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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灵田、墓碑与枫叶镇馄饨 ...


  •   倒计时第三天。云岚被囚,内鬼名单上的最后几个人也被抓了——四个,都是云岚的亲信,都在内门担任要职。宗主亲自审问,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崔海留在密室里的那本账册,记录了这些年来所有被收买的人员名单,从外门弟子到内门长老,一共二十三人。宗主看完账册,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了一句话:“紫霄宗的脸,被你们丢尽了。”

      百里玄从内门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消息。陆星河坐在院子里,身上裹着毯子,手里捧着一碗热茶,看着师父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

      “宗主问我,愿不愿意回内门。”百里玄在旁边坐下。

      “你答应了?”

      “没有。我说我老了,不适合内门。”

      陆星河看着师父。观云峰上好几年了,百里玄从没抱怨过。陆星河一直以为他已经习惯了这种被边缘化的生活,甚至甘之如饴。但今天,百里玄拒绝了回内门的机会,不是因为他不想回去,而是因为他觉得——不值得了。沈清不在了,回不回内门,对她来说没有任何区别。对他也是。

      “师父,你后悔吗?”

      百里玄转过头看着他。

      “后悔什么?”

      “后悔等了三十年。”

      百里玄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远处的山峰,看着天边的云,看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松树。看了好一会儿,开口了,声音很轻。“不后悔。等你等到一个人,等到最后等来的是一封遗书,你也会不后悔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陆星河的肩膀。

      “因为你等的不是结果,是那个人。”

      百里玄走了。陆星河一个人坐在院子里,裹着毯子,捧着已经凉了的茶,想了很久。他想沈清,想崔海,想慕晴雪的父亲,想云岚,想所有在这场风波里死去或离开的人。他还想慕晴雪——她正在厨房里煮粥,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木勺碰在锅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倒计时第二天。白芷来观云峰告别。

      她换了一身白衣,头发披着,腰间没挂剑。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小包袱,看起来像个要出远门的旅人。

      “你要走?”陆星河问。

      “嗯。紫霄宗待不下去了。”白芷走进来,在石凳上坐下,把包袱放在膝盖上,“崔海跑了,我是他的弟子,留在宗门里,总有人说闲话。”

      “去哪?”

      “去南疆。听说那边有很厉害的巫医,我想学医。”

      “学医?你不修剑了?”

      “剑修有什么好的?打打杀杀,到最后不过是一具尸体。”白芷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有一道深深的刀疤——上次在山神庙里赤手握刀留下的,“我想救人了。”

      陆星河忽然想起白芷在山神庙里救他的那一幕。赤手空拳地握住刀锋,血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眉头都没皱一下。她不怕疼,不怕死,不怕得罪人。但她怕欠人情,怕被人说闲话,怕留在原地——因为原地有太多不想面对的东西。

      慕晴雪从厨房里端出一碗粥,放在白芷面前。

      “喝了再走。”

      白芷看着那碗粥,愣了一下,端起碗,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整碗喝完了,把空碗放在石桌上。“谢谢。”

      “路上小心。”慕晴雪说。

      白芷站起来,拿起包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你们两个,好好的。”然后走了。

      陆星河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山路尽头,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转过头,发现慕晴雪的耳朵红了——不是害羞,是想哭但没哭出来。她每次想哭的时候耳朵都会红。

      倒计时最后一天。宗主的处置结果下来了:云岚废去修为,囚于地牢;二十三个被收买的人中,十五个逐出宗门,八个废除修为后逐出;崔海被宗门通缉,但没有人知道他在哪。

      百里玄看完公告,把纸折起来塞进袖子里。

      “宗主还说,要给你和慕丫头一个奖励。你们想要什么?”

      陆星河和慕晴雪对视了一眼。

      “灵田。”两个人同时说。

      百里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好久没笑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展开的扇子。“灵田?你们不想要功法、丹药、法器?”

      “想要。”陆星河说,“但最想要的还是灵田。”

      宗主听说两个年轻人用奖励换了几亩灵田,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批了。观云峰山脚下,一块五亩的灵田,土质中等,靠近一条小溪,适合种灵米和灵果。田边还有一间破旧的木屋,屋顶漏了,墙皮掉了,但修一修能住人。

      陆星河去看田的那天,站在田埂上,看着面前那片灰褐色的土地。田里长满了野草,高的到膝盖,矮的贴着地皮,绿油油的一片。溪水从田边流过,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

      慕晴雪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把邓师叔借给她的剑——她还没还,邓师叔说不用还了。

      “五亩,够种了。”她说。

      “种什么?”

      “灵米种两亩,灵果种一亩,剩下的种草药。”

      “草药?你会种草药?”

