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假信送崔海与山神庙密约
...
-
第二天上午,崔海在议事堂二楼的走廊上捡到了一封信。
信上没有署名,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但里面的内容不普通——云岚的笔迹,云岚的语气,云岚的私章。
“崔海:你迟迟拿不到玉简,我很失望。天魔宗那边催得紧,我不得不考虑换人。三天之内,如果玉简还不到我手上,你就不用来了。”
崔海看完信,脸色白得像纸。他把信攥成一团,塞进袖子里,转身就往楼下走。
陆星河蹲在议事堂对面的屋顶上,把他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慕晴雪趴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铜制的小望远镜——百里玄的旧物,虽然镜片有些模糊,但勉强能用。
“他去找云岚了。”慕晴雪放下望远镜。
“跟上。”
两人从屋顶滑下来,跟在崔海后面。崔海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完全没注意身后有人跟着。他穿过外门的石板路,经过练功场,经过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进了内门的入口。
内门外人不能进。陆星河和慕晴雪停在了门口,看着崔海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
“等。”慕晴雪说。
两人找了块石头坐下等。等了大约半个时辰,崔海从内门出来了。他的脸色比进去的时候更差——白里透青,嘴唇抿成一条线,走路的时候脚步有点飘,像喝多了。
“谈崩了。”陆星河说。
“不一定。”慕晴雪站起来,“跟上去。”
崔海没回议事堂,他出了外门,往后山走去。后山的路很偏,平时没什么人走,两边的草长到齐腰高。陆星河和慕晴雪隔着几十步的距离跟着,不敢太近——崔海是筑基中期,神识比他们强太多,稍有不慎就会被发现。
崔海在后山半山腰的一棵老松树下停住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块假玉简,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收回去。
然后他蹲下来,双手抱头,肩膀在发抖。
陆星河和慕晴雪藏在一片灌木丛后面,透过枝叶的缝隙看见崔海的样子,两人对视了一眼。
崔海在哭。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无声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一个被压垮了的人在独自崩溃。
陆星河忽然觉得有点不是滋味。崔海是敌人,是内鬼,是害死了沈清、害死了慕晴雪父亲的帮凶——但他也是一个人。一个走错了路、回不了头、被逼到绝路的人。
慕晴雪的手搭在陆星河的手背上,手指冰凉。
“他活该。”她轻声说,但声音里没有恨意,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崔海蹲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往后山更深处走去。
“他要去哪?”陆星河皱眉。
“天魔宗的接头点。”慕晴雪的眼睛亮了一下,“白芷说,后山有一个废弃的山神庙,天魔宗的人在那边留了联络记号。崔海现在去找他们,是想给自己找退路。”
“跟上。”
两人继续跟着。后山的路越来越难走,草越来越深,到了后面几乎没路了。崔海拨开草丛,钻进了一片竹林。竹林尽头,果然有一座破败的山神庙,门楣上的牌匾掉了半边,露出“山神庙”两个字的后一半。
崔海推开门走了进去。
陆星河和慕晴雪摸到庙后面,蹲在破墙根下。墙有一个裂缝,能看见里面的情况。
庙里很暗,只有屋顶破了几个洞,透进来几束光。崔海站在神像前面,从怀里掏出那块假玉简,放在供桌上。
“天魔宗的人,出来。”他的声音沙哑。
过了一会儿,从神像后面走出一个人。黑袍,兜帽,脸上戴着一个青铜面具,看不清面容。
“崔海,你终于想通了?”那人的声音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玉简我拿到了。云岚要换掉我,我不能再替紫霄宗卖命了。”崔海的声音在发抖,“我要见你们宗主。”
“宗主不是你想见就能见的。”黑袍人拿起玉简,看了看,收进袖子里,“但既然你拿到了信物,我可以替你传话。”
“多久?”
“三天。”
“我等不了三天。云岚只给我三天时间——”
“那是你的事。”黑袍人的语气冷得像冰,“天魔宗不欠你什么。你能替我们做事,是你的福气。不能做,我们换人就是。”
崔海沉默了。
他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咔咔作响。
黑袍人转身要走,崔海忽然开口。
“等等。”
“还有什么事?”
“云岚信不过我了。我要你们给我一个保障——一个能让我活下去的保障。”
黑袍人停下脚步,转过身。
“你想要什么?”
“灵石。功法。还有——一个安全的去处。”
黑袍人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笑声很低,像石头在地上磨。
“好。三天后,还是这里,我会带来宗主的答复。”黑袍人顿了顿,“但你要记住——如果玉简是假的,你知道后果。”
他消失在神像后面。
崔海一个人站在庙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蹲下来,靠在神像的底座上,双手捂住了脸。
陆星河从墙缝里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曾经也是紫霄宗的外门弟子,也是云岚的徒弟,也许也曾有过理想和抱负。
但一步错,步步错。
走到今天,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回去的路上,两人谁都没说话。
走到外门岔路口的时候,慕晴雪忽然停下脚步。
“陆星河。”
“嗯。”
“你说,如果崔海当年没有走错路,他会是什么样的人?”
陆星河想了想。
“也许和白芷说的一样——一个正派的人。但人生没有如果。”
慕晴雪点了点头。
“走吧。回去告诉你师父。”
两人加快脚步,往观云峰走去。
天阴了,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陆星河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那句话——“修仙这条路,你走的每一步,都会有代价。”
崔海付出了代价。师父付出了代价。师娘付出了代价。慕晴雪的父亲付出了代价。
接下来,该轮到云岚了。
观云峰上,百里玄听完两人的汇报,沉默了很久。
“黑袍人说三天后给答复。那就是说,三天后崔海会再去山神庙。”百里玄站起来,走到墙上取下那把生锈的铁剑,“三天后,我们跟上去。”
“跟上去?去哪?”
