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驯》鹿雾原

4、她没事 她没事，有

　　骆妍站在香樟树下，日光从叶间漏下来，将她冷白的肤色衬得透亮，眉眼清隽，像一幅落笔极省的水墨画。

　　迟云霜意识到自己的视线还落在骆妍身上，她收回目光，垂下眼，有些不自在地盯着自己鞋尖前面一块翘起来的地砖。

　　沉默拉长了几秒，变得有些粘稠。

　　“那现在——”骆妍开口。

　　几乎是同时，迟云霜也说：“那我——”

　　两个人都顿住了。

　　骆妍微微偏过头，做了个“你先说”的手势。

　　迟云霜抿了一下唇，正要把话接下去，余光里忽然闪过一道身影。

　　从操场方向跑过来一个女生，穿着运动背心和校服短裤，扎着高马尾，跑起来马尾在脑后甩来甩去，手里还拎着一瓶运动饮料。

　　“迟云霜！”

　　来人嗓门不小，带着运动过后的喘，三步并两步冲到两个人边上，弯下腰撑着膝盖匀了口气，一抬头，眼睛亮晶晶的。

　　“你怎么在这儿？我满操场找你，学姐说你提前下来了，结果我一圈转完都没看见你人——”

　　她叫许映岚，高一Beta，校广播站的学妹。

　　话说到一半，许映岚的目光扫到了站在旁边的骆妍。

　　骆妍站在那，整个人清冷又疏离，和周遭正午的燥热格格不入，看一眼就让人冷下来了。

　　许映岚僵了一下，站直了身体，眼神在迟云霜和骆妍之间飞快地转了一圈，然后下意识往迟云霜那边靠了半步。

　　“骆学姐好。”她说，语气比刚才收敛了不少。

　　骆妍微微点头：“你好。”

　　很标准的社交回应，不多不少，既不会让人觉得被冷落，也不会让人觉得可以继续搭话。

　　许映岚知道这位骆学姐不是那种会跟她闲聊的人，于是把注意力重新转回到迟云霜身上。

　　然后她发现了不对劲。

　　迟云霜的脸很白，眼眶也红，嘴唇上还有一道明显的齿印，看起来很虚弱。

　　“学姐，你是不是不舒服？”许映岚皱着眉，伸手去探迟云霜的额头，“脸色这么差？”

　　她的手指刚碰到迟云霜的额角，手腕就被人握住了。

　　力度不重，但很确切。

　　许映岚转过头，对上了骆妍的目光。

　　“她没事。”骆妍说，声音很平。

　　许映岚愣了一下，然后看见骆妍把她的手从迟云霜额头上拿下来，动作称得上礼貌，手指只碰了她的腕骨，没有多余的接触，放下之后立刻收回。

　　但那个“拦”的动作本身，就已经很不骆妍了。

　　许映岚眨了眨眼，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还没来得及理清楚。

　　“我没事。”迟云霜开口说，语气带着点疏离的可靠感，“刚才有点低血糖，已经好了。”

　　“要不要去医务室？”许映岚还是不太放心。

　　迟云霜摇头：“不用。”

　　“可是——”

　　“我陪她去过了。”

　　说话的是骆妍。

　　这句话落下去，空气安静了大概有两秒。

　　许映岚慢慢地、慢慢地把头转过去，看着骆妍，又转回来，看着迟云霜。

　　陪？骆学姐陪迟学姐去医务室？这两个人什么时候有这种交情了？

　　迟云霜也看了一眼骆妍，被盯着的人站在那里，姿态和刚才没有任何变化，手插在口袋里，神色如常。

　　“找我有什么事？”迟云霜抿唇，打破了沉默。

　　许映岚回过神来，一拍脑门：“哦对！站长让我找你，说等下运动会结束要拍合照，问你能不能留下来，还说让你把上次那个新闻稿的修改意见整理一下，明天之前发给她。”

　　“知道了。”迟云霜点头，“拍照我没有办法去了，麻烦你帮我请个假。”

　　“好的好的。”许映岚连忙点头，旁边的骆妍让她压力倍增，现在只想逃离这里，“那我先回去了，学姐你好好休息。”

　　迟云霜笑了笑：“谢谢，拜拜。”

　　骆妍站在原处，看着许映岚跑远的方向，过了片刻才收回视线：“你们关系很好。”

　　迟云霜没太在意这句话，她回答道：“还可以吧，她进广播站之后是我带着的。”

　　没有停顿，她接着说：“我现在要去找班主任请假，下午不能待了。”

　　“一起。”骆妍说。

　　迟云霜没说什么，迈开步子跟上了骆妍，她没有自讨苦吃的毛病，跟Alpha待在一起会舒服很多。

　　教师办公室。

　　骆妍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

　　声音从门内传来，很温和。

　　她推开门，元溯坐在靠窗的位置，办公桌上摊着几沓作文本，她抬起头，目光从镜片后面越过，先落在骆妍脸上，然后又看了看她身后的迟云霜。

　　“进来吧。”元溯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把作文本推到一边，“你们俩怎么一起来了？运动会那边出什么事了吗？”

　　骆妍站在迟云霜身后半步的位置，挑了挑眉，没开口。

　　“元老师，我是过来请假的。”迟云霜说，绕过了问题，“下午的运动会我没办法继续参加了。”

