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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伤疤与灵鸡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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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星河是被灵鸡苗啄醒的。
不是做梦,是真的有东西在啄他的手指——尖尖的,痒痒的,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用小针扎他。他睁开眼,看见一只毛茸茸的黄色小鸡站在枕头边上,歪着脑袋,用黑豆似的眼睛盯着他,喙还叼着他的食指不放。
“哪来的鸡?!”他猛地坐起来,左肩膀一阵剧痛,疼得他龇牙咧嘴,但那只小鸡没被他吓跑,反而跳到他手背上,蹲了下来,像蹲在一个暖和的窝里。慕晴雪从外屋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看见他和小鸡大眼瞪小眼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邓师叔送的。她说灵田里虫多,养几只鸡能捉虫。”她顿了顿,“你手里那只叫小黄,另外两只在院子里。”
陆星河低头看着手背上的小黄。它的绒毛很软,贴着皮肤像一小团棉花,身体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看起来像睡着了。“它睡我手上了。”
“嗯。它好像挺喜欢你。”
“你不吃醋?”
慕晴雪看了他一眼,把药碗放在床头柜上。“我跟一只鸡吃什么醋?”
“那就好。”陆星河小心翼翼地把小黄从手背上捧起来,放进旁边的草筐里。它在草堆里翻了个身,继续睡,嘴里还发出细小的叽叽声。
他端起床头柜上的药碗,低头看了一眼——黑乎乎的,和邓师叔以前煮的醒神汤一个色系,连味道都差不多。他深吸一口气,捏着鼻子灌了下去。苦,涩,腥,三种味道在舌尖上打架,打完了还留下一股让人反胃的回味。他喝完的时候整张脸皱得像被人拧了一把的毛巾。
“蜜饯呢?”他抬起头。慕晴雪从袖子里掏出一块蜜饯,塞进他嘴里。“最后一颗。省着点吃。”琥珀色的,裹着糖霜,和以前的一模一样。陆星河含着蜜饯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草筐里睡成一团的三只小鸡身上。
“晴雪。”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放弃我。在山神庙没放弃,在大殿上没放弃,在灵田里也没放弃。”
慕晴雪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确认没发烧。“我要是放弃你了,谁给我种灵果?”
“就为了灵果?”
“不然呢?你做饭又不好吃。”
“我喂鸡还行。鸡喜欢我。”
慕晴雪看了一眼草筐里睡成球的小黄,又看了看陆星河那张带着傻笑的脸,忍住了没笑出声。“嗯,鸡喜欢你。跟鸡过去吧。”
“鸡没你好看。”
慕晴雪的耳朵红了。她站起来端起空碗往门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陆星河。”
“嗯。”
“我也谢谢你。谢谢你没死。”
门关上了。陆星河坐在床上摸了摸被啄过的食指,指肚上有一个小小的印子,不疼,但红红的,像被盖了一个印章,是小黄留下的。
下午百里玄来了。他带了几株药草苗,说是清虚从南疆带回来的,种在灵田里能驱虫。他的左臂上缠着新纱布——昨晚和赵穹交手的时候被刀锋划了一道,不深,但很长,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手肘,纱布裹了好几层,看起来像打了石膏。
“师父,你的手——”
“皮外伤。养两天就好。”百里玄把药草苗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下来,“赵穹昨晚虽然跑了,但他不会善罢甘休。我让清虚去查了,赵穹在天魔宗的地位不低,是外门执事,手里管着二十多个人。他要是铁了心要找你们报仇,光靠我们三个人挡不住。”
“那怎么办?”陆星河问。
“两条路。第一,搬回观云峰。观云峰上有阵法,比灵田这里的安全。第二,我搬下来,住你们隔壁。”
陆星河想了想。观云峰确实安全,但灵田在那里,师娘的碑在那里。他不能走。
“师父,你搬下来吧。木屋旁边还有一块空地,搭一间草棚就能住。”
百里玄点了头。
傍晚慕晴雪在厨房里煮粥,陆星河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看小鸡。三只小鸡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小黄最活泼,跑在最前面,另外两只跟在后面,像三团滚动的黄色毛线球。他伸手拦住了小黄的去路,小黄停在他手指前面歪着脑袋看了看他,然后从他手指旁边绕过去继续跑,追都追不上。
“跑得还挺快。”他嘟囔了一句。
慕晴雪端了一碗粥出来,在他旁边坐下。“小鸡长大了会飞吗?”
“不会。鸡不会飞。”
“灵鸡呢?邓师叔说灵鸡能飞。”
“灵鸡是灵兽,和凡鸡不一样。灵鸡能飞,但飞不高,最多飞到屋顶。”
慕晴雪抬头看了一眼木屋的屋顶。屋顶是新换的瓦片,灰色的,在暮色里泛着暗光。
“等它们长大了,会不会飞走?”
“不会。它们认得家。”
慕晴雪低下头喝粥,喝了两口忽然问了一句“你认得家吗?”
陆星河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她,她的侧脸在暮色里显得很柔和,头发用银簪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在夕阳里泛着金色的光。
“认得。”他说,“你在哪,家就在哪。”
慕晴雪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喝粥。但陆星河看见她的耳朵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他笑了一下,也低下头喝粥。粥很香,灵薯切成小块煮得软烂,入口即化。他想,以后每天都喝她煮的粥,喝一辈子。
夜里百里玄在木屋旁边搭好了草棚。棚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和那把铁剑。他坐在床沿上擦拭铁剑,用一块旧布沾了剑油慢慢地擦,每一寸都不放过。
陆星河站在门口看着师父擦剑。油灯的光照在师父花白的头发上,每一根都像镀了一层银。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和白天打架时判若两人。
“师父。”
“嗯。”
“你以前也这样擦剑吗?”
“你师娘在的时候,我每天擦。她走了之后,这把剑挂了二十年,没动过。”
“为什么?”
“因为没人值得我拔剑。”百里玄把剑油擦干净,举起剑刃对着油灯的光看了看,“现在有了。为了你,为了慕丫头,为了你师娘。”
他把铁剑插回鞘里,放在枕头旁边,躺了下来。
“回去睡吧。明天还要种田。”
陆星河转身走了。月光很亮,照在灵田上,嫩芽在夜风里轻轻摇着。三只小鸡挤在草筐里睡成一团,挤在一起取暖。他蹲下来看了它们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最小的那只——不是小黄,是另外一只,还没起名字,毛色比小黄浅一些。
“以后就叫你小白。小黄,小白,还有那只叫小花。”
三只小鸡在梦里叽叽叫了两声,算是答应了。
陆星河站起来走回屋里,慕晴雪已经躺下了。他吹灭油灯在她旁边躺下来,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晴雪。”
“嗯。”
“小鸡的名字起好了。小黄,小白,小花。”
“小花是公的。”
“公的也能叫小花。”
慕晴雪沉默了一下。“你高兴就好。”
陆星河笑了。他伸手在黑暗中摸到了她的手,握住了。她的手指还是凉的,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掌心里慢慢地捂暖。
窗外的灵田里,师娘的碑静静地立着,月光照在碑面上,四个字泛着淡淡的银光。旁边埋着黑色玉简碎片的那块泥土上,长出了一棵小小的草——不像是野草,叶子是心形的,边缘有细密的锯齿,和灵田里任何一种苗都不一样。风从后山吹过来,那棵小草轻轻摇了摇,像是在跟谁打招呼。没有人看见它。
但它长在那里,不说话,不声张,像一个被遗忘的秘密,等着被人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