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形象顾问” “你才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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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欢未从写字楼里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外面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他，三月的风裹着汽车尾气扑面而来，他站在旋转门旁边愣了足足一分钟，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游延昭最后那句话——“我等了九年，现在你回来了，就别想再跑了。”
不是“欢迎回来”，不是“好久不见”，是“别想再跑了”。像是他是一只跑丢了的狗，现在被主人揪着后脖颈拎回去了，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罗欢未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那张纸巾，已经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了。他鬼使神差地把纸巾展开，发现上面印着“延昭设计”四个字的logo——好家伙，连纸巾都是定制的，他昭昭姐姐是真的有钱。
他把纸巾叠好，放进了口袋里。
手机响了，是理发店老板老刘打来的。
“罗欢未！你小子又跑哪去了？下午的班还上不上了？”
罗欢未把手机拿远了一点，躲过老刘的声波攻击，等那边吼完了才贴回耳边：“刘哥，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又要请假？我跟你说这个月你的假已经用完了——”
“我要辞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钟。然后老刘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说：“你再说一遍？”
“辞职。”罗欢未靠在写字楼的外墙上，仰头看着天上慢悠悠飘过的一朵白云，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我找到新工作了。”
“啥新工作？哪个理发店敢要你？”
“……形象顾问。”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三秒钟，然后爆发出一阵中气十足的爆笑：“哈哈哈哈哈哈你？形象顾问？你连自己的形象都管不好！你那头发染得跟鹦鹉似的耳朵上打的洞都能沿虚线撕开了！你去当形象顾问？顾问谁啊？顾问怎么把自己搞成一个行走的调色盘吗？”
“好了好了别骂了。”罗欢未被他笑得有点恼羞成怒，“反正我明天不去上班了，这个月工资你看着给吧。”
“不是，你认真的？不会是昨天那个女客户吧？她把你挖走了？你们到底什么关系？”
罗欢未沉默了一下。
什么关系？表姐弟？青梅竹马？九年失散的童年玩伴？一个暗恋了她很多年但自觉不配的人渣？他发现自己没办法用任何一个词来定义游延昭和他之间的关系，因为不管用哪个词，都不够准确，或者太过准确。
“她是我姐。”他最后说，说完又觉得“姐”这个字不太对劲，但话已经出口了，收不回来。
“你姐？你不是说你没有亲人吗？”
“表姐，远房的。”罗欢未含糊地应付过去，“反正就是这样，刘哥，这两年谢谢你了。”
他挂断电话的时候，听到老刘在那边嘟囔了一句“这小子走了我还挺舍不得的”，心里涌上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这家破理发店虽然又小又破，老板还天天骂他，但好歹是他这几年唯一一个能待住的地方。
现在他要走了。
去一个他完全不熟悉的、光鲜亮丽的世界。那个世界里有一个叫游延昭的人，她会冷着脸给他塞纸巾，会在所有人面前揪着他的领子，会红着眼眶说“我等了九年”。
罗欢未把手机揣回兜里，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路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他习惯性地想进去买烟，手都伸到门把手上了又缩了回来。
算了。
新老板大概不会喜欢他身上有烟味。
他从小到大都没这么听话过。
罗欢未正式入职“延昭设计”是三天之后的事。
这三天里他做了很多事——辞掉了理发店的工作，把头发染成了深棕色，把耳朵上多余的耳钉摘了，只留了最基础的两个。他还去商场买了两件像样的衬衫，虽然买的是打折的，但至少没有破洞和不明污渍。
当他站在“延昭设计”门口的时候，前台小姑娘差点没认出他来。
“罗……罗老师？”她瞪大眼睛，上下打量了他好几遍，“您今天看起来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罗欢未有点紧张地扯了扯衬衫领子。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衬衫配深灰色休闲裤，头发整整齐齐地梳好，除了右耳上那个耳钉之外，看起来活脱脱一个正经的社会好青年。
“就……看起来很乖。”前台小姑娘艰难地找出一个形容词，说完自己都觉得不太对劲，“乖”这个词用在罗欢未脸上，怎么看怎么违和。
罗欢未嘴角抽了抽：“谢谢，但我更希望你用‘帅’。”
“啊，那您也很帅！”
“……你这补充得太假了。”
游延昭的助理小林带他办了入职手续，领着他参观了一圈工作室。延昭设计主要做品牌视觉和空间设计，整个工作室占了写字楼的一整层，装修风格和游延昭这个人一样——简洁、冷感、高级，大面积的白色和灰色搭配，偶尔点缀一些金属质感的装饰。员工大概有三四十号人，看气质都是那种学历很高、说话轻声细语的设计师。
罗欢未觉得自己像是混进了一群天鹅里的野鸭子。不对，野鸭子还算是水禽呢，他顶多算一只掉进天鹅湖里的流浪猫。
“你的工位在这边。”小林把他领到一个靠窗的位置，“游总说你暂时先跟着她，具体工作内容她会安排。那边是茶水间，零食饮料随便拿。中午有食堂，刷工卡就行。”
罗欢未看着自己那张宽敞明亮的工位，桌上还放着一台崭新的笔记本电脑和一套专业的绘图工具，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们游总对每个员工都这么大方？”
“呃……”小林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也不是。形象顾问这个岗位是刚设立的，以前没有过。”