      “不会。但可以学。邓师叔说她教。”

      陆星河转过头看着她。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撩到耳后。那根银簪还戴着,兰花簪头在阳光里闪闪发光。

      “晴雪。”

      “嗯。”

      “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家了。”

      慕晴雪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点了一下头。她没说话,但陆星河看见她的嘴角弯了,弯得很明显。

      灵田翻土那天,陆星河的伤好了大半。左肩膀还是有点酸,但肋骨已经长好了,深呼吸的时候不再疼了。

      他和慕晴雪一人一把锄头,蹲在地里翻土。土很硬,结了很多块,锄头刨下去,震得手掌发麻。

      “你伤还没好,别翻太快。”慕晴雪说。

      “我翻得不快。”

      “你都快把我甩在后面了。”

      陆星河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确实翻得比她快——他已经翻了半亩,她才翻了一小块。不是他体力好,是她翻得仔细,每一块土都要敲碎,每一根草根都要捡出来。

      他放慢了速度,和她并排翻。

      中午,两人在田埂上坐着吃干粮。烙饼是邓师叔送的,酱牛肉是百里玄从山下买的,水壶里装的是山泉水。陆星河咬了一口烙饼,嚼了两下,觉得比宗门的食堂好吃一万倍。

      “等灵米种出来了,我们就不用吃烙饼了。”他说。

      “灵米也不能天天吃。还是要吃菜。”

      “那就种菜。你种什么我吃什么。”

      “我种苦瓜你也吃?”

      陆星河想了想,皱起眉头。“能不能不种苦瓜?”

      慕晴雪嘴角弯了一下,掰了一块烙饼塞进嘴里。

      下午继续翻土。翻到最后一亩的时候,陆星河的锄头碰到了一个硬东西。他蹲下来,用手扒开泥土——是一块石碑,不大,一尺见方,上面刻着三个字:“沈清之墓”。

      陆星河的手顿住了。

      慕晴雪走过来,看见石碑,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用手指把石碑上的泥土擦干净。

      “你师娘的墓,怎么会在这里?”

      “不知道。”陆星河站起来,看着周围的地形。田的北边是山,南边是溪,西边是竹林,东边是一条小路。这块田的位置很好,背山面水,冬暖夏凉。他忽然想起百里玄说过的一句话——“你师娘以前也是外门弟子。”也许她住过这里,也许她在这块田里种过灵米,也许她在这条小溪边洗过衣服,也许她在这棵歪脖子柳树下乘过凉。

      陆星河回到观云峰,把石碑的事告诉了百里玄。

      百里玄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山峰,看了很长时间。

      “那块田,是我和你师娘以前住过的地方。”百里玄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二十年前,我们就住在那间破木屋里。她种田,我修炼。后来她死了,我再也没去过。”

      “师父,你应该去看看。”

      百里玄转过头看着他。

      “她等了三十年,等不到你。但你可以去看她。”百里玄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陆星河起床的时候,发现百里玄不在屋里。他去田里翻土的时候,看见师父蹲在那块石碑前面,手里拿着一壶酒,正在往地上倒。酒液渗进泥土里,散发出一股浓烈的酒香——竹叶青,二十年的,百里玄珍藏了二十年的那壶。

      百里玄倒完酒,站起来,转过身,看见陆星河,点了点头,然后走了。

      陆星河走到石碑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石碑上的刻字。沈清之墓。四个字,一笔一画,刻得很深。

      他在石碑前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拿起锄头,继续翻土。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田里,照在石碑上,照在陆星河的身上。锄头落下去,翻开泥土,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潮湿的、温热的、带着一点点甜味的泥土气息。

      陆星河深吸一口气,觉得这就是生活的味道。

      灵田翻完的那天傍晚,陆星河和慕晴雪去了枫叶镇。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镇子里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石板路照得昏黄。馄饨摊还在老位置,胖大叔正在煮馄饨,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热气腾腾地往上飘。

      陆星河走过去。

      “两碗馄饨。”

      胖大叔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认出来了。“你——你不是上次掀我锅的那个——”

      “大哥,上次是意外。我道歉。今天我是来吃馄饨的,不掀锅。”

      胖大叔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低头看锅里,又抬头看他。“灵石带了?”

      “带了。”

      “带了就好。”

      两碗馄饨端上来了。陆星河低头看着碗里的馄饨——皮薄馅大,汤里飘着葱花和虾皮,还有几滴香油,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拿起勺子,舀了一个,吹了吹,咬了一口。烫,鲜,香。和记忆里一样的味道——不,比记忆里更好吃,因为对面坐着慕晴雪。

      慕晴雪吃馄饨很慢,一个一个地吃,每一口都嚼很久,像在品味什么了不得的东西。陆星河看着她吃馄饨的样子,忽然想起她说过的一句话——“那锅馄饨,我后来吃到了。一个人吃的。”

      以后不用一个人了。

      “晴雪。”

      “嗯。”

      “以后每年的今天,我们都来吃馄饨。”

      “为什么是今天?”

      “因为今天是灵田翻完的日子。值得纪念。”

      慕晴雪想了想,嘴角弯了一下。“好。”

      风吹过来,把馄饨摊上的热气吹散了。胖大叔在锅后面忙碌着,勺子和锅沿碰撞的声音清脆而好听。陆星河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个馄饨吃了。

      慕晴雪也吃完了。两个人放下勺子,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星光洒在石板路上,洒在两个人的身上。陆星河伸手握住了慕晴雪的手,这次没有犹豫,没有试探,就是很自然地握住。慕晴雪也握住了他的手。

      两人手牵着手,走在枫叶镇的青石板路上,头顶是满天的星星,身边是温热的晚风。灵田翻完了,馄饨吃完了,仇报了,人走了。但生活还在继续。

      种灵米,种灵果,种草药。养灵鸡,捡鸡蛋,煮粥。去枫叶镇吃馄饨,一年一次,一次一年。陆星河觉得,这样挺好。慕晴雪也觉得,这样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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