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愿草》劫雷天友

29、师娘遗书与百里玄的泪

　　三天后，天没亮陆星河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心里有事睡不着。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那根头发从怀里摸出来看了看——慕晴雪的那根长发，缠在他手指上好几圈，黑亮黑亮的，像一根细细的蚕丝。他看了一会儿，又小心地塞回怀里，翻身下床。

　　隔壁有动静，慕晴雪也醒了。

　　两人几乎同时推开门，在走廊里碰面。她今天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衣服，头发用那根银簪别起来，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腰间挂着邓师叔借她的那把剑，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得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

　　“早。”陆星河说。

　　“早。”慕晴雪递给他一个布包，“干粮。邓师叔昨晚给的，说是路上吃。”

　　陆星河打开看了一眼——几张烙饼，两块酱牛肉，还有一壶水。烙饼还是温的，散发着一股面的香味，他咽了咽口水，把布包系好挂在腰间。

　　百里玄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他今天没穿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袍，换了一身深蓝色的劲装，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腰带，那把生锈的铁剑挂在左边，右边挂着一个巴掌大的布袋——追踪印记用的材料都在里面。

　　“师父，你穿这身还挺精神的。”陆星河真心实意地说。

　　百里玄低头看了看自己，哼了一声：“你师娘以前给我做的，放了三十年，还以为穿不上了。”他顿了顿，“没想到还真穿上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陆星河听见了那句话底下压着的东西。三十年。一件衣服放了三十年，不是为了穿，是为了留个念想。

　　三人在天色未亮时摸黑下了观云峰。

　　后山的雾气很大，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百里玄走前面，陆星河和慕晴雪跟在后面。山路湿滑，昨夜的雨把泥土泡得松软，踩上去像踩在发面饼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脚印擦掉。”百里玄头也不回地说。

　　慕晴雪从袖子里抽出一把短刷，一边走一边扫平脚印，动作熟练得像是练过很多遍。陆星河看着她弯腰刷地的样子，忍不住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这个你也是跟你爹学的？”

　　“嗯。他说，跟踪人的时候别留下痕迹，被人跟踪的时候要学会擦掉痕迹。”慕晴雪没抬头，“他还说，这两件事其实是一件事——永远别让人知道你从哪来，要到哪去。”

　　三人摸到山神庙附近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庙里没灯，也没人，神像孤零零地立在阴影里，供桌上的香炉倒在地上，香灰洒了一地，像一片灰白色的雪。崔海还没来。

　　百里玄指了指庙后面的一片灌木丛，三人钻了进去。灌木丛很密，枝叶挡在前面，从外面根本看不见里面有人，但从里面能透过缝隙把庙门口看得一清二楚。雾还没散，越靠近地面越浓，庙门口的石阶只露出上面两级，下面的全被雾气吞了。

　　等。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雾散了一些。崔海出现了。他从竹林里走出来，脚步很急，踩断了地上的枯枝，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在安静的早晨里像有人放了个炮仗。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劲装，腰间鼓鼓囊囊地塞着什么东西，从轮廓看像是短刀和符箓。

　　他推开庙门走进去，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过了一会儿，黑袍人也来了，还是那身打扮，青铜面具遮着脸，走路没有声音。他进庙之后，门从里面关上了。

　　百里玄从灌木丛里无声地滑了出去，像一条蛇，贴着地面游走到庙墙后面，从怀里掏出那个布袋，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符纸。符纸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他把符纸贴在掌心里，低声念了一句什么，符纸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隐入皮肤，消失不见了。

　　他快速退了回来，蹲在陆星河旁边。

　　“印记下好了？”陆星河无声地用口型问。

　　百里玄点了点头，摊开手掌——掌心什么都没有，但那层银光在皮肤下面隐隐流转，像一条看不见的蛇在游。追踪印记下在黑袍人身上了。只要他在方圆十里之内，百里玄就能感应到他的位置。

　　庙门开了。

　　黑袍人先走出来，脚步还是无声的，他往林子里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陆星河屏住呼吸，慕晴雪的手按在了剑柄上。黑袍人站在晨光里，青铜面具反射着惨白的光，像一张没有表情的脸。他看了几秒，转过身，消失在了竹林深处。

　　崔海随后出来，脸色比进去的时候更难看了。他站在庙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双手在身侧攥成拳头，攥了好一会儿才松开，然后低着头，快步往来路走去。

　　等两人的身影都消失了，百里玄才站起来。

　　“黑袍人往西走了。十里之内，我能感应到。”

　　“追？”陆星河问。

　　“追。但别跟太近。他至少筑基中期，神识能覆盖周围几百丈，一里之内很容易被发现。”百里玄从布袋里又摸出两张符纸，递给陆星河和慕晴雪，“敛息符。贴在胸口，能压住灵力波动。”

　　两人接过符纸贴在胸口，符纸像冰块一样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灵力波动果然被压了下去，丹田里的灵力像睡着了，安安静静地待着，一动不动。

　　三人往西追。黑袍人的移动速度不快，似乎在刻意避开大路，走的都是山间小道，很多地方根本没有路，要靠百里玄在前面用剑劈开灌木才能勉强通过，剑刃砍在枝条上，发出清脆的噼啪声。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百里玄忽然停下来，举起拳头——停止的手势。

　　“他在前面停了。”他压低声音，“不到一里。气味很浓。”

　　“什么气味？”陆星河吸了吸鼻子，什么也没闻到。

　　“血腥味。还有腐臭味。”百里玄的鼻子比两人灵敏得多，他皱了皱眉头，“前面有个洞穴，声音很闷，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

　　三人摸过去，拨开最后一层灌木，眼前出现了一块空地。空地尽头是一面陡峭的石壁，石壁下方有一个不规则的洞口，大约一人高，洞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腐臭味就是从洞里飘出来的，浓得像一堵墙，陆星河被熏得差点干呕，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一步。

　　慕晴雪的脸色也白了，但她没退，蹲下来检查洞口的泥土。

　　“有很多脚印。进的多，出的少。”她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这里不止黑袍人一个人，至少还有三四个。而且从脚印的深度看，都是筑基期。”

　　三个人，打不过。陆星河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他和慕晴雪两个炼气期，加上百里玄一个筑基后期，对面至少三四个筑基期，一旦被发现就是送菜。

　　百里玄显然也在算这笔账。他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那块追踪印记的子符——巴掌大小，上面有一个光点在缓缓移动，代表黑袍人已经深入洞穴，往地底下去了。

　　“不进去。知道了位置就行。”百里玄把子符收好，“走。回去禀报宗主。”

　　三人正要转身，洞穴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尖啸。

　　不是人的声音，是什么东西的叫声，尖锐刺耳，像指甲在黑板上刮过，听得人头皮发麻。陆星河后背的汗毛全竖了起来，下意识地拔出短刀。慕晴雪的剑已经出了鞘，剑身在阳光下发着冷光。百里玄挡在两人前面，铁剑横在身前，表情严肃得像一块石头。

　　尖啸声只持续了几秒就停了。洞穴深处恢复了安静，安静得不正常，连风吹过洞口的声音都没有，像是连风都被洞里的什么东西吞掉了。

　　“走。”百里玄的声音很紧。

　　三人快速撤离了空地，钻进来时的灌木丛，一刻不停地往回走。陆星河走在最后面，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洞口在灌木枝叶的缝隙里若隐若现，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他离开。

　　他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但说不上来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