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岸之臻心不悔》朽木一枝

28、林禀御 试镜间

　　试镜间内布置简单，只有一张长桌，后面坐着导演、副导演和选角导演。陆臻走进去，礼貌地鞠躬问好，报上自己的名字和试镜角色。导演翻了翻手里的资料，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干净俊朗的外形和那份不卑不亢的态度还算满意，点了点头：“开始吧，就试‘求情争执’那段，无实物表演，自己把握节奏。”
　　陆臻深吸一口气，走到场地中央。他闭上眼睛，努力将自己代入那个不谙世事、满腔热血的隐世家族小公子。脑海中勾勒出身处古代街市的场景，眼前仿佛出现了那个衣衫褴褛、跪地求饶的平民男子，以及旁边哭得撕心裂肺的一老一小。他调整呼吸，脸上逐渐浮现出属于“小公子”的、单纯的愤慨和焦急。
　　就在他酝酿好情绪，准备开口为“平民男子”求情，与对面那位想象中“面无表情、贵气异常”的七王爷对峙时——
　　“等等。”
　　一个低沉醇厚、带着磁性，却又莫名有种不容置疑力量的男声，忽然响起，打断了室内刚刚凝起的表演氛围。
　　陆臻一怔，下意识地睁开眼睛，朝着声音来源看去。
　　只见试镜棚的侧门被推开，一行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正是刚才在外面走廊与游书朗有过短暂对视的那个陌生华人男子。他此刻脱去了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质地精良的深灰色衬衫，袖口随意挽起，露出线条结实的小臂，姿态闲适从容，仿佛只是来巡视片场。
　　他径直走到场地中央，目光落在有些错愕的陆臻身上，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兴味。然后，他对着陆臻，伸出了手，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熟稔感：
　　“又见面了。”
　　陆臻看着眼前这只骨节分明、保养得宜的手，又抬眼看向男人。他认出来了。大概两个月前，他参加一场高规格的品牌秀，在后台准备时，远远瞥见过这个男人被一群高管和保镖簇拥着经过，当时只觉得气场强大，引人注目，但也仅此而已。他怎么会……记得自己？还在此刻出现，打断试镜？
　　“你好，你是……？” 陆臻有些迟疑地开口，没有立刻去握对方的手，只是礼貌地询问。他本能地感觉到，这个男人身上有种和游书朗相似的、属于成熟掌控者的气息，但又截然不同。游书朗是内敛的沉稳，而这个人，即便姿态放松，也散发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带着强烈存在感和某种……侵略性的光华。
　　旁边的导演已经站了起来，脸上带着明显的惊讶和恭敬，连忙插话介绍：“陆臻，这位是大陆来的林影帝，林禀御老师。林老师今天正好过来看看……他要和你对戏，这可是难得的机会，好好表现！”
　　导演一边说，一边对陆臻使着眼色，暗示他抓住这个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林影帝？林禀御？
　　陆臻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似乎是近几年在国际影坛也颇有声名的一位华人影星，作品不多，但部部精品，拿奖拿到手软，而且背景神秘，鲜少露面。难怪刚才觉得眼熟。
　　他看着林禀御依旧伸着的手，以及对方那看似温和、却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目光，犹豫了一瞬，还是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触感干燥温热。他很快收回手，保持着疏离又不失礼数的态度，微微颔首：“很高兴认识您，林影帝。”
　　“叫前辈就好，” 林禀御唇角勾起一抹很浅的弧度，目光在陆臻脸上停留，带着一种长辈看待有潜力后辈般的、略带审视的温和，但说出来的话却让陆臻心头莫名一跳，“或者，叫我名字也可以。我叫林禀御，记住了吗？小家伙。”
　　最后三个字，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亲昵的调侃，又像是某种……标记。他甚至还微微向前倾身，拉近了一点距离，那种迫人的气息和带着檀木香的清冽味道，让陆臻不自觉地想要后退，但硬生生忍住了。
　　跟在林禀御身后的几个助理模样的人，脸上都露出了些许诧异的表情，显然对自家老板这突如其来的、近乎“主动”的举止感到意外。
　　陆臻抿了抿唇，避开对方过于直接的目光，语气平静地回应：“林前辈。” 他选择了最稳妥、也最划清界限的称呼。
　　林禀御似乎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也不强求，只是笑了笑，直起身，恢复了那种从容的姿态：“准备好了吗？就试刚才那段，我演七王爷。”
　　陆臻定了定神，将心头那点突如其来的慌乱和疑惑强行压下。他闭上眼睛，再次深呼吸，努力将“林禀御”这三个字和眼前这个气势逼人的男人从脑海里驱散，重新将自己代入那个单纯热血的小公子。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神已经变了。少了几分平日的沉静疏离，多了几分未经世事的明亮和固执。他对着空气（想象中跪地的平民），脸上露出不忍和焦急，又转向林禀御（此刻的七王爷），语气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耿直和一丝因对方“冷漠”而生出的气恼：
　　“这位……兄台！他虽有错，偷窃财物，但你看他家中老幼实在可怜，哭得如此凄惨，想必也是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难道就不能网开一面，从轻发落吗？法理之外，亦有人情啊！”
　　他的台词清晰，情绪饱满，将小公子那种自以为是的“正义感”和不通人情世故的天真，表现得颇为生动。