“那就是专门给我设的？”
“这您还是自己去问游总吧。”小林冲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情但我不能说”的神秘感。
罗欢未没有追问。他坐到自己工位上，打开笔记本电脑，盯着桌面上预装的各种设计软件发了会儿呆。他一个连高中都没读完的人，现在坐在一家顶级设计公司里，面前摆着好几万块钱的设备，月薪两万还包吃住。这要是被以前一起混社会的那帮兄弟知道了，大概会觉得他被富婆包养了。
不对，严格来说，好像也差不多？
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赶紧甩甩头把这个诡异的想法甩出去。
上午十点，游延昭准时出现在工作室门口。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真丝衬衫配黑色阔腿裤，短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又美又飒又生人勿近。她进门的时候扫了一眼办公区，目光精准地落在罗欢未的工位上，停留了两秒，然后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走进了自己的独立办公室。
罗欢未觉得那两秒钟里，她似乎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像是在确认他没跑。
五分钟后，他的手机亮了一下。游延昭发来一条微信：“来我办公室。”
罗欢未站起来，理了理衬衫领子，深吸一口气，走到了游延昭办公室门口。他抬手正要敲门，里面传来一声淡淡的“进来”。
他推门进去。游延昭的办公室很大，有一整面落地窗，采光极好。她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设计稿，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标注什么。
“关门。”她头也不抬。
罗欢未把门关上，在她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等着她发话。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张桌子，一个低头看稿子，一个坐在对面等。安静了大概有两分钟，游延昭才放下笔，抬起头看着他。
“发色不错。”她说，语气平淡。
“嗯。”
“耳钉也摘了。”
“还剩一两个。”
“衬衫不错。”
“……你专门把我叫进来就是为了点评我的穿搭？”
“不是。”游延昭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我叫你来，是想告诉你，你接下来不只是形象顾问。我安排你跟着设计部从基础学起，平面设计、色彩构成、软件操作，都有人教你。三个月之内，我要看到你能独立完成基础的设计稿。”
罗欢未愣了一下：“等等，我不是来当形象顾问的吗？”
“形象顾问不用天天上班，你以为我养闲人？”游延昭的语气冷淡得不带一丝温度，“你想一辈子只会染头发？还是你想三个月后发现自己跟不上，灰溜溜地走人？”
罗欢未的眉头拧了起来。他听出了游延昭话里的意思——她不是在刁难他，她是在逼他成长。但这个方式实在是太游延昭了，明明是为你好的事，非要用最让人不舒服的方式说出来。
“你怎么知道我学不会？”他顶了一句。
“那就学给我看。”游延昭直视着他的眼睛，“你小时候说你不笨，证明给我看。”
罗欢未被她这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小时候他为了够一块乐高，在她面前急得满脸通红，最后搭成功了还得意洋洋地回头冲她笑——“你看你看，我搭对了！我不笨！”
这个人记得。
她什么都记得。
罗欢未觉得自己的喉咙有点发紧。他低下眼睛，不想让她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声音却不由自主地放软了：“知道了。学就学，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游延昭看着他垂着眼睛的样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他面前。
“这是什么？”
“你的员工宿舍钥匙，还有一些生活用品。”游延昭说，“宿舍在隔壁那栋公寓楼，十五楼，一室一厅，已经打扫过了。”
罗欢未打开纸袋看了一眼，里面除了钥匙之外，还有一张超市购物卡、一张地铁卡、一张新的电话卡，甚至连牙膏牙刷毛巾之类的东西都备齐了。他翻了翻，在最底下发现了一张对折的纸条。
他打开纸条，上面是游延昭的字迹——清瘦有力的钢笔字，一笔一划都透着冷淡。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
“欢迎回来。”
罗欢未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他想，游延昭这个人真的很奇怪。嘴上永远冷冰冰的，说出来的话一句比一句扎人，但她会把所有温柔都藏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藏在纸条里，藏在抽屉里，藏在那一句“还行”背后的千言万语里。
“谢了。”他把纸条仔细叠好，放进了衬衫口袋里，和昨天那张皱巴巴的纸巾一起。
“不用谢。”游延昭重新拿起笔，低头看设计稿，意思是“你可以出去了”。
罗欢未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握上门把手的时候，突然回过头来。
“昭昭姐姐。”
游延昭的笔尖顿了一下。叫他“罗欢未”叫了这么多天，今天是他第一次主动叫她“昭昭姐姐”，而不是“游小姐”。
“什么？”
“我现在学，还来得及吗？”
游延昭抬起头看着他。落地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罗欢未的侧脸上，给那张过于张扬的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他站在门口，一只手握着门把手，半侧着身子回头看她，眼神里有不安、有试探，但更多的是某种九年前就存在的东西——那个趴在她沙发上问她“我去哪里你就去哪里对不对”的小男孩眼里的光。
“来得及。”游延昭说，语气依然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你才十八岁，什么都来得及。”
罗欢未笑了。
不是那种吊儿郎当的、嬉皮笑脸的笑，而是真真切切的、发自内心的笑。他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瞳孔里那抹浅淡的琥珀色在阳光下亮得惊人。
