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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灵田边的晨光与暗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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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陆星河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灵田里的灵气波动把他从梦里拽出来的——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钟,钟声不响,但整个身体都在跟着震。
他翻身下床,轻手轻脚地推开木门。
晨雾很浓,灵田里的嫩芽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画。但灵气的波动不是从田里传来的,是从田埂尽头——那里蹲着一个人,灰袍,白发,背对着他,面前摆着一个香炉,炉里的烟在晨雾里袅袅升起。
“师父?”陆星河走过去。
百里玄没回头,继续往香炉里添香。香是三根,插得很正,烟柱笔直地上升,在无风的早晨里像三根透明的柱子。
“今天是你师娘的忌日。”百里玄的声音很轻,“以前我都是在观云峰上对着她的衣服烧香。今年我想来这里——她躺在这块田下面,离她近一点。”
陆星河蹲下来,和师父并排蹲着。
“师父,你以前每年都来吗?”
“每年都来。但都是偷偷来的,没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不想让你觉得我是个放不下过去的糟老头子。”
陆星河看着师父的侧脸。晨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每一根都像镀了一层银。他的眼角有皱纹,很深,像刀刻的。嘴角有两道竖纹,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凶。他蹲在那里,背微微驼着,像一个被岁月压弯了腰的老农。
“师父,你不是放不下。你是忘不掉。”陆星河说,“放不下和忘不掉是两回事。放不下是还想抓住,忘不掉是记在心里。记在心里不是坏事。”
百里玄转过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我可不记得教过你说这种话。”
“你没教我说。你教我做。你做了三十年,我看着学的。”
百里玄沉默了很久。香烧完了,他把香炉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他看着天边慢慢亮起来的鱼肚白,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我去山下买点东西。你师娘生前爱吃桂花糕,我每年都买。”
他走了。背影在山路上越来越小,最后被晨雾吞没了。
陆星河蹲在田埂上,看着灵田里那些嫩绿的芽尖。芽尖上挂着露珠,在晨光里闪闪发亮。他伸出手指碰了碰其中一颗,露珠滚落下来,渗进泥土里,瞬间就不见了。
“你师父走了?”慕晴雪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走了。去买桂花糕了。”
慕晴雪在他旁边蹲下来,也看着那些嫩芽。
“今天是你师娘的忌日?”
“嗯。她死的那天,也下着雨。我师父说,那天的雨很大,大到连路都看不清。他赶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只在地上捡到了一封信——就是那封血书。”
慕晴雪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指还是凉的,但比前几天暖了一些。
“走吧。回去煮粥。”
两人站起来,手牵着手,走回木屋。
粥煮好了。两人坐在门口的石阶上喝粥,肩并着肩,头顶是慢慢散去的晨雾。阳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灵田上,照在木屋上,照在两个人身上。
“今天种什么?”陆星河问。
“草药苗还剩一排没种。种完了可以去后山挖点野菜。”
“挖野菜干嘛?”
“吃。你光喝粥能饱?”
“我吃辟谷丹。”
“辟谷丹吃多了伤身。邓师叔说的。”
陆星河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没说“辟谷丹反正也吃不死人”,因为他知道慕晴雪会说“等你吃死了就晚了”。在“吃”这件事上,他从来没赢过她。
上午种完了草药苗。慕晴雪蹲在地里,用手把每一棵苗周围的土压实,动作很轻很仔细。陆星河在旁边浇水,水瓢从桶里舀出水来,一瓢一瓢地浇在苗根上,水流进泥土里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陆星河。”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我们的孩子叫什么名字?”
陆星河的手抖了一下,水瓢差点掉地上。他转过头看着慕晴雪,她低着头在压实泥土,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朵也没红。她问得很自然,像是在问“今天中午吃什么”一样。
“你……想那么远?”他的声音有点发飘。
“随便问问。”
“男孩叫陆念清。女孩叫陆念雪。”
慕晴雪的手顿了一下。
“念清?念雪?”
“念清是念你师娘。念雪是念我自己。”陆星河看着她,“你叫晴雪,有雪字。女孩叫念雪,念的就是你。”
慕晴雪没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压实泥土,但陆星河看见她的耳朵红了——不是耳尖红了一点,是整个耳朵从耳垂到耳尖全红了,红得像要滴血。
他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继续浇水。
中午,两人去后山挖野菜。
后山的路很窄,两边长满了灌木和野草。慕晴雪走前面,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拨开草丛,陆星河跟在后面,背着一个竹篓。竹篓是百里玄编的,编得很粗糙,竹篾扎手,陆星河在里面垫了一层布。
“这个是什么?”陆星河指着路边一丛开紫花的草。
“紫花地丁。能吃。清热解毒。”
“你怎么认识这么多野菜?”
