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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血染灵田与星夜之约 ...


  •   赵穹选在了寅时动手。寅时是人睡得最沉的时候,天将亮未亮,月亮已经落了,太阳还没出来,天地间一片漆黑,连星星都稀稀拉拉的,像被人掐灭了大半的灯。陆星河没有睡。他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短刀横在膝盖上,锁灵阵的波动在他胸口轻轻跳动着,像另一颗心脏。

      自从上次胡烈踢了师娘的碑之后,他就没再躺下睡过觉。白天种田,晚上守夜。慕晴雪劝过他,说“你这样身体扛不住”,他说“扛得住”。其实扛不住,左肩膀的伤还没好全,肋骨又裂了,夜里山风一吹,整个上半身都在隐隐作痛。但他不能睡。他怕睡着了,醒来的时候碑倒了,苗枯了,木屋烧了,人没了。

      三更天的时候,锁灵阵跳了一下——一个人,从竹林方向过来,速度很慢,像是在刻意压制灵力波动。敛息术用得不错,但锁灵阵不看灵力,看的是生气。人活着就有生气,压不住的。

      陆星河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在门框上敲了三下。屋里,慕晴雪醒了。她没有出来,藏在门后面,剑已出鞘。这是他们约定好的——陆星河在外面引敌,慕晴雪在屋里埋伏,等敌人靠近木屋的时候突然杀出。

      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是一个人,是三个。锁灵阵跳了三下,间隔很短,几乎同时。三个人并排走,步幅一致,训练有素。

      陆星河站在灵田边上,背对着木屋,面朝竹林。

      三个人从竹林里走出来。赵穹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胡烈和那个女人。三人都穿着黑衣,腰间挂着天魔宗的令牌,令牌在黑暗中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三只半睁的眼睛。

      “陆星河。”赵穹停在田埂上,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着他,“玉简已经毁了,我们不要了。现在我们要的是——血债血偿。”

      “什么血债?”

      “三十年前,沈清杀了我们护法。三年前,慕晴雪的父亲杀了我们执事。两条命,用你们的命来还。”

      陆星河握紧了刀。“沈清是我师娘。慕晴雪的父亲是我……未来的岳父。你要替他们报仇,找我。”他顿了顿,声音很平静,“别动其他人。”

      赵穹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像刀锋上的一丝冷光。“有骨气。但骨气不能当命用。拿下。”他对身后挥了挥手。

      胡烈和那个女人冲上来了。筑基初期对炼气七层,胡烈上次已经摸清了陆星河的底,知道他不是对手,所以冲得很猛,没有防备。他一刀劈下来,刀锋裹着黑色的灵力,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只听得到破空声。

      陆星河没有硬接,侧身躲开,反手一刀撩向胡烈的手腕。胡烈收刀格挡,刀剑碰撞,火星四溅。陆星河被震退三步,虎口发麻,短刀差点脱手。力量差距太大了,炼气七层的灵力在筑基初期面前像一杯水倒进了河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但他没有退。不是不怕,是不能退。身后是灵田,灵田里是刚救活的灵果苗,苗旁边是师娘的碑,碑后面是木屋,木屋里是慕晴雪。一步都不能退。

      胡烈又是一刀,陆星河抬刀格挡,整个人被劈飞出去,摔在灵田里。后背砸在田埂上,压断了好几棵灵米苗,泥土灌进衣领里,冰凉冰凉的。他爬起来,发现左肩膀使不上劲了——旧伤裂了,整条胳膊像被人卸下来又装回去,骨头和肌肉之间隔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怎么都使不上力。

      胡烈走过来,一脚踩在他胸口上,用力碾了碾,肋骨的裂口处传来一阵剧痛,疼得他眼前发黑,嘴里涌上一股腥甜,但他咬着牙没叫出声。

      “小崽子,上次让你跑了,这次看谁救你。”

      胡烈举起刀。

      门开了。慕晴雪从屋里冲出来,剑光如匹练,刺向胡烈的后心。胡烈感觉到身后的灵力波动,侧身躲开,但没完全躲过——剑尖划过他的左臂,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血珠渗出来,在黑色的衣袖上几乎看不见。

      慕晴雪落在陆星河前面,剑尖指着胡烈,她的脸色很白,但手很稳。她的修为只有炼气五层,面对筑基初期的胡烈,胜算几乎为零。但她没有犹豫,挡在了陆星河身前。

      “又来一个送死的。”胡烈舔了舔嘴唇。

      就在这时,百里玄从竹林里走了出来。他一直在竹林里守着,等了很久,等赵穹出手,但赵穹没动。他在等什么?百里玄不确定,但他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陆星河就死了。

      铁剑出鞘,剑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斩向胡烈。胡烈大惊,抬刀格挡,刀剑碰撞的瞬间,他被震退了七八步,虎口崩裂,血顺着刀柄往下淌,染红了他的手。

      “百里玄。”赵穹终于动了。他走到胡烈前面,面对着百里玄,长刀出鞘,“你的对手是我。”

      两人同时出手。筑基后期对筑基中期,百里玄的修为高出一个小境界,但赵穹年轻,反应快,刀法狠辣。两人交手十几招,不分胜负,刀剑碰撞的火花在黑暗中像烟花一样绽放,照亮了灵田,照亮了木屋,照亮了两个人紧锁的眉头。

