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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翻个墙 溜出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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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依旧毫无遮拦地泼下来,跑道上的热浪把远处的景物都蒸得微微扭曲。
看台上的几人像受惊的麻雀,扑棱棱地躲在栏杆后面,不敢再出声。
她不是要故意吓唬人。
但那一瞬间,骆妍想让她们闭嘴。
不仅是因为对方说那种话的时候,迟云霜不在场,没有办法为自己反驳。还因为迟云霜当时在杂物间里咬着嘴唇、手指发抖、把所有都摊开了放在一个人面前的样子,骆妍是看见了的。
没有人能用“故意”来形容那个画面。
骆妍垂下眼睫,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拨开。
她很少对别人的言论有这种程度的反应。母亲说过她“太冷”,父亲说她“不像个十几岁的孩子”,她都知道,情绪对她来说不是需要表达的东西,是需要处理的东西,像过滤水里的杂质,澄清之后就可以倒掉。
这次,杂质没有完全沉淀下去,她在无由来的想迟云霜。
骆妍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任它在指节上轻巧地翻了个圈,日光下银光一闪,旋即被她稳稳攥回掌心。
短暂的情绪也如这枚硬币,翻面、闪光、落回掌心,整个过程可以被控制在一只手的范围内。
她松开手指,把硬币放进口袋,指尖在布料上蹭了一下,蹭掉上面残留的金属凉意。
骆妍走进楼里,有几位同学正在收拾器材,搬着跳高垫从她身边走过,走廊变得空荡起来,只剩她一个人的脚步声。
学生会的临时办公点设在教师办公室旁边的小房间,几张大桌子拼成工作台,墙上贴着历届运动会的合影,门是半开着的,因为热,也为了方便随时有人进出。
体育部长陈玉刚好也在,她抬头看了来人一眼,发现是位熟人。
“骆妍,闭幕式集体照你们裁判组也得站一下,周老师跟你说了没?”
“还没说。”
“那我现在跟你说。”陈玉转了转笔杆,“闭幕式结束之后,所有工作人员到主席台前面集合,大概十分钟,你先别走。”
“好。”骆妍应道,她翻了一下位子上的书包,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骆妍转头问陈玉:“你还有多余的阻隔贴吗?”
阻隔贴被她撕下来一回,效用打了折扣,很难撑到下午。
陈玉愣了一下,低头嘟囔道:“我也不知道,我看看啊……”,很快,她翻到一个未拆封的阻隔贴,把它递给了骆妍,“还真有一个,给你。”
“谢了。”骆妍接过,道谢。
陈玉不甚在意的摆了摆手,低下头。
下一刻,笔尖在纸上压出一个墨点。
陈玉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
她是个Alpha,属于那种对信息素敏感却反应慢的类型,为此没少被朋友调侃,说她长了副狗鼻子却配了个蜗牛的神经。
只是这次的距离实在太近了,骆妍就站在她桌子对面,不到一臂的距离,低头换阻隔贴的时候后颈毫无遮拦地暴露在空气里。
陈玉的手指本能地收紧了,笔杆在指间微微转动,她感觉到自己在这几秒被无形的压力轻轻按住,不是带有敌意的压制,更像是头顶的整片天空在缓缓下沉。
这就是S级,她心想。
不对。
还有着极淡的香气附着在强大信息素上,梅的冷香被压在厚雪底下,只露出极小的一角,却鲜明得让雪松的清冽中透出了一丝不属于它的清甜。
……是Omega的信息素。
陈玉不由得抬起头,目光落在骆妍身上。
骆妍正在把换好的阻隔贴边缘按平整,手指绕到后颈,指尖压过贴片的边角,动作从容,看不出任何异样,还顺手整理了一下衣领。
从头到脚都是那个冷静自持、让人“望而生畏”的骆妍。
可陈玉现在知道,这个人刚刚和某个Omega有过非常亲密的接触。
这下有意思了。
“你刚才说拍照是什么时候?”骆妍开口。
陈玉回过神来:“大概四点半?”