　　而站在他对面的林禀御，甚至不需要任何妆发和道具。他只是微微站直了身体，下颌微抬，眼神瞬间变得漠然而深不可测，那是一种久居上位、视众生如蝼蚁的平静，带着无形的威压。他甚至没有刻意提高音量，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眸平静地“看”着陆臻（小公子），声音平淡无波，却字字如冰：
　　“法不容情。偷盗便是偷盗，与可怜无关。若人人皆以‘可怜’为由犯法而不究，要律法何用？要朝廷何用？”
　　他的语气甚至没有太多起伏，却带着一种碾压般的、不容置疑的力量。那种气场，瞬间将陆臻（小公子）那点自以为是的“人情”驳斥得苍白无力。
　　陆臻被他这突然转变的气场和台词震得心头一凛，但很快反应过来，这正是剧本中“七王爷”该有的样子！他立刻进入状态，脸上因为“被驳斥”而涨红（生理性的紧张也帮了忙），声音拔高，带着少年人的不服和倔强：“你！你怎可如此冷酷无情！难道位高权重，便可罔顾他人性命疾苦吗？！”
　　两人一来一往，虽然只是简单的几句台词，但林禀御那浑然天成的压迫感和陆臻在压力下迸发出的、属于角色的鲜活反应，竟然意外地碰撞出了不错的火花。陆臻虽然演技青涩，有时节奏把握还不够精准，但在林禀御这般“影帝级”的带动和压制下，他那种属于新人的、未经雕琢的质朴和投入，反而显得真实可贵。尤其最后那句质问，因为真实的情绪带动（一部分是对林禀御气场本能的抵触），竟意外地有力量。
　　导演和选角导演在一旁看得眼睛发亮。
　　短暂的争执片段结束。林禀御身上那迫人的威压瞬间消散，又恢复了那副温和从容的前辈模样，仿佛刚才那个冷酷的“七王爷”从未存在过。他看向陆臻，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点了点头：“还不错，有点天赋，情绪很真。”
　　“谢谢前辈指点。” 陆臻松了口气，心跳还有些快，但更多的是完成表演后的虚脱感和一丝被肯定的雀跃。他恭敬地道谢，态度依旧保持着距离。
　　林禀御没再多说，只是又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深沉，意味不明。然后，他转向导演，随意地说了句：“你们继续。” 便带着他的人，如来时一般，从容不迫地转身离开了试镜棚。
　　他一走，棚内的空气似乎都轻松了不少。导演立刻满脸笑容地走过来，拍了拍陆臻的肩膀：“小陆啊，你小子真是撞大运了！林影帝可不常给人搭戏，更别说亲自下场对戏了！今天这事儿说出去，都够你吹一年的！不过你自身条件确实不错，刚才那段，虽然生涩，但灵性有，情绪也给到位了，是个好料子！”
　　陆臻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但也难掩开心：“谢谢导演。”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抓住了机会。” 导演心情很好，“行了，这个角色就定你了！回去好好看看剧本，揣摩一下人物。剧组开机还得等一阵子，还有些角色没定，场景也没完全搭好，等我通知吧。”
　　“好的，导演。那我先走了？” 陆臻确认道。
　　“去吧去吧，保持联系！” 导演挥挥手，又坐回去继续忙碌了。
　　陆臻走出试镜棚，长长地舒了口气。秋日午后的阳光正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抬眼，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一棵银杏树下等待的游书朗。
　　男人背靠着树干，长身玉立，指间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烟，正微微低头，看着地面某处，侧脸在斑驳的树影下显得有些模糊，看不清神情。但他周身那种沉静稳重的气息，却让陆臻因试镜和林禀御出现而有些纷乱的心，奇异地安定了下来。
　　“游叔叔。” 他走过去，轻声唤道。
　　游书朗闻声抬起头，看向他。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很自然地掐灭了手中的烟，将烟头精准地弹进几步外的垃圾桶，然后迈步走过来，很顺手地牵起了陆臻的手。他的手心温暖干燥，带着薄茧，有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好了？” 他问，声音是惯常的平稳温和。
　　“嗯，” 陆臻点点头，任由他牵着，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我们回去吧。”
　　“好，” 游书朗牵着他往停车场走，语气自然，“带你去吃饭，想吃什么？”
　　陆臻想了想，试镜的紧张和刚才的“奇遇”让他胃口大开，脱口而出：“想吃火锅！辣的！”
　　游书朗侧头看了他一眼，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好。”
　　两人牵着手，身影在秋日阳光下渐行渐远，融入了创意园区稀疏的人流中。他们没有注意到，在试镜楼侧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停着一辆线条流畅的黑色豪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从外面看不清内里。
　　后座上，林禀御姿态闲适地靠着椅背，指间把玩着一枚造型古朴的金属打火机。他的目光，透过单向玻璃，静静地追随着那两道牵着手、逐渐走远的背影，直到他们上了一辆低调的轿车，驶离园区。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深邃的眼眸里却仿佛在思索着什么，指尖无意识地在打火机冰凉的金属表面，轻轻敲击了两下。
　　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司机安静地等待着指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