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欢未 “你叫什么 ...
-
游延昭的头发又黑又直，发质极好，从罗欢未的指缝间滑落的时候像一匹上好的绸缎。罗欢未低着头，剪刀在他手里转了一个漂亮的弧度，刀锋贴着她的发尾滑过，一截黑发轻轻落在围布上。
“剪多少？”他问，声音控制得很好，没有抖。
“肩膀以下都剪掉。”
罗欢未的手顿了一下。他记得小时候游延昭最宝贝的就是这头长发，她妈给她扎辫子她都不乐意，嫌麻烦但又不肯剪。有一次他不小心把口香糖粘到她头发上了，她冷着脸生了三天气，最后还是他拿零花钱买了一整盒进口巧克力才把她哄好。
“太长了，不好打理。”游延昭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淡淡地补了一句。
罗欢未没接话，手指在她后颈的位置比了比：“到这里？”
“嗯。”
剪刀发出清脆的咔嚓声，黑色的发丝一绺一绺地往下掉。罗欢未的动作又稳又准，这是他吃饭的本事。但他不敢看镜子里的她，只盯着自己的手，盯着那些落下来的头发。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她没认出他。九年了，他从一个九岁的小屁孩长成了一米八几的成年人，从天真烂漫的罗朝慧变成了现在这副鬼样子。认不出来才是正常的。
但她没认出来这件事，比让他被认出来还要难受一万倍。
“你叫什么名字？”游延昭突然开口。
罗欢未手里的剪刀差点剪歪。他稳住手指，用最随意的语气回答：“罗欢未。”
“罗欢未。”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三个字，“哪个欢，哪个未？”
“欢喜的欢，未来的未。”
“好名字。”游延昭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谁起的？”
罗欢未的嘴角扯了一下：“我爸。他指望我欢欢喜喜奔未来。”
“指望成了吗？”
“您看呢？”罗欢未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自嘲，“我要是指望成了，至于在这儿给人剪头啊？”
游延昭没说话。
剪刀又响了几声，罗欢未给她剪完了最后一刀。他拿起吹风机帮她把碎发吹干净，热风呼呼地响着，两个人都没再说话。游延昭全程都在闭目养神，像是对他的服务既不满意也不不满意，只是单纯地不在意。
“好了。”罗欢未解开她身上的围布，“您起来看看？”
游延昭睁开眼睛，站起来对着镜子左右转了转头。剪掉长发之后她的下颌线条更加凌厉了，整个人看起来又冷又飒，配上那件黑色风衣，活脱脱一个行走的制冷机。
“还行。”她评价。
罗欢未差点被她这轻飘飘的两个字气笑。他在这行干了两年，知道像她这种气质的客户大多都很挑剔，一句“还行”已经算是相当高的评价了。但这话从游延昭嘴里说出来，他就是觉得不太得劲。
小时候他随便画个丑不拉几的简笔画送给她，她都会说“不错”。虽然他后来发现她把那些画全收在一个盒子里，但他当时并不知道，只觉得自己的昭昭姐姐虽然冷，但从来不会让他觉得自己的心意被轻视了。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只是一个给她剪头发的托尼老师。
游延昭去前台结账，她那个助手模样的女生已经提前扫码付了钱。游延昭把风衣领子拢了拢，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微微侧过头。
罗欢未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她只是看了一眼门口那个招财猫摆件，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合上，挂着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
罗欢未站在原地，看着玻璃门外她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黑色的帕拉梅拉启动、汇入车流、消失在十字路口。他慢慢地把手里的梳子放到工作台上，走进后面的休息室，关上门，靠在墙上，缓缓地滑坐下去。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三次都没打着。他的手在抖，止不住地抖。
妈的。
他十岁那年，跟着罗森到了一个新城市，住进了一个逼仄的出租屋。罗森在工地上干活，每天回来一身汗一身土，心情好了喝两瓶啤酒倒头就睡，心情不好就摔东西骂人。罗欢未那时候还叫罗朝慧，瘦瘦小小的，在新学校里被同学嘲笑名字像女生。
他给罗森说想改名字，罗森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老子起的名字你敢改？”
后来他就不说了。他开始和那些嘲笑他的人打架，从一开始被打得鼻青脸肿到后来能一个打三个、打五个。他的个头在初中三年猛蹿了一大截，声音也变了，拳头也硬了，再也没人敢笑他的名字。
但他还是把名字改了。
是的，他没对游延昭说真话，
初中毕业那天他拿着户口本去派出所，自己填了申请表。
他给自己起名叫“欢未”。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起这个名字。后来他在理发店给客人染头发的时候，突然想起来，游延昭的名字里有个“昭”字，他的原名里也有个“朝”。
你看，他改名其实不是因为叫起来像女生，而是下意识地绕开了所有让他痛苦的东西——无论是往事还是人，就算只是同音字。
罗欢未靠在休息室的墙上，把手里那根终于点着的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烟雾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尼古丁的味道让他稍微平静了一点。
她没认出他。
别想了，她真的没认出他。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推门出去继续上班。脸上的表情又变回了那个吊儿郎当、什么都不在乎的罗欢未。
“哟，罗哥，刚才那个女客户好正啊，你都没多聊两句？”同事阿杰凑过来挤眉弄眼。
“聊个屁，人家那气质能看得上我们这种？”罗欢未嗤笑一声，拿起扫帚开始扫地上的碎发。
“也是，那女的一看就是上流社会的人，开的车都够我们干好几年的。”阿杰咂咂嘴，“不过你真不记得了？她走的时候那个眼神，看你看得可认真了，我还以为你们认识呢。”
罗欢未扫地的动作停了一拍：“什么时候？”
“就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啊，回头看了你一眼。你没看到？”
罗欢未握着扫帚的手指收紧了一点，脸上的笑容却更大了：“看我干嘛？看我帅？那她眼光还不错。”
“得了吧你。”阿杰笑骂了一句，转身去招呼新来的客人了。
