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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踏入权缘・冷眼观刑 天祐三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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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祐三年(906 年)?冬
进入书房偏屋已有数日。
凌清欢每日埋首于散乱的宫藏绢帛残卷、画轴碎幅之间,分拣、拼合、归类。她的手很稳,辨纹拼边极准,却始终刻意放慢动作,让自己看上去只是天生手巧、熟惯粗活,而非心思聪慧、胸有城府。
辰时过半,书房偏屋的烛火尚未熄灭。忽然一声脆响打破静谧 —— 老书吏一时失手,将端在手中的砚台打翻,浓黑墨汁四下泼溅,恰好污在案上那幅朱温格外珍爱的前朝《寒江独钓图》上。
“老朽该死!老朽该死啊!”
老书吏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鲜血瞬间渗了出来,浑身瑟瑟发抖,连连哀求:“求刘管事饶命!求主公饶命!老朽不是故意的……”
负责监工的刘管事脸色瞬间铁青,浑身都在发抖 —— 他比谁都清楚,这幅画是朱温从长安皇宫运回的珍品,平日里视作心头好,别说泼墨,便是沾染半点灰尘,都能让朱温暴怒。他抄起皮鞭,朝着老书吏劈头盖脸抽落,语气里满是戾气与恐慌:“你这老东西!找死!竟敢污了主公的宝贝画作,今日便是扒了你的皮,也难赎你的罪!”
凌厉的鞭响混着老书吏凄惶的哀嚎,在偏屋里阵阵回荡。周遭杂役个个吓得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 谁都知道,这事绝不是打几鞭子就能了结的,老书吏怕是性命难保,连带着刘管事都可能被追责。
唯有凌清欢依旧蹲在原地,慢条斯理分拣绢帛残片、归拢裱边纸卷,动作未有半分停顿,眼底甚至浮着一层旁人看不懂、令人齿冷的漠然。仿佛眼前的鞭刑、哀嚎,都与她无关。
“官爷,别打……”
她忽然嘶哑着嗓子,缓缓开口。
刘管事挥鞭的动作骤然顿住,横眼扫来,语气不耐烦又带着恐慌:“你这丑奴懂什么?再敢多嘴,连你一起打!”
“打脏了…… 地,阿尘…… 难扫。”
她慢慢抬起头,脸上不见半分怜悯,只剩几分笨拙又直白的嫌弃,仿佛老书吏的哀嚎、地上的血迹,都只是会增加她的麻烦。
刘管事愣了片刻,随即又气又笑 —— 他此刻正慌得六神无主,这丑奴竟只在乎地面干净,倒显得格外 “拎不清”,也格外真实。他收起几分戾气,冷哼一声:“你倒还算懂事!省得过后满地血污、墨渍,还得劳你收拾!”
话虽如此,他却没真的停手,只是鞭梢力道轻了些 —— 老书吏污了朱温的画,终究是死路一条,他必须先 “尽兴” 责罚,才能在朱温面前有个交代。
凌清欢毫无半分愧色,反倒像得了默许与夸赞。她佝偻着身子,刻意摆出卑微姿态,慢慢凑到刘管事跟前,双手局促搓着,嗓音嘶哑滞缓,带着刻意讨好的愚钝:
“爷…… 累了,阿尘…… 帮您递鞭子?”
眼底盛满刻意装出的怯懦与趋奉,半点不见名门遗女的风骨,完完全全是一副趋炎附势、只懂攀附权势、连旁人死活都不顾的底层奴才模样。
这一幕,恰好落入帘后驻足的朱友珪眼中。
他本是过来查看这批宫藏残卷的梳理进度,无意之间,竟将方才全程尽收眼底。先前他心底还存着几分疑心,总觉得这丑奴手脚太过利落、心性太过沉静,不像寻常粗使下人,甚至暗猜会不会是李唐旧臣暗中安插的眼线死士。
可如今亲眼所见,便彻底放下了戒心。
死士必有风骨,岂会这般冷血凉薄、毫无恻隐?眼前的阿尘,只因怕地面弄脏难扫,便漠视老书吏的生死之祸;为了讨好管事、保全自己,竟主动上前奉承递鞭。那刻在举止里的卑微、自私与市侩,分明就是底层流民熬出来的本性,装都装不出来。
更何况,他清楚父亲的性子,老书吏污了那幅画,必死无疑,刘管事也难逃责罚。这丑奴此刻讨好刘管事,不过是趋炎附势的本能,绝非有什么深层算计。
“本还以为这哑奴深藏不露,如今看来,不过是个贪生怕死、趋炎附势的贱奴罢了。”
朱友珪嘴角勾起一抹轻蔑冷笑,再无半分探究之意,悄无声息转身,缓步离去。
不多时,刘管事便命人将气息奄奄的老书吏拖了下去,扬言要 “禀明主公,听候发落”—— 谁都清楚,这不过是托词,老书吏拖出去,多半是直接处置了。
凌清欢全程冷眼旁观,依旧低头整理残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