“我爹教的。他说,万一哪天没灵米吃了,至少还能挖野菜充饥。”
陆星河蹲下来挖紫花地丁,用小铲子把根部的土松开,整棵拔起来,抖掉根上的泥,放进竹篓里。
“你爹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他说。
“嗯。他什么都教。修炼,下棋,认野菜,煮粥。就是没教我怎么跟人吵架。”
“为什么?”
“他说,吵架解决不了问题。能讲道理就讲道理,讲不了道理就打,打不过就跑。吵架是最没用的。”
陆星河想了想,觉得慕晴雪的父亲说得对。吵架确实没用。他和慕晴雪从来没吵过架——不是没分歧,是每次有分歧,慕晴雪都会用一句话结束对话:“听你的。错了你负责。”他从来不敢负责,所以每次都听她的。
挖了半篓野菜,两人坐在一棵老松树下休息。树荫很浓,阳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风吹过来,松针沙沙作响。
“陆星河。”
“嗯。”
“你说天魔宗的人,什么时候会来?”
陆星河靠在树干上,看着头顶的松针。松针很绿,绿得发黑。
“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很久。但我们得做好准备。”
“怎么准备?”
“修炼。把修为提上去。你现在炼气五层,我炼气七层。天魔宗随便来一个筑基期的,我们就得跑。”
“跑得掉吗?”
“跑不掉也得跑。跑不掉就打,打不过就死。死之前拉一个垫背的。”
慕晴雪转过头看着他。
“你好像不怕死。”
“怕。但怕也没用。该死的时候怎么都躲不掉,不该死的时候怎么都死不了。”陆星河转过头看着她,“而且我不想死。死了就吃不到你煮的粥了。”
“你就惦记着吃。”
“民以食为天。你是我的天。”
慕晴雪愣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去。陆星河看见她的耳朵又红了——这次不是全红,是耳尖红了一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咬了一口。
她没说话,但嘴角弯了。弯得很明显。
傍晚,两人回到木屋。慕晴雪把挖来的野菜洗干净,切碎了煮在粥里。粥是白粥,加了野菜之后变成了淡淡的绿色,看起来像春天的颜色。陆星河喝了一口,觉得有一股清香,和灵薯粥不一样,但一样好喝。
“以后每天都去挖野菜。”他说。
“天天挖,后山的野菜被你挖光了怎么办?”
“那就种。在田埂上种。”
“田埂上种野菜,你不嫌丢人?”
“不嫌。能吃不丢人。”
慕晴雪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没说什么。
夜里,两人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看星星。春天的夜空很干净,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幕,像有人在上面撒了一把碎银子。风从灵田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嫩芽的青涩味道。
“晴雪。”
“嗯。”
“你说,师娘在天上能看见我们吗?”
慕晴雪抬起头,看着满天的星星。
“能吧。也许她就是其中一颗。”
“哪一颗?”
“最亮的那一颗。”
陆星河抬头找最亮的那颗星。找了好一会儿,找到了——在正头顶偏西的位置,又大又亮,白光里透着一丝淡蓝,像一块被擦亮的蓝宝石。
“那颗?”
“嗯。”
陆星河对着那颗星挥了挥手。
“师娘,我跟晴雪来看你了。你最喜欢吃的桂花糕,我师父明天去买。今天没买到,他下山的时候店铺关门了。明天一定买。”
慕晴雪看着他挥手的动作,嘴角弯了一下。
“她听不见的。”
“万一听见了呢?”
“听见了又怎样?”
“听见了就知道有人在想她。被人想着,不孤单。”
慕晴雪没说话。她把手伸过来,放在他的手心里。陆星河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两人就这样坐着,手牵着手,看着满天的星星。
风吹过来,灵田里的嫩芽沙沙作响。
远处,后山的竹林里,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陆星河没有看见。
慕晴雪也没有看见。
但那个黑影确实存在——站在竹林深处,透过竹叶的缝隙,看着木屋门口两个并肩坐着的年轻人。
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了。
脚步声很轻,轻到连地上的枯叶都没有惊动。
夜风继续吹着。
星星继续亮着。
陆星河和慕晴雪继续手牵着手,谁都没有发现,暗处有一双眼睛,已经盯上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