻死人的眼睛里,此刻烧着一团他从未见过的火。

      “罗朝慧。”她一字一顿地叫出了那个他已经九年没有听过的名字,“我一直觉得你笨,但没想到你能笨到这个地步。”

      罗欢未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点什么——说“你认错人了”,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说“这只是巧合”。他的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发现游延昭的眼眶红了。

      游延昭。那个八岁就不怎么哭的游延昭。那个十一岁看着自己最好的玩伴被人带走、连眼睛都没红一下的游延昭。那个所有人都觉得是冰块做的、没有感情的、刀枪不入的游延昭。

      她的眼眶红了。

      “你认得出我?”罗欢未的声音哑得像破锣,“你……你怎么可能认得出来?我都变成这样了,我自己照镜子都认不出自己……”

      “你以为你变了多少?”游延昭的声音也在发抖,但她手上的力道一点都没松,捏着他下巴的手指几乎要掐出印子来,“你就是把头发染成彩虹、把脸上全纹满了,我也认得出来。罗欢未,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九年白活了?”

      罗欢未的眼眶也红了。

      他努力撑了这么多年的外壳,那些吊儿郎当、满不在乎、玩世不恭,在游延昭红着眼眶叫出“罗朝慧”三个字的那一刻,碎得连渣都不剩。

      “我没有不认你。”他的声音又低又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只是……我不知道怎么……”

      他说不下去了。

      怎么开口?怎么告诉她,当年那个会趴在她腿上撒娇的小男孩,现在变成了一个抽烟喝酒打架样样精通的人渣?怎么告诉她,他锁骨上纹着她的名字,但他甚至没有勇气去找她?怎么告诉她,九年来他换了一个又一个床伴、喝醉过无数次、在无数个深夜想起她的脸,然后告诉自己——别想了,你不配。

      游延昭看着他眼眶里打转但死撑着不掉下来的眼泪,手劲松了一点。她的拇指不自觉地从他下巴上滑过,像是小时候那样,一个安抚性的小动作。

      但她的语气依然冷硬:“昨天在理发店,你为什么不说?”

      “我说什么?‘嗨你好我是你失散九年的表弟,现在是一个烂人,能帮你染头吗?’”罗欢未扯了一下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你觉得我能说出口吗?”

      “你在我面前有什么说不出口的?”游延昭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点,这是罗欢未记忆里她第一次情绪失控,“小时候你连放个屁都要跑来告诉我,现在长大了反而什么都不说了?”

      “……你能别在这种气氛下提放屁的事吗。”

      “别转移话题。”

      罗欢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手,慢慢地、试探性地覆上了游延昭还捏着他下巴的那只手。她的手指冰凉,和他的记忆里一模一样。小时候夏天他最喜欢拿她的手贴自己的脸,凉丝丝的,像一个人形冰袋。

      “昭昭姐姐。”他叫出了这四个字,声音轻得像怕打碎什么,“我好想你。”

      游延昭的手猛地收紧了。

      然后她把他的脑袋按到了自己的肩膀上。和九年前她把他拽进怀里的动作一模一样,干脆利落,不容拒绝。罗欢未比她高出十厘米,但此刻他弯着腰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姿势别扭极了。他没有动,因为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无声的,滚烫的,一滴一滴砸在游延昭那件昂贵的浅灰色西装外套上。

      他上一次这么哭还是九岁那年,在同一个人的肩膀上。

      游延昭感觉到肩头的湿意,什么也没说。她只是抬起另一只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掌心贴着他后脑勺的弧度,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

      会议室外面,助理小林正要敲门进来送文件,透过门上的玻璃看到里面的场景,默默地把手缩了回去,转身对身后的同事说:“谁也别进去,老板在哄人。”

      “哄人?游总还会哄人?你是不是发烧了?”

      “你爱信不信。”

      会议室内,过了好一会儿,罗欢未才从她肩膀上抬起头来。他的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鼻尖也红了,配上那张本来挺张扬的脸,看起来有种反差极大的狼狈和可怜。

      “你衣服……被我弄脏了。”他哑着嗓子说。

      “洗洗就行。”

      “不会洗不掉吧?看起来就很贵。”

      “那就不洗,扔掉。”

      “……你能不能别这么轻描淡写地说扔就扔,显得你很有钱。”

      “我是挺有钱的。”游延昭面无表情地说。

      罗欢未被噎了一下,然后破涕为笑。他后退了一步,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脸上的眼泪,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正常。

      “行吧。”他说,“认亲完毕,我该回去了。感谢游小姐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叙旧——”

      “谁说你可以走了?”

      “啊?”

      游延昭已经恢复了那副冷淡的表情,她从桌上抽出一张纸巾塞到他手里,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用像是在布置工作任务的语气说:“把你在理发店的工作辞了。”

      “……啥?”

      “辞了,来我这里上班。你的手艺还不错,我缺一个形象顾问。”游延昭头也不抬地敲着键盘,“月薪两万,交社保,包吃住。”

      罗欢未拿着那张纸巾愣在原地,大脑宕机了整整五秒钟。

      “等会儿,”他说,“你缺一个形象顾问,然后你找了一个高中没毕业的理发店学徒?”

      “你高中没毕业?”

      “……重点是这个吗?”

      “是你自己说的。”游延昭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所以高中为什么没读完?”

      罗欢未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下意识地想编个什么理由糊弄过去,但在游延昭的目光下,他发现自己的所有伪装都像是纸糊的,一戳就破。

      “高二那年跟人打架,被开除了。”他移开视线,声音闷闷的,“后来也没找别的学校,就在社会上混了。”

      “为什么打架?”

      “不记得了。”

      “罗欢未。”

      “……因为他骂我有人生没人养。”

      会议室的空气安静了两秒。

      游延昭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她没有抬头,但罗欢未注意到她握着鼠标的那只手,指节泛白。

      “那个人现在在哪?”她问,语气很平静。

      “我怎么知道,都多少年前的事了。”罗欢未耸耸肩,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放心吧,他也没好到哪去,我把他门牙打掉了两颗,自己也赔了不少医药费。”

      游延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过去的事我就不问了。”她站起来,拿起自己的风衣外套,“但以后的事,你得听我的。”

      “不是,我也没答应要来你这里上班啊?”

      “那你现在答应。”

      “你这什么逻辑——”

      “罗欢未。”游延昭穿上风衣,系好腰带,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九年前你走的时候,让我等你回来。”

      罗欢未的心脏猛地缩紧了。

      “我等了九年。”游延昭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层薄冰覆在水面上,底下是汹涌的暗流,“现在你回来了,就别想再跑了。”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一下一下,清脆而坚定,像某种不容置疑的宣判。

      罗欢未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手里还攥着那张被她塞过来的纸巾。他低头看了看纸巾,又抬头看了看她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一道雷劈中了一样,从头麻到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认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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