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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夜袭与并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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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星河是在阵法震动的那一刻醒来的。
不是被声音吵醒——地听阵不会响,它只会震,像有人在胸口轻轻敲了一下,不疼,但整个心脏都跟着颤。他睁开眼的瞬间,手已经握住了枕下的短刀。慕晴雪也醒了,她的反应比他快,剑已出鞘,剑身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几个人?”她问。
“至少两个。筑基。”陆星河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疼痛让他彻底清醒。
百里玄从外屋走进来,铁剑在手。他今晚没回观云峰,睡在木屋的椅子上,和衣而卧,剑就靠在手边。“三个。一个筑基中期,两个炼气巅峰。从竹林过来的,速度很快,半柱香就到。”
半柱香。陆星河在心里快速盘算——半柱香的时间,不够布置陷阱,不够叫援兵,只够做一件事:准备好。他把短刀别在腰间,又从床头柜里摸出两张符箓,一张金刚符,一张炎爆符——邓师叔送的,说是从崔海住处搜出来的,品质不错,关键时刻能保命。他把金刚符塞进慕晴雪手里。
“贴胸口。”
“你呢?”
“我还有炎爆符。够用了。”
慕晴雪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把金刚符贴在胸口。金色的光纹在她衣服下面亮了一下,然后隐入皮肤,像一层看不见的铠甲。
三人走出木屋,站在灵田边上。月光很亮,把整片灵田照得像一面银色的镜子。田里的嫩芽又长高了一截,最高的已经快两指了,在夜风里轻轻摇着,像一群探头探脑的孩子。
竹林方向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三个。脚步声很轻,但陆星河听得出来——两个人的步幅小、频率快,是炼气巅峰,习惯潜行;一个人的步幅大、频率慢,是筑基中期,走路的时候脚下有灵力托着,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三个人从竹林里走出来。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国字脸,浓眉,嘴角有一颗痣,穿着一身黑衣,腰间挂着一把长刀。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都是炼气巅峰,手里各拿着一把短剑。
“陆星河?”中年男人站在田埂上,目光扫过三个人,最后落在陆星河身上。
“是我。你谁?”
“天魔宗,赵穹。”中年男人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来取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黑色玉简。你们从崔海手里拿到的那块。”
陆星河的手按在刀柄上。“那东西不在我们手里。早就交给宗主了。”
“撒谎。”赵穹往前走了一步。金丹期的威压像一块巨石砸下来,陆星河的膝盖一软,差点跪下。慕晴雪的脸色白了,但她咬紧牙关,站住了。百里玄挡在两人前面,铁剑横在身前,威压在他面前像被一把刀劈开了,从两侧流走。
“赵穹,这是紫霄宗的地盘。”百里玄的声音很冷,“你在这里动手,不怕宗主知道了灭你满门?”
“宗主?你们宗主现在自顾不暇。”赵穹笑了一下,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云岚虽然倒了,但他在倒之前做了一件事——他把紫霄宗的护山大阵的图纸送给了我们宗主。现在你们的护山大阵对我们来说,形同虚设。”
百里玄的脸色变了。陆星河的心也沉了下去。护山大阵是紫霄宗的最后一道防线,如果图纸真的落在了天魔宗手里,那整个宗门就像被人扒光了衣服,毫无防备。
“图纸是假的。”百里玄说。
“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宗主信了。”赵穹拔出长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涂了一层血,“把玉简交出来,我不杀你们。不交,今晚灵田里就会多三具尸体。”
陆星河没说话。他从怀里掏出炎爆符,贴在掌心,灵力催动,符纸亮起赤红色的光,像一团被攥在手心里的小太阳。赵穹的眼睛眯了起来。他认出了那张符——高阶炎爆符,筑基后期修士全力一击的威力,如果近距离引爆,连他都会被炸伤。
“你敢引爆,你自己也跑不掉。”
“跑不掉就不跑。拉你垫背,值了。”
赵穹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陆星河回瞪着,目光不躲不闪。他手心里的炎爆符越来越亮,红光映在他脸上,把他整张脸都染成了暗红色,像刚从血水里捞出来的。
赵穹往后退了一步。
“好。有骨气。但你保得了今天,保不了明天。”他对身后两个年轻人挥了挥手,“走。”
三个人转身钻进了竹林。脚步声越来越远,很快消失了。陆星河手心里的炎爆符慢慢暗下去。他掌心的皮肤被烫红了一片,火辣辣地疼,但他没松手——符纸一旦激活就不能收回,要么引爆,要么等灵力耗尽自动熄灭。他等到符纸彻底暗下去,才松开手指,符纸从他掌心飘落,在空中烧成一团灰烬,散了一地。
慕晴雪走过来,拉起他的手,低头看着掌心那片烫红的皮肤。
“你疯了?真的打算引爆?”