“知道了。”骆妍拿起项目手册翻了翻,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眉眼冷淡。
陈玉挑眉,开口了,语气随意:“为什么要换阻隔贴?”
骆妍的目光从手册上抬起来,落在陈玉脸上,不重,也不轻。
陈玉没有躲开她的视线,笑眯眯的。
沉默大概持续了两秒。
骆妍把手册合上,放在桌子上,然后她抬起眼,看着陈玉,语气和刚才一样平淡:“你闻到了。”
不是疑问句。
“我闻到了。”陈玉也很干脆,“虽然我平时反应慢,但你刚才就站在我面前换,距离太近了。”
骆妍点头。
这相当于变相确认了陈玉的推断,但她不会再说更多,那个Omega是谁,发生了什么,她一个字都不会多说。
这是骆妍式的分寸。
陈玉低下头,用笔尾敲了敲纸面,把歪掉的别针压平,“放心,我嘴巴严,八卦归八卦,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我还是分得清的。”
骆妍看了她一眼:“知道。”
陈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很短促:“你这话说的,好像你早就知道我不会往外说似的。”
“你不是那种人。”骆妍说。
陈玉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收成了一个温和的弧度,她把笔搁在本子上,靠在椅背上看骆妍:“骆妍,你有时候说话真的很让人接不住,夸人的话从你嘴里出来,听着像陈述句。”
骆妍微微挑眉:“不是夸你,是陈述。”
“你看。”陈玉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觉得跟骆妍争这个没什么意思。
她重新拿起笔,在表格上勾了一个选项,然后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你故意的?是想提前告诉我你要谈恋爱了?”
骆妍在陈玉面前揭下阻隔贴的时候,等于是在说:你看,我身上有这个味道,我标记了一个人。
陈玉不觉得骆妍想隐藏一件事的时候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她得出的结论就是骆妍根本没想藏。
Alpha的本能里有一种东西叫“占有欲的彰显”,课本上有更文雅的词,写作“标记后的信息素外显倾向”。说白了就是Alpha标记了一个Omega之后,会下意识地想让其他Alpha知道这个Omega已经被标记了。
不是用语言,是用信息素,被标记方的信息素会留在Alpha身上,像是在和别人说:这个Omega,是我的。
骆妍从来不屑于这种本能,她觉得那是低级的、动物性的、不需要用理性思考的东西,她控制了自己十几年,把名为理智的缰绳攥得很紧。
但今天缰绳彻底松了,还不知道被丢哪儿去了,她被本能支配着干了很多之前从未想过的事情。
骆妍把视线落在陈玉的脸上,道: “不是。”
“也不会谈恋爱。”她说,“是我做了需要负责的事。”
陈玉意味深长的一瞥,问道:“啧,是有人说要你负责吗?”
骆妍停了一下,回答道:“她有选择权,我做的所有事,都不会替她做选择。”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空气安静了大概两秒。
陈玉的脸上表情几度变化,也不知道想到哪去了,最后说了一句:“……渣女,连一个名分都不愿意给人家。”
这两个字对骆妍来说很新鲜,她微眯起眼。
陈玉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肚子上,一脸“我就是说了你怎么着”的坦荡,还带了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骆妍读懂了她的表情:一个给Omega做了临时标记的Alpha,理所当然应该承担起某种身份,女朋友、追求者、暧昧对象,随便哪个,总之不能是“做了需要负责的事”这种公事公办的措辞。
可一个临时标记不足以构成关系,对她和迟云霜而言那是应急的处理手段,不是情感契约。
骆妍剖析了她和陈玉的逻辑差异,觉得没有必要纠正,只问道:“你说完了?”