      陆星河从地上爬起来。慕晴雪扶住他的腰,他的手搭在她肩膀上,两个人的重量压在一起,才勉强站稳。他看着师父和赵穹交手,每一招都凶险,每一招都在生死边缘试探。

      “晴雪。”

      “嗯。”

      “如果我今天活不了,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灵果苗种活。三百年后,替我尝尝味道。”

      慕晴雪的手在他腰间猛地收紧了,指甲陷进他的皮肉里。

      “你自己种。自己尝。”她声音在发抖,但语气很坚定,“我不替你种。你活着,种好了,我们一起吃。你死了,我拔了它们,一棵都不留。”

      陆星河张了张嘴,看着她红透了的耳尖和发红的眼眶。

      “好。我活着。”

      战局在变化。赵穹被百里玄一剑逼退,往后踉跄了好几步,差点摔倒。百里玄的铁剑架在他脖子上,剑刃贴着皮肤,只要再往前送一寸,就能切开喉咙。

      “投降。或者死。”

      赵穹没有投降,也没有死。他从袖子里掏出一颗黑色的圆球,往地上一砸。“砰!”黑烟炸开,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等烟散了,赵穹、胡烈、那个女人都不见了。

      百里玄把铁剑插回鞘里,转过身,看着陆星河。

      “伤怎么样?”

      “还好。死不了。”

      “回屋。我帮你上药。”

      三个人走回木屋。百里玄点亮油灯,从布袋里掏出药膏和纱布,陆星河脱掉外袍,露出缠满纱布的上半身。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左肩膀那一块颜色最深,暗红色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血迹。

      百里玄拆开纱布,看着底下的伤口。左肩膀的旧伤裂了一个口子,不深,但很长,从肩头一直延伸到锁骨,皮肉翻开,露出里面粉红色的嫩肉。胸口的瘀青又添了几块新的,青紫色,像被人用墨汁泼过。

      “肋骨没断。裂了两根。”百里玄把药膏涂在伤口上,“养十天。”

      “十天太久了。天魔宗等不了十天。”

      “等不了也得等。你这样子出去打,就是送死。”

      陆星河沉默了。百里玄把纱布缠好,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灵田。

      “星河。”

      “嗯。”

      “你师娘当年也问过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她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怎么办?’我说,‘我不会让你不在。’她说,‘万一呢?’我说,‘没有万一。’后来她真的不在了。”

      陆星河看着师父的背影。油灯的光照在他灰白的头发上,每一根都像镀了一层银。

      “师父,你后悔吗?后悔当初没给她一个答案?”

      “给了。我的答案就是‘没有万一’。但这个答案错了。万一真的存在。”百里玄转过身看着他,“所以你现在要想清楚。慕丫头如果问你同样的问题,你怎么回答?”

      陆星河想了一下。

      “我会说——如果你不在了,我会把灵果种活,等三百年后果子熟了,放在你碑前。”

      百里玄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弯了一下。“你比你师父强。”

      “哪方面?”

      “想得开。”

      百里玄走了。陆星河一个人坐在床上,看着油灯的火苗在夜风里摇晃。慕晴雪从外屋走进来,端着一碗热汤。

      “邓师叔的方子,安神的。喝了睡一觉。”

      陆星河接过碗,喝了一口,苦。他又喝了一口,还是苦。整碗喝完了,苦得舌头发麻。

      “蜜饯呢?”

      “吃完了。最后一颗上次给你了。”

      陆星河把空碗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看着天花板。慕晴雪吹灭了油灯,在他旁边躺下,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晴雪。”

      “嗯。”

      “今天对不起。我又冲动了。”

      “习惯了。”

      “你就不生气?”

      “生气。但生气没用。你下次还会冲。”

      陆星河伸手在黑暗中摸到了她的手,握住了。她的手指凉凉的,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上,让她感受自己的心跳。心跳得很快,砰砰砰的,像有人在敲门。

      “你心跳好快。”慕晴雪说。

      “因为你在我旁边。”

      慕晴雪没说话,但她的手在他掌心里翻了过来,和他十指相扣。

      “陆星河。”

      “嗯。”

      “你刚才跟师父说,如果我死了,你会把灵果种活,放在我碑前。”

      “你听见了?”

      “门没关严。”

      陆星河沉默了一下。“那是骗师父的。”

      “真正答案是什么?”

      真正答案是——他不会等她死了再种灵果。他会趁她活着的时候种,趁她活着的时候浇水、施肥、除虫,趁她活着的时候看它开花、结果,趁她活着的时候摘下来给她吃。她吃到的第一颗灵果,一定是他亲手种的。这就是他的答案。

      慕晴雪没说话。过了很久,陆星河以为她睡着了,她忽然开口了。

      “陆星河。”

      “嗯。”

      “等你伤好了,我们去买几只灵□□。”

      “你不是说我连鸡蛋都捡不好吗?”

      “鸡蛋我来捡。你负责喂鸡。”

      陆星河笑了。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他笑了好一会儿,笑到肋骨疼才停下来。

      “好。我喂鸡。你捡鸡蛋。完美。”

      窗外的风停了。灵田里的嫩芽在月光下轻轻摇着,像一群在梦里跳舞的孩子。石碑静静地立着,上面四个字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银光。远处的竹林里,偶尔传来一两声鸟叫,像是在说梦话。

      陆星河闭上眼睛,听着慕晴雪的呼吸声,慢慢睡着了。这一夜,赵穹没有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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