　　“身体不舒服？”元溯问。

　　“嗯。”迟云霜点了点头。

　　她的脸色确实不好，任谁来都能看出来。

　　“好，请假没问题。”元溯温柔地说，“我先联系一下家长，你坐下休息一会儿。”

　　迟云霜依言坐下。

　　元溯准备写请假条，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的骆妍。

　　“骆妍，”元溯叫了她一声，有点疑惑，“你呢？也请假？”

　　骆妍点了点头，刚要回答。

　　“不是。”迟云霜抢她一步，回答道，“她看到我不舒服，就和我一起来了。”

　　见状，骆妍没有再说话，睫羽向下，半遮起曈。

　　元溯顿了顿，在她印象里这两个学生好像相处的比较差。

　　关系改善是好事，她没有多想，先拨通了迟云霜家长电话，聊了几句，随后挂断，“云霜，你家里人说待会儿过来接你，先在办公室待一会吧。”

　　“好，谢谢老师。”

　　元溯对她笑了笑：“没关系。”

　　骆妍没有立刻走。

　　她转身走到饮水机前，从旁边的纸杯架上取下一只纸杯。

　　热水注入杯底，腾起一缕水汽，她没接满，到七分满的位置就松了手，握着杯身试了试温度，然后重新加了一点凉水，兑到刚好不烫手。

　　做完这些，她走回迟云霜面前，把纸杯搁在办公桌边缘靠近迟云霜手边的位置，杯底磕在木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最后跟元溯打了个招呼，才离开。

　　门被拉开，又被轻轻带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迟云霜的目光从门的方向收回，落在手边那杯水上，纸杯壁是温热的，透过纸壁传到指尖，温度刚好，水面微微晃动，映着头顶日光灯管的一小截倒影，亮亮的。

　　心里有个位置像一个没有关紧的水龙头，断断续续地往外漏着某种陌生的渴望。

　　她在渴望骆妍回来。

　　迟云霜深吸一口气，把这个刚冒出来的念头掐灭了，应该是Omega被标记过后产生的依赖，是正常生理反应。

　　她刚刚才替骆妍做了决定，短短几个字，却拉起了两人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界线。

　　她知道骆妍的好意，但不想一直麻烦她。

　　因为迟云霜要离校，元溯把手机还给了她，此时屏幕亮了起来，上面是妈妈发来的短信。

　　【妈妈：宝贝，妈妈拜托了周秘书来接你，工作上的事情有些多，结束之后我会早点回来看你，抱歉。】

　　迟云霜看见了，然后回复了“好的，我没事，妈妈别担心”。

　　她没有感到意外，只是眼里一点柔软的期待熄灭了，极其细微的变化，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瞬，又被迅速抚平。

　　另一边。

　　骆妍在往操场走，宽阔的道路两旁移植了很多法国梧桐，树皮剥落得斑斑驳驳，路上的人不多。

　　静谧的环境让她有空想一些问题。

　　迟云霜看起来已经不需要她了，周遭一切也和之前没什么不同。

　　或许只要等临时标记代谢掉，这场意外就会变成一本读完的书，被放回书架最不起眼的角落，不会有人再打开。

　　操场上的人比刚才少了大半，看台上只剩几个趴在栏杆上的学生。

　　“刚才你去送成绩单的时候看见没？”中间那个扎丸子头的女生先起了话头，“迟云霜不在，是个高一的在念稿。”

　　“迟云霜应该是不舒服。”左边的短发女生接话，声音压低了半度，“我上午看到她被骆妍扶着走。”

　　“骆妍？！”丸子头震惊。

　　“就是骆妍，我没看错。”

　　“难道她俩……？”

　　“迟云霜不是Beta吗？”第三个人插话了，她扎着低马尾，看起来蔫蔫的。

　　短发女生反驳道：“Beta怎么了，Beta也能和Alpha谈恋爱。”

　　“而且迟云霜那张脸放在哪个性别里都是碾压级的，成绩也好，你不知道她人气有多高吗？”

　　低马尾撇了撇嘴，换了个角度挑刺：“那她一上午就坐着念稿子，干了什么就难受到需要靠在人身上才能走？她故意的吧——”

　　她话说到一半，整个人肉眼可见地一僵，目光越过栏杆，落在看台下方不到十米处的跑道上。

　　一个人正走过来。

　　许是太热，外套被她搭在小臂上，及肩的黑发被风掀散，发尾拂过衬衫衣领，像墨在清水里化开了几缕，眉骨高而利落，鼻梁挺直，薄唇微抿，明明没什么表情，却让人觉得那双狭长的眼随时会扫过来。

　　Alpha的脚步停住了，没有让她们的预感落空。

　　明明是从下往上看，目光却像是从云端俯冲下来的鹰隼，在触及的瞬间，将周遭的空气都抽成了真空，阳光落进她眼里，又被墨色吞掉，没有折射出一点温度。

　　看台上三个人呼吸一滞。

　　几秒后，骆妍收回了视线，继续往前走。

　　她们安静了很久，半响才有人说话。

　　“太吓人了……她肯定听到了！”

　　低马尾欲哭无泪：“骆妍不会记住我了吧？”

　　旁边两个人略带同情的看着她：“我只能建议你下次遇见她直接滑跪道歉。”

　　短发女生补了一句：“还得和迟云霜道歉。”

　　“我错了，我再也不说人坏话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