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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竹林黑影与一壶老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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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星河是在睡梦中被百里玄拍醒的。
师父的手掌不大,但力气很足,一巴掌拍在脑门上,清脆的一声“啪”,在山间的夜里像放了个炮仗。他猛地睁开眼,看见师父站在床边,灰袍上沾着露水,腰间挂着那把铁剑,手里还提着一个油纸包——桂花糕。
“师父?几时了?”
“子时刚过。起来,有事。”百里玄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陆星河需要竖起耳朵才能听清每个字,“我在后山发现了脚印。不是野兽的,是人的。不止一个。”
陆星河翻身下床,左肩膀扯了一下,但不太疼了。邓师叔的药膏确实管用,断了的肋骨已经长好了大半,至少不会在呼吸的时候发出让人心里发毛的摩擦声。他套上外袍,从枕头底下摸出短刀,刀鞘上的皮扣已经磨得发白,刀刃倒是刚磨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慕晴雪也醒了。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头发用那根银簪随便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手里握着剑,剑鞘上还沾着泥土——白天种苗的时候没来得及擦。
“后山?”她问。
“后山。”百里玄点头,“脚印从竹林深处一路延伸到山脊,至少有五六个人。从步幅和深度看,都是筑基期。”
陆星河的心沉了一下。筑基期,五六个人。加上他、慕晴雪和百里玄——一个筑基后期,一个炼气七层,一个炼气五层。打不过。但如果他们只是路过,或者只是侦查,也许不会动手。
“师父,他们发现我们了吗?”
“不知道。脚印在后山脊上停了很久,像是有人在观察观云峰。”百里玄顿了顿,“也可能是在观察灵田。”
陆星河看了一眼慕晴雪。她的脸色很平静,但手指攥紧了剑柄,指节发白。灵田是他们刚开垦的,种子刚发芽,她和他在田埂上坐过,在木屋里住过,在那块石碑前拜过。如果天魔宗的人盯上了这里,那他们辛辛苦苦搭建的一切,可能又要毁于一旦。
“去看看。”陆星河说。
三个人摸黑上了后山。百里玄走前面,陆星河和慕晴雪跟在后面。月亮被云遮住了,山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全靠百里玄手里的夜明珠照明。白光幽幽地照亮脚下的路,两边的灌木和竹子像一堵堵黑色的墙,把他们夹在中间。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百里玄停下来,蹲在地上,用手指摸了摸泥土。土层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霜,霜面上印着几个清晰的脚印——比百里玄的脚大,鞋底的花纹是波浪形的,和紫霄宗弟子穿的靴子不同。
“天魔宗的。”百里玄站起来,“他们的靴底花纹是波浪形,紫霄宗的是云纹。这个我认得。”
“他们还在附近吗?”慕晴雪问。
“不在了。脚印往山下去了,应该是走了。但不确定还会不会回来。”百里玄把夜明珠举高了一些,光照亮前方的竹林。竹子很密,风吹过的时候竹叶哗哗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陆星河握紧了刀。
“师父,我们能不能在灵田周围布一个阵法?像观云峰上那种。”
“能。但需要灵石。而且需要有人守着。阵法只能防一时,防不了一世。”
“那就防一时。起码给我们一个反应的时间。”
百里玄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欣慰,有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心疼。陆星河变了,以前的他只知道莽撞往前冲,掀馄饨锅,断桥上挡追兵,山神庙里硬扛灰袍人。现在的他会想了,会算,会提前做准备。他长大了。
“明天我找清虚,让他来布阵。”百里玄转身往回走,“现在回去睡觉。明天还有事。”
回到木屋的时候,天快亮了。百里玄没回观云峰,在木屋的椅子上坐着,铁剑横在膝盖上,闭着眼睛,不知道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陆星河和慕晴雪躺在床上,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两人都没睡。
“晴雪。”
“嗯。”
“你怕不怕?”