陈玉点头:“说完了。”
“那我走了。”语气平淡,语速正常。
陈玉睁大眼睛“啊”了一声,她这样找茬对面就这么全盘接受了?这不合理。
骆妍转身,就在这时,门口有人走了进来。
“骆妍?”乔虞探头,正好和她对上面,“我就猜你在这儿。”
她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问道:“你们刚聊什么呢?”
陈玉打着哈哈:“没聊什么,没聊什么。”
阳光从半开的门缝里漏进来,正好落在骆妍身上,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扫出极淡的灰调,眉骨的走势高而利落,让整张脸在光影切割下呈现出一种介于少年与成年人之间的冷隽。
乔虞从这人一成不变的脸上发现了几分微妙的不爽,顿了顿,她把目光收了回来。
骆妍开口:“我刚准备去找你。”
乔虞闻言耸了耸肩:“得了吧,这会儿想起我了?中午我一个人吃的饭。”她走进来,顺便把骆妍又拉了回来。
“抱歉。”
“没事儿。”乔虞把手里的塑料袋往桌上一搁,自己拉开椅子坐下,下巴搁在椅背上沿,歪着头打量她,“你一上午干嘛去了?我找你找了三次,裁判席、检录处、看台全跑遍了,周老师还问我你去哪了,我说我也不知道。”
“处理了点事。”骆妍说。
乔虞看了她两秒,从塑料袋里翻出一瓶矿泉水递过去。骆妍接过,拧开盖子,她喝了很多,像是渴了很久终于逮到机会补水。
“对了,”乔虞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里带了点好奇,“我找你的时候问了好几个人,有个学妹跟我说看见你扶着迟云霜往校医室走了。什么情况?她身体不舒服?”
一旁竖着耳朵偷听的陈玉,笔停了下来。
乔虞没注意,继续说:“学妹短短一句话,震惊了我两次,第一次是你扶她,第二次是她愿意让你扶。”
其实骆妍没想到,这件事能传得这么快。
乔虞的问题像一颗直线飞来的球,速度不快,角度也不刁,但接不接、怎么接,需要选。
“她低血糖。”骆妍说,既不敷衍也不详细,“我陪她待了一会儿,然后一起去请了假。”
她把水放回桌上,瓶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沉而短促,给这句话盖了个章。
信息量就这么多,陈述句到此为止,部分内容不在可查询的范围内。
乔虞顺着自己刚才的话头继续往下:“不是,你俩以前走廊里碰到都不一定打招呼,今天怎么突然转性了。”她想想,又换了个更确切的措辞,“也不是转性——是你主动去扶的?”
“嗯。”骆妍说,解释道:“她当时看起来很虚弱。”
乔虞等了一秒,确认后面没有别的话了,微微歪了歪头,表情介于意外和了然之间,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出了一口气,半是感慨半是随意地总结道:“行吧。”
旁边的陈玉突然冒出一句:“怎么不接着问了?”
乔虞看了她一眼,有些好笑:“你刚是不是把自己心里话说出来了?”
她说着指了指骆妍,后者正在拆她带来的红豆面包,道:“想打听什么自己问,她这么大一个人在这呢。”
陈玉双手举起,作投降状:“那还是算了吧。”她刚刚才说完骆妍是渣女,对方还没反驳回来,她有点不好意思了。
骆妍抬起眼,目光越过乔虞的肩头,落在墙上那面挂钟上。
挂钟是那种老式的圆形白底钟,边框泛着年久的淡黄色,秒针一格一格地跳,跳到十二点四十分的时候,分针也跟着往前挪了半格。
她把视线收回来,对乔虞开口道:“我饿了。”
乔虞愣了一下,指了指桌上拆开的红豆面包和喝了一半的矿泉水:“你不是在吃吗?”