罗欢未低下头继续扫地，扫帚在地板上划出沙沙的声响。他的刘海垂下来挡住了眼睛，没人看得到他此刻的表情。
她回头看了他。
罗欢未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许只是看一眼这破店值不值得再来，也许只是觉得这个发型师手艺还行，也许只是单纯地往门口看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他。他把扫帚靠在墙角，走到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掬了一捧冷水拍到脸上。
九岁那年，他趴在车窗上对游延昭拼命挥手，嘴巴一张一合地说“昭昭姐姐，等我回来”。
他食言了。
他没有回去。不是不想回，是回不去。罗森把他带走之后没收了他所有的通讯工具，也不让他单独出门。后来他长大了，有力气了，能反抗了，但他已经不敢回去了。因为他变成了这个样子——抽烟、喝酒、打架、男女关系一塌糊涂，连高中都没读完。
他的昭昭姐姐呢？二十岁就读了名牌大学，开豪车住豪宅，活得光芒万丈。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不是城市和城市之间的距离了，是整个社会阶层的差距，是人生轨迹的彻底背离。
他配不上。
这三个字像一根钉子，钉在他的心脏正中间，拔不出来，也烂不掉。
罗欢未关了水龙头，看着镜子里自己湿漉漉的脸，笑了一下。那笑容说不上是苦涩还是自嘲，总之不好看。
“欢未，晚上去不去喝酒？新开了一家酒吧，据说妹子很多。”阿杰在门口探了个头。
“不去。”罗欢未擦了擦脸，“今晚有事。”
“你能有什么事？又约了哪个？”
“约你妈。”
“操，你怎么还骂人呢。”
罗欢未没理他，拿起自己的外套推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霓虹灯把街道照得五颜六色。罗欢未把外套搭在肩上，沿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地走。三月的夜风还有点凉，吹得他耳朵上的耳钉冰凉冰凉的。他路过一家便利店，进去买了一包烟和一罐冰啤酒，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喝。
手机亮了一下，是一个备注叫“喵酱?”的人发来的消息：“罗欢未，今晚来不来？”
他看了一眼，划掉，没回。
又亮了一下，是另一个备注叫“阿K”的人：“欢哥，上次那个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他也划掉了。
他仰头灌了一口啤酒，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泛起一阵苦涩的麦芽味。他想起小时候，游延昭不喜欢他喝碳酸饮料，说对身体不好，每次都把他偷偷藏的可乐搜出来扔掉。有一回他委屈得不行，坐在她家门口的台阶上哭。游延昭蹲下来看着他说：“喝这个。”
然后她递给他一盒牛奶。
那时候他觉得昭昭姐姐是世界上对他最好的人，比妈妈还好，比谁都好。
罗欢未把空了的啤酒罐捏扁，精准地扔进了三米外的垃圾桶里。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准备回去。手机又亮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罗欢未先生您好，我是游延昭小姐的助理。游小姐对您今天的服务比较满意，想邀请您后天下午到她的工作室，为她的团队做一次发型设计的分享交流，酬劳按小时计算，每小时两千。如您有意，请回复本号码。”
罗欢未盯着这条短信看了整整三分钟。
两千块一小时，够他剪二十个头。而且——“比较满意”？她在店里说的是“还行”，两个字的评价，转头就让助理来请他去分享？游延昭这个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口是心非了？而且他只是剪了个头，也没烫没染啊。。
不，她一直就是这样。嘴上冷冰冰的，心里比谁都柔软。小时候他生病了想吃糖葫芦，她说“不行，生病不能吃”，然后第二天自己做了山楂糕端过来，说“这个，可以吃”。
罗欢未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来来回回折腾了五分钟，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好的。”
发送完之后他立刻后悔了。他一个高中没毕业的理发店学徒，去给一群高知精英做发型设计分享？分享什么？分享怎么用最便宜的药水染出最炸裂的发色？
但他已经答应了。或者说，在“游延昭”这三个字面前，他罗欢未从来就没有拒绝的选项。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她说“来我家写作业”，他就屁颠屁颠跑过去。她说“不许打架”，他就真的不再打架了——当然，那是九岁之前。
罗欢未把手机揣回兜里，仰头看着这座城市灰蒙蒙的夜空，突然笑了一声。
行吧。去就去。大不了就是丢人现眼。他罗欢未这些年丢的人还少吗？不差这一回。
但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这座城市的另一端。
游延昭坐在自己工作室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那是一份刚打印出来的个人资料，最上方贴着一张两寸的证件照，照片里的人染着浅灰色的头发，嘴角挂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右耳上三个银色耳钉在闪光灯的照射下亮得刺眼。
照片下面是几行基本信息——
姓名：罗欢未
曾用名：罗朝慧
出生日期：[年月日]
户籍地址：[某市某区]
游延昭的手指落在那四个字上——“曾用名：罗朝慧”。她的指尖在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纸张都染上了她指尖的温度。
然后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妈。罗森现在的联系方式，你帮我查一下。”
电话那头的翁芳音愣住了：“你要找罗森？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游延昭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冷淡。但翁芳音听出了那平静之下一丝极细微的颤抖，像是在冰层下面涌动的暗流。
“妈，我找到他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欢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