“怕。但怕也没用。”慕晴雪的声音很轻,“该来的总会来。我们能做的,就是准备好。”
陆星河伸出手,在黑暗中摸到了她的手,握住了。她的手不凉了,温热的,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茧——练剑磨的,种田磨的,切灵薯磨的。
“如果有一天,我打不过了,你先跑。”
“不跑。”
“必须跑。”
“不跑。跑也是两个人一起跑。跑不掉就一起打。打不过就一起死。”
陆星河没再说话了。他知道慕晴雪的脾气,她说得出,就做得到。窗外的风停了,竹林不响了,整个灵田安静得像一幅画。他闭上眼睛,握紧了她的手,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清虚来了。
他穿着一身灰白色的道袍,拂尘换了新的,鬃毛是用白鹤羽毛扎的,在阳光下闪着银光。他的脸色不太好,眼下有很深的青色,像一夜没睡。
“百里说你们这里被盯上了?”他蹲在田埂上,用手指摸了摸泥土。
“后山发现了脚印。天魔宗的。”陆星河站在旁边。
清虚站起来,看着灵田周围的地形。东边是山,西边是竹林,南边是小溪,北边是木屋。他看了一圈,用手指在空气中画了几道线,嘴里念念有词。
“可以布一个阵。但范围不大,只能覆盖木屋和灵田周围三十丈。”
“够了。”陆星河说,“我们不需要防住所有人,只需要提前知道有人来了。”
清虚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十几颗灵石。灵石在他掌心里排成一排,按照特定的顺序和间距埋进土里。每埋一颗,他就用手指在泥土上画一道符文,符文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
“这个阵法叫‘地听阵’。埋在地下的灵石会感应到地面上的灵力波动,只要是筑基以上的人靠近三十丈之内,阵法就会发出警报。”清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但有个缺点——它只能感应到灵力波动。如果对方用敛息术把灵力压到炼气期以下,阵法就感应不到。”
“敛息术能压那么低吗?”慕晴雪问。
“能。百里就能。天魔宗的高手也会。”
陆星河想了想,决定把阵法当成第一道防线,但不是唯一的防线。他会轮流守夜,每天夜里轮流盯着灵田周围的动静。有了地听阵,守夜的人至少不用睁着眼睛死盯着黑漆漆的竹林,可以闭着眼睛打盹,等阵法响了再睁眼。
布完阵,清虚没走。他在木屋里坐了一会儿,和百里玄说话。两个老家伙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一张木桌,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茶是陆星河泡的——从观云峰上摘的野茶,用溪水煮开,倒进杯子里,茶水是淡黄色的,有一股清香。
“天魔宗这次来的人,不像是要动手。”清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更像是探路。看看地形,看看你们住在哪,看看有多少人。”
“探完路呢?”百里玄问。
“回去汇报。然后上面的人决定什么时候动手,派多少人动手。”清虚放下茶杯,叹了口气,“云岚倒了,他们在紫霄宗没了内应。以前他们可以通过云岚拿到宗门的情报,现在拿不到了,只能自己来探。”
“所以他们会更谨慎。”陆星河插了一句嘴。
“对。也更危险。”清虚看了他一眼,“谨慎的敌人比冲动的敌人难对付。冲动的敌人会犯错,谨慎的敌人不会。”
屋里沉默了。百里玄端起茶杯,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清虚用手指在桌面上画圈,一圈一圈地画,画得很慢。
“你们打算怎么办?”清虚问。
“等。”百里玄放下茶杯,“等他们先动手。紫霄宗的地盘上,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来。就算来了,也只能偷偷摸摸地。偷偷摸摸就好对付。”
“如果他们光明正大地来呢?”
“那就打。打不过就叫宗主。”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陆星河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松树,松针在风里轻轻摇着,像在点头,又像在摇头。
夜里,陆星河守第一班。
他坐在木屋门口的石阶上,短刀横在膝盖上,看着月光下的灵田。嫩芽又长高了一些,最高的已经有一指长了,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绿色。风吹过来,嫩芽轻轻摇着,像一群刚学会走路的小孩,在风里摇摇晃晃地站着。
三更天,竹林里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风声,是什么东西踩在枯枝上的声音。清脆的一声“咔嚓”,在安静的夜里像有人掰断了一根骨头。
陆星河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
竹林里走出一个人。黑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冷光,像两颗被冻住的星星。他站在竹林边缘,看着陆星河,不说话。
“你是谁?”陆星河问。
那人没回答。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把短刀,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不是害怕,是感觉到了什么,地听阵的灵石埋在地下,他踩上去的时候阵法会震动,但这种震动只有布阵的人能感觉到。清虚在屋里,他一定已经知道了。
果然,木屋的门被推开了。百里玄提着铁剑走出来,站在陆星河旁边,剑尖指着那个黑衣人。
“筑基中期。”百里玄的声音很冷,“一个人来探路,胆子不小。”
黑衣人看着百里玄,又看了看陆星河,然后转身钻进了竹林。脚步声越来越远,很快被风声掩盖了。
“追吗?”陆星河问。
“不追。追了也没用。他跑的路线一定提前踩过点了,追不上。”百里玄把铁剑插回鞘里,转身回屋,“继续守。他不会再来了。”
“为什么?”
“因为他看见了我。知道这里有筑基后期的人守着,他一个人不敢动手。”
陆星河坐回石阶上,短刀横在膝盖上,继续守着。月光照在灵田上,嫩芽还在轻轻地摇着。竹林里安静了,连风声都停了。
他深吸一口气,闻到了泥土的气息、嫩芽的青涩味、还有夜风里夹着的一丝凉意。
他回头看了一眼木屋。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慕晴雪还没睡。她的影子投在窗户纸上,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幅剪纸。
陆星河转过头,继续盯着竹林。
天快亮了。
黑衣人没有再来。但陆星河知道,他一定会回来的。也许是一个人,也许是两个人,也许是五六个人。也许会带着刀,也许会带着符箓,也许会带着阵法。但他们一定会回来。灵田在这里,木屋在这里,石碑在这里。他和慕晴雪在这里。师父在这里。
陆星河握紧了刀。
来就来吧。怕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