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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宫物残卷·巧露锋芒 天祐三年( ...

  •   天祐三年(906年)·冬末
      辰时一刻,新雪初霁。朱府后院的积雪被昨夜寒风压实,盖过三日前那片染血之地,仿佛那场厮杀从未发生,只余下一片死寂的白。
      凌清欢佝偻着身子,握着沉重的斧头立在柴房外,脸上暗红斑块在雪地反光下愈显狰狞。自打医工断言她的病不传染,管事虽仍满心嫌恶,却也偶尔差她去往远院扫雪——今日恰好轮到书房外围一带。
      她提着竹扫帚,慢吞吞清扫积雪,目光时不时越过柴房,悄悄投向那片自己从未踏足过的院落深处。
      长廊下堆放着几箱散乱旧物,皆是朱温早年掌控关中、入主长安宫禁时,从大内清运回来的宫廷闲杂旧藏。多是宫中淘汰不用的画轴残裱、绢帛碎幅、旧档残卷与裱画余料,皆是皇家御用制式,绢质考究,纸张厚韧,边缘带着宫廷特有的镶边纹样,还有常年卷叠留下的深浅折痕。
      朱温本是军旅武人,半生戎马,不耐文墨赏析。可他生性贪心又好体面,眼见大唐倾颓在即,不愿将这些皇家上等物料留给旁人;又顾忌朝野口舌,不敢在长安宫中随意丢弃御物,落个轻渎宫闱的罪名。索性将这批闲置宫藏全数装箱,运回汴梁府邸。
      东西运回来,他既无心翻阅考究,也不愿费心命人梳理整理,便随手堆置在廊下,经年累月无人过问,任由风吹日晒,日渐折损残破。
      府中文书、下人也个个心存避讳。终究是长安大内流出的物件,带着宫闱气息,谁也不敢私自细览、刻意触碰,生怕沾惹是非忌讳。众人只好眼睁睁看着箱笼散乱堆积,每日只敢远远望着唉声叹气,无人敢真正上前打理。
      凌清欢早已暗中留意到,朱温的长子朱友珪近日频频出入书房,每回路过这堆箱笼,总会驻足片刻,眉头紧锁,神色间满是不耐。
      府中下人私下嚼舌根,都知晓这批物件来历不凡,是长安皇宫流出的御藏,只是在寻常人眼里,不过是一堆破旧纸绢烂片。侍卫往来行走随意踢踏,路过管事见了,也只摇头叹气,无人放在心上。
      凌清欢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已然明了。
      朱友珪蹙眉驻足,从不是贪恋这些残物本身,而是恼恨堂堂朱府,竟将长安大内流出的御藏这般随意弃置、狼藉散乱。下人轻慢漠视,文书避事推诿,既失了藩镇勋贵的体面,若是传扬出去,更会落个不敬宫物的话柄。
      而在凌清欢眼里,这堆人人避之不及、无人愿意梳理的宫藏残卷绢片,正是她隐忍至今,等了许久的契机。
      她无需显露任何文墨本事,只凭幼时见过宫廷装帧形制,再加上常年劈柴捆草练出的眼力与手感,单凭材质厚薄、镶边纹样、折痕深浅、残片大小,便能将散乱零碎一一归类对齐。
      巳时三刻,日头渐渐升高。凌清欢提着扫帚,佝偻着身子在长廊外慢慢扫雪,眼角的余光始终暗暗锁着回廊尽头。
      远处,一抹墨色身影正缓步朝这边走来,身后跟着两名随从。正是朱友珪。
      凌清欢低下头,心脏骤然重重一跳。
      就是现在。
      她佯装脚下打滑,身形踉跄着撞向廊下那几箱宫藏旧物——“哗啦”一阵脆响,满箱绢帛、纸卷尽数倾泻而出,散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有几卷残幅甚至一路滚到了书房门口。
      守在书房门外的侍卫瞬间被惊动,眼一瞪抬脚就朝凌清欢踹去:“该死的贱奴!竟敢弄坏府中存置的旧物!”
      凌清欢缩着脖子,浑身抖得像筛糠,连滚带爬扑向散落的残片。双手胡乱抓拢,看似慌乱无章,实则动作极稳极快。她只看绢纸材质、裱边纹路、折叠痕迹,飞快将碎幅归类,把边角纹路契合的残卷,默默拼合规整。
      那一番归置动作流畅熟稔,像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与她痴傻木讷的哑奴模样格格不入,却又透着常年做粗活的老练。
      “住手。”
      朱友珪已然走到近前,目光骤然凝住。
      满地散乱的宫藏残片,竟被这丑奴归置得有条有理,绢帛与纸卷分得清清楚楚,撕裂的残幅也拼合得严丝合缝,反倒比府中敷衍了事的文书打理得还要齐整。
      他心思何等精明,只觉诧异,却并未往太深处多想。
      朱友珪蹲下身,折扇轻轻挑起她的下巴,目光带着几分审视与讶异:“瞧不出你这奴才,手脚倒这般利落,竟能把这些杂乱残片理得这般妥帖。”
      凌清欢眼神慌忙躲闪,嗓音嘶哑断续,只装出愚钝怯懦的样子,顺着话解释:
      “奴……奴日日……捆柴理草,惯了看这……些边角、纹路、厚薄。只要边……沿对得上、纹路合……得住,随手……归拢就齐了,跟码柴禾一个道理……”
      她只解释会整理的缘由,绝口不提“识字”二字,不躲不避,却也不刻意辩解。
      朱友珪静静看了她许久,觉得情理通透。
      一个终日做粗活的下人,日日与柴草杂物打交道,惯了对齐边角、归置物件,生出这般本能再正常不过。又见她一副怯懦愚笨、唯唯诺诺的模样,反倒放下了大半戒心。
      府中文书个个避事怕惹祸,反倒不如一个看似木讷的丑奴省心好用。她看着蠢钝安分,又不懂文墨,只懂归置死物,反倒不用担心生出异心。
      “带她去书房偏房。”他收回折扇,淡淡对身旁侍卫吩咐,“只许让她打理这些残卷旧物,不准触碰任何成册完整书卷,更不许靠近内室半步。若敢弄乱遗失一片,便把她指头一根根剁下来喂狗。”
      “谢……谢爷……”凌清欢连忙伏地磕头,额头一下下撞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直到额角隐隐渗出血丝,才堪堪停下。
      这一日,她终于离开了那恶臭熏天的柴房,搬进了书房侧后的偏屋。
      屋内没有暖软被褥,没有热乎饭菜,满地堆放着散乱的宫藏残卷与碎纸,可只隔一堵墙,便是朱府最核心的权力之地。
      入夜,偏屋里点起一盏昏黄烛火。
      凌清欢静静坐在案前,掌心轻轻摩挲着冰冷的绢帛纸卷,指尖缓缓划过裱边纹样,眼底渐渐褪去愚钝怯懦,变得清亮而锋利。
      隔壁书房隐隐传来朱温暴戾的怒吼,伴着茶杯碎裂的脆响,一阵阵穿透墙壁。凌清欢置若罔闻,唇瓣微微动,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清冽原声,在寂静夜色里轻声呢喃:
      “凌清欢,我知道你累,你怕,你无依靠,但你要在这里熬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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