“他没给我机会。他要是再往前走一步,我就爆了。”
“爆了你也会死。”
“我知道。但我不怕。”
慕晴雪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心疼,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情绪,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我怕。”她声音很轻,“我怕你死了。我怕你死了之后,我一个人留在这里,种田、煮粥、看灵果,一个人做所有的事。我连你师父那关都过不了——他一定会怪我,说我没能拦住你。”
陆星河张了张嘴。慕晴雪把手抽回去,转身就走。她的脚步很快,快到陆星河追了两步才追上。他伸手拉住她的袖子,她没停,又拉了一下,她停了。
“晴雪,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慕晴雪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抖。
“下次别这样了。”
“好。”
她没再说话。陆星河松开她的袖子,站在原地。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头发散在肩上,银簪在月光里闪着细碎的光。他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确实太冲动了。炎爆符一爆,他死了,慕晴雪怎么办?师父怎么办?灵田怎么办?那些刚发芽的灵米、灵果、草药怎么办?
他不能死。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活着的人。
百里玄一直站在旁边,没有插嘴。他等两人说完,才开口:“今晚他们走了,但明天、后天、大后天,他们还会来。赵穹这个人我听说过,天魔宗的外门执事,筑基中期,做事谨慎,从不打没把握的仗。今天他退,是因为没想到你有炎爆符。下次再来,他会有准备。”
“那我们怎么办?”陆星河问。
“两条路。第一,把黑色玉简交给宗主,让他处置。玉简不在我们手里,天魔宗就不会盯着我们。”
“第二条呢?”
“第二条,把玉简毁了。让他们彻底死心。”
陆星河和慕晴雪对视了一眼。黑色玉简是天魔宗宗主的信物,毁了它,天魔宗就少了一条重要的联络渠道,云岚留下的烂摊子也能少一些。但毁掉它容易,毁掉之后呢?如果有一天需要用它来和天魔宗做交易,或者用它来证明什么,就没有了。
“毁了吧。”慕晴雪从怀里掏出黑色玉简,在月光下看了看。玉简通体漆黑,不反光,像一块被烧焦的骨头。她蹲下来,把玉简放在石板上,捡起一块石头,用力砸了下去。
“咔嚓。”
玉简碎了。碎片崩了一地,在月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像被打碎的黑曜石。每块碎片上都有一丝暗红色的纹路——那是封印的残留,随着玉简的碎裂,封印也彻底失效了。
慕晴雪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没了。”
陆星河看着地上的碎片,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块玉简,沈清用命换来的,慕晴雪的父亲用命换来的,崔海用它做了最后一笔交易,他们用它引出了云岚的尾巴。现在它碎了,变成一堆没用的碎片,躺在地上,等着被泥土掩埋。
“埋了吧。”百里玄说,“埋在你师娘的墓碑旁边。她拿命换来的东西,让她看着,也算是个交代。”
陆星河蹲下来,把碎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捧在手心里。碎片很锋利,割破了他的手指,血滴在黑色的碎片上,很快就渗进去了,像被玉简吸收了——但它已经碎了,不会再吸收任何东西了。
他走到石碑前面,蹲下来,用手指在石碑旁边的泥土里挖了一个小坑。坑不大,刚好能放下所有碎片。他把碎片倒进去,用土盖上,压实,又在上面撒了一层草木灰。
沈清之墓。四个字,一笔一画,刻得很深。
“师娘,玉简还给你了。你保管好。别再让坏人拿走了。”陆星河站起来,对着石碑鞠了一躬。
风从灵田那边吹过来,带着嫩芽的青涩气味。石碑静静地立着,不说话。
百里玄站在后面,看着徒弟的背影,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铁剑插回鞘里,转身回了木屋。
慕晴雪走过来,站在陆星河旁边。
“走吧。回去睡觉。明天还要种田。”
陆星河转过身,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陆星河看见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某种更亮的东西,像星星。
“晴雪。”
“嗯。”
“等灵果熟了,我们在树下立一块碑。不写字,就刻一朵花。兰花。”
“为什么是兰花?”
“因为你喜欢兰花。银簪上刻的就是兰花。”
慕晴雪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伸手摸了摸发髻上的银簪。簪头的兰花在月光里微微发亮,花瓣的纹路清晰可见。
“好。”她说。
两人手牵着手,走回木屋。门关上了,月光被挡在门外。
灵田里,嫩芽在夜风里轻轻摇着。石碑旁边的泥土下面,黑色玉简的碎片安静地躺着,像一群沉睡的蚂蚁。远处的竹林里,赵穹站在阴影中,透过竹叶的缝隙,看着木屋那扇关上的门。
“大人,玉简的气息消失了。”他身后的年轻女人低声说。
“知道。他们毁了。”
“那我们还取什么?”
赵穹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取他们的命。”
他转身消失在竹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