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岸之臻心不悔》朽木一枝

15、实习 日子像

　　日子像秋日里安静的溪流，潺潺地向前淌着。规律，平稳，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节奏。每到周五傍晚，无论晴雨，游书朗的车总会准时出现在A大停车场的那个老位置。陆臻背着包从教学楼跑出来的身影，成了游书朗每周固定等待的风景。
　　周末的两天，被填充得满满当当，又充满了平淡的温馨。有时是两个人一起去超市采购，陆臻推着车，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游书朗身后，对各种食材品头论足；有时是在家，陆臻在厨房研究新菜谱（陆臻在无数次失败后，终于学会了可乐鸡翅和番茄炒蛋），也可能在客厅画画，或者干脆就赖在厨房门口“监工”兼捣乱；天气好的时候，他们会去公园散步，或者看一场不那么热门的电影；偶尔，陆臻也会安静地陪着游书朗在书房加班，自己则戴着耳机在旁边画画或刷剧，互不打扰，却又共享着同一片宁静的空气。
　　游书朗的公寓，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冰冷整洁的样板间。玄关多了一双颜色跳脱的拖鞋，沙发上扔着陆臻喜欢的动漫抱枕，冰箱贴下压着两人拍的合照，阳台甚至多了两盆陆臻心血来潮买回来、最后基本是游书朗在照顾的绿植。卧室床头那个相框，也早已被陆臻换上了新的合照。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稳定，那么甜蜜。陆臻几乎要以为，日子就会这样一直流淌下去，直到他们白发苍苍。
　　时间的指针，悄无声息地拨到了陆臻本科的最后一年——实习期。生活节奏骤然加快，像被按下了快进键。课堂学习减少，取而代之的是寻找实习机会、投递简历、面试，以及真正开始接触社会。陆臻学的是表演，怀揣着一个或许有些遥远的演员梦，但现实是，科班出身的新人想要获得有分量的演出机会，难于登天。
　　他迅速调整了策略。
　　表演的路需要时间和机遇，他不能干等。好在，他还有别的资本。得益于从小不错的绘画功底培养出的镜头感和表现力，以及经过几年大学生活越发挺拔出众的外形，他接模特工作的机会反而多了起来。不再是单纯的学生兼职，他开始接触一些小型但正规的商务走秀、品牌展示，或者为一些新兴的设计师品牌拍摄Lookbook。同时，他也没有放下画室的兼职，教小朋友素描或者担任高阶的人体模特，收入稳定，也能保持对形体表达的敏感。
　　他的周末变得不再固定属于游书朗。有时是周六下午一场在市中心商场的小型走秀，有时是周日一整天在摄影棚的拍摄。他开始需要提前在手机日历上标记好行程，然后有些抱歉地告诉游书朗：“游叔叔，这周末下午我有个拍摄，晚上才能过去。” 或者，“下周那个品牌活动在外地，要去两天。”
　　游书朗对此从未表示过不满或干涉。
　　他总是平静地听完，然后说“好”，叮嘱他注意安全，按时吃饭。如果需要接送，只要时间允许，他依然会开车过去。陆臻在后台化妆准备时，偶尔能从镜子的反射里，看到游书朗安静地坐在不远处的休息区看手机，或者和工作人员礼貌地点头示意。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是自己站在聚光灯下（哪怕是小型活动的聚光灯），接受着造型师和摄影师的摆弄，可心里最踏实的一角，却来自于那个在喧嚣边缘静静等待的身影。
　　经济上，陆臻开始有了真正意义上的、可以自由支配的“收入”，而不仅仅是零花钱。他给自己换了更好用的绘画工具，报了更专业的形体课程，也会精心给游书朗挑选礼物——不再是最初那些带着学生气的、可爱但可能不那么实用的东西，而是一条质感很好的羊绒围巾，一支口碑不错的钢笔，或者一套游书朗偶尔提起过的绝版专业书籍。
　　他在努力地成长，朝着一个更独立、更有能力的方向奔跑。因为他心里装着那个关于“未来”的蓝图，他想成为能够和游书朗并肩前行的人，而不是永远被照顾、被庇护的那一个。
　　只是，偶尔在忙碌间隙，比如在赶往下一个面试地点的地铁上，或者在拍摄间隙补妆的片刻，陆臻望着镜中那个妆容精致、衣着得体、渐渐褪去学生青涩的自己，心里会闪过一丝恍惚。他变得忙碌，充实，也似乎更“配得上”站在游书朗身边了。可为什么，偶尔午夜梦回，或者独自一人时，心底那份最初的不安和闷堵，并没有随着关系的稳定和自身的成长而消散，反而像是沉入水底的石头，摸不着，却始终存在，在某些时刻，隐隐地硌着心？
　　他看着镜子里越来越“像样”的自己，脑海里却会不合时宜地闪过游书朗那双永远平静深邃、仿佛能包容一切却又似乎从未真正流露过剧烈情绪的眼睛。
　　他甩甩头，将这些无谓的思绪压下，对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一个标准的、充满元气的职业微笑。然后，转身，继续投入到繁忙的、属于他自己的、正在徐徐展开的成人世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