“好。”他说，“你说的，我信。”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游延昭的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她低头继续看设计稿，但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耳根有点热。还好刚才他站得远，看不出来。
她拿起手机，给她妈发了一条消息：“他现在总算有点人样了。”
翁芳音秒回：“？？？你怎么知道的？？？你见到他了？？？什么时候的事？？？”
紧接着又是一条：“你把他安排到你公司了？？？延昭你动作怎么这么快！！！”
隔了两秒又来一条：“他长高了吗？变样了吗？过得好不好？？你倒是给我发张照片啊！！！”
游延昭看着手机上疯狂弹出的消息，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她没有回复，锁了屏，拿起笔继续工作。
罗欢未的入职在“延昭设计”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原因很简单——他是游延昭亲自招进来的，而且专门为他设立了一个岗位。在这家公司，游延昭亲自招人这种事本身就罕见，更别提这人的履历上写着“高中肄业，理发店两年工作经验”。
“你们说他到底是什么来头？”茶水间里，设计师小周压低声音跟同事八卦。
“不知道啊，但游总对他真的很特别。昨天开会的时候游总居然坐到他旁边去了！”
“坐旁边而已，你们至于大惊小怪吗？”
“你见过游总主动坐到谁旁边吗？她开会永远坐最前面的主位，离所有人都至少隔一个位置！”
“有道理……但他看起来就是个洗剪吹小哥啊，除了长得帅点。”
“会不会是游总的亲戚？”
“啊？没听说过。”
罗欢未正好端着杯子来茶水间接水，在门口听到了这段对话。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推门进去，冲那几个人笑了笑：“聊我呢？没事，随便聊，我也挺好奇你们对我的看法的。”
茶水间瞬间安静下来。几个设计师尴尬得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咖啡机里。
“那个……罗老师，我们就是……”
“别叫老师，叫我小罗就行。”罗欢未走到饮水机前接水，语气随意又坦荡，“你们刚才猜得差不多，我就是游总的亲戚。远房表弟，多年没联系，她看我混得太惨了，拉我一把。”
他这么大方地承认了，反而把那几个设计师搞不会了。
“不过我确实高中没毕业，也没学过设计。”罗欢未端着水杯转过身，靠在吧台上，看着那几个人，“所以接下来三个月我会跟你们学很多东西。可能会有很多蠢问题，你们多担待。”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诚恳得要命，配上那张洗干净了之后还挺好看的脸，杀伤力直接翻倍。几个设计师立刻就觉得这个新来的形象顾问其实人挺好的，坦荡、真诚、不装。
“没问题没问题！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们！”小周第一个拍胸脯。
“对对对，设计入门很简单的，你有兴趣的话上手很快的。”
“你以前是发型师对吧？那对色彩应该很敏感，学配色肯定没问题！”
罗欢未看着这群善良的设计师们对自己释放的善意，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之前在社会上混的时候，身边的人不是酒肉朋友就是互相利用，像这种单纯的、不带目的的善意，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感受过了。
“谢了。”他端起水杯，认真地说，“改天请大家喝奶茶。”
他端着水杯走出茶水间，往自己工位走的路上，路过游延昭的办公室。透过半透明的玻璃隔断，他能看到她坐在办公桌后面，低着头专注地看文件，时不时代笔标注一下。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的落地窗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罗欢未站在外面看了她一会儿。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可能是想到了小时候，她坐在书桌前写作业，他就趴在她旁边画画。那时候她的侧脸也是这样，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
游延昭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看向玻璃隔断外面。
四目相对。
罗欢未心里漏跳了一拍，但他没有移开视线，而是冲她扬了扬手里的水杯，咧嘴笑了一下。隔着玻璃，他的笑容看起来有些模糊，但游延昭还是清楚地看到了他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
她没有笑，只是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重新低下头看文件。
但这一次，罗欢未注意到了——她低下头之前，嘴角有一点极细微的上扬。如果不是他盯得够仔细，根本不会发现。
罗欢未端着水杯回到自己工位上，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是小林刚才传给他的基础教程，Photoshop的界面密密麻麻的，他以前只在P表情包的时候打开过。他看着那些花里胡哨的工具栏和面板，深吸了一口气。
“你才十八岁，什么都来得及。”
他想起她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平静笃定，像是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水往低处流一样自然而然的事。
罗欢未活动了一下手指，点开了第一个教程视频。
十八岁的罗欢未，高中肄业，当过理发店学徒，混过社会，打过架，抽过烟，交过数不清的烂桃花。他以为自己的人生已经烂透了，烂到连他自己都不想多看一眼。
但有一个人不这么觉得。
那个人从九年前就一直在等他回来，等了九年，等到了。
那他妈的，他总得对得起这九年吧。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形象顾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