“天魔宗在紫霄宗附近的据点。黑袍人拿了玉简,一定会送回据点。我们跟着他,就能找到那个据点。”
慕晴雪皱眉:“前辈,天魔宗据点里肯定不止一个人,我们去不是送死吗?”
“谁说我们要进去?”百里玄用手指弹了一下剑身,声音沉闷,“我们只需要知道位置,然后回来告诉宗主。”
“宗主会信吗?”
“会。因为我们有证据。”百里玄从怀里掏出那叠沈清留下的信,“云岚勾结天魔宗的铁证,加上天魔宗据点的位置——宗主就算再糊涂,也不会坐视不理。”
陆星河想了想,觉得这个计划可行。
“但三天后,我们怎么跟?黑袍人能来取玉简,至少是筑基中期,我们跟在他后面,很容易被发现。”
“不用跟在他后面。跟着崔海就行。”百里玄说,“黑袍人取了玉简会离开,崔海会回外门。但黑袍人离开的路线,一定和来的时候一样。我们提前在必经之路上埋伏,等他经过的时候——不惊动他,只在他身上留一个追踪印记。”
“您会追踪印记?”
“你师娘教的。她当年就是靠这招跟踪云岚的。”百里玄的声音低了下去,“可惜最后被发现了。”
陆星河伸手拍了拍师父的肩膀。
“师父,这次不会了。”
百里玄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准备一下。三天后,动手。”
夜里,又下雨了。
陆星河躺在床上,听着雨声,伸手在墙上敲了一下。
隔壁没回应。
又敲了一下。
还是没回应。
他翻身下床,走到慕晴雪房间门口,发现门开着一条缝。他推门进去,看见慕晴雪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块血书——沈清绝笔。
“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慕晴雪把血书折好,放在床头,“在想事情。”
“在想什么?”
“在想你师娘。她死的时候,应该是三十多岁。跟你师父差不多大。”慕晴雪的声音很轻,“她走的时候,心里一定很不甘心。证据还没交出去,仇还没报,还有一个人在等她。”
陆星河在她旁边坐下。
“我师父也是。等了三十年,等来一封遗书。”
“你说,如果有一天我们也这样……”
“不会。”陆星河打断她,“我们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活着。你也会活着。”陆星河握住她的手,“我们还有很多事没做。灵田还没种,灵鸡还没养,馄饨还没吃——”
慕晴雪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就惦记着吃。”
“民以食为天。”
“你是修士,不是民。”
“修士也要吃饭。不然我师父怎么天天念叨养老。”
慕晴雪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陆星河看着她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晴雪。”
“嗯。”
“等这件事结束了,我请你去枫叶镇吃馄饨。这次不掀锅。”
“你说的。”
“我说的。谁掀锅谁是狗。”
慕晴雪没忍住,笑出了声。
雨还在下,但屋里的气氛暖了。
陆星河坐在她旁边,两人肩并肩,听着雨声,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慕晴雪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陆星河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但他没动,让她靠着。
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药草味。
“陆星河。”
“嗯。”
“你的心跳好快。”
“……你靠这么近,能不快吗?”
“那你别紧张。”
“我没紧张。”
“你手心全是汗。”
陆星河低头一看,自己的手心确实湿了。
“……那是雨水。”
“你在屋里哪来的雨水?”
陆星河闭嘴了。
慕晴雪闷声笑了一下,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两个人就这么靠着,直到雨停了,直到天快亮了。
陆星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慕晴雪床上,身上盖着她的被子。慕晴雪不在旁边,但枕头上有她压过的痕迹,还有一根头发——很长,很黑,缠在他的手指上。
他把那根头发解下来,犹豫了一下,没扔,揣进了怀里。
厨房里传来煮粥的声音。
陆星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笑了。
然后他听见隔壁传来一声闷响——他翻身下床跑过去,看见慕晴雪蹲在地上,面前是一口翻了的锅,粥洒了一地,她手上烫红了一片。
“没事吧?”
“没事。手滑了。”慕晴雪吹了吹手上的烫伤,表情很淡定,但耳朵红红的。
陆星河蹲下来,拉过她的手看了看。烫得不严重,但皮肤红了一片。
“你等着,我去拿药。”
“不用,小伤——”
“等着。”
他跑回自己房间,从床头柜里翻出邓师叔给的烫伤膏,跑回来,挖了一块,涂在她手上。
慕晴雪看着他认真的样子,没说话。
涂完了,陆星河抬起头,发现她正盯着他看。
“看什么?”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好看。”
陆星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学我。”
“你本来就好看,不需要学。”
陆星河的脸红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慕晴雪面前脸红。
慕晴雪看着他红红的脸,嘴角弯了一下,然后站起来,重新淘米煮粥。
陆星河蹲在地上,把那口翻了的锅捡起来,放在灶台上。
“晴雪。”
“嗯。”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再说一遍。”
“不说了。”
“就一遍。”
“做梦。”
陆星河摸了摸鼻子,笑了。
锅里重新冒起了热气,粥的香味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窗外,雨停了,太阳出来了。
新的一天,新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