“不够。”骆妍说,墨色的瞳闪了闪,“早饭只喝了一杯豆浆,上午代谢消耗太大,现在需要吃正餐。”
陈玉在角落里嘀嘀咕咕:“……代谢太大?”是信息素给别人给多了吧。
乔虞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不早说”,又觉得这话说了等于白说。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皱了皱眉:“这个点食堂早关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运动会期间食堂一点前就收档,现在都快四十了。”
“我知道。”骆妍说。
乔虞以为她下一句会是“那算了”。
结果骆妍跟她说:“我出去吃。”
“出去?校门这会儿出不去,保安不让——”乔虞说到一半,对上骆妍的眼睛,剩下半句话卡在了嗓子里。
“你要翻墙?”乔虞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有八分不可置信和两分“我是不是猜错了你赶紧否认一下”。
乔虞的话音还没落尽,骆妍的唇角往上扬了一下。
“不止我,”骆妍说,“你和我一起,或者把手机借我。”
她顿了顿,垂下眼睫,慢条斯理地把袖口的扣子扣好,补了后半句:“都不选也行,那样我就只能翻出去站在餐馆门口闻香味,闻饱了再翻回来。”
乔虞一脸的无语:“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
她算是想明白了,骆妍交了手机,身上一分钱没有,把主意打到她身上了。
骆妍没有否认,她抬起眼,狭长的眼尾上挂着浅淡的笑意。
陈玉从桌子对面探过头来,压低声音对乔虞说:“回来能给我捎杯奶茶吗?”
“想喝奶茶?”乔虞问她。
陈玉点头。
“那行,”乔虞说,笑了起来,“我们仨都去。”
“反正一个也是翻,两个也是翻,三个人还能叠个人梯,”乔虞这么一想觉得还挺好玩的,她转头看向陈玉,下巴一扬,“你去不去?不去的话奶茶口味没得挑,我随便买。”
陈玉看看乔虞,又看看骆妍。这两个人正等着她把答案填进答题卡。
她把笔往桌上一拍,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
“去。”她说。
后巷的围墙大概两米左右,红砖砌的,墙头上嵌着一排碎玻璃片,是那种上世纪末流行的防盗措施。碎玻璃被岁月磨得不再锋利,但仍保留着足够让人心生退意的狰狞棱角。墙角堆着几个废弃的轮胎,橡胶表面裂开了细密的口子,散发出一股被太阳晒过的淡淡焦味。
乔虞站在墙根下,仰头看了看那排碎玻璃,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运动鞋,表情变得有些微妙。“我刚才说叠人梯是开玩笑的,”她说,“这玻璃碴子是认真的吗?”
陈玉跟着露出一个不太确定的表情:“要不我们换个地方?”
骆妍她走到墙根下,仰头扫了一眼墙头那根横伸过来的梧桐枝。枝条有手腕粗,从墙内斜斜探出,越过了碎玻璃的位置,在墙外垂下一片浓荫。
“不用换。”她说。
她目测了一下高度,然后往后退了几步。
骆妍微微屈膝,左脚往后蹬地,只靠地面本身的反作用力,向上跃起,双手准确地抓住了那根梧桐枝,十指收拢,骨节用了力压出浅浅的白印。
她没有停顿,借着身体的摆荡惯性,腰腹一收,修长的双腿顺势抬起,整个人从碎玻璃上方约莫半尺的位置横掠过去。黑色裁判服被风灌满,在空中展开又收拢,像一只俯冲之后重新收翅的鸟,瞳仁里映着墙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柏油路面。
几秒后骆妍轻巧落地,直起身,抬手拨开被风吹乱的额发,骨节分明的手指从额前滑到耳后,露出那张依旧平静的脸。
墙内两个人呆若木鸡。
她们对视一眼,默契地放弃了模仿骆妍的念头。墙角那几个废轮胎虽然裂了口,叠起来刚好够踩。
乔虞先上,踩着轮胎扒住墙沿,小心翼翼地翻过碎玻璃,落地时踉跄了一下。陈玉紧随其后,动作利索了几分,翻过去之后拍了拍手上的灰,嘟囔了一句:“还是轮胎靠谱。”
骆妍等两个人都站稳了,才转